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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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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拿着弹弓打了谁家的玻璃,谁拔了谁家的鸡毛踹了谁家的狗,谁揪了谁家姑娘的羊角辫,谁把一首童谣唱得好似冲锋号……这些,轻易被时光的洪荒淹没,仅仅留存几张明媚的笑脸,定格在年华的某一张胶片上,堆放在某个角落里,积了很厚的一层灰。
梅开撑着脑袋,视线落在几米开外的顾希上身上,此刻作为班长的顾希上,正站在讲台上与几个班干策划一些班内事宜,举手投足间尽是指点江山的张力跟霸气,间或大笑,孩子气地捏捏鼻尖。
梅开想,这便是顾希上,睿智的骄傲的敏锐的甚至有点神经错乱的大男孩。
结怨之后的数年时光,二人始终保有交集,机缘巧合之下,读同一所小学念同一所初中,直至如今在市重点高中的同一个班级再次聚首。梅开想人与人相交,有的叫缘,而他与顾希上,绝对叫孽。
相处的这许多年,二人中间弥漫的硝烟,并未随着时间的延长有所消减,反而愈演愈烈。也许是在最初接触被对方捕捉到自己的脆弱,梅开面对顾希上,总是抵抗并且逃避的。只是自我中心的顾希上,并不能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情绪,总是以自己的意志逼迫甚至威胁。
回忆漫长而混乱,梅开伸手撩开长长了的额发,像是想要拨开这不怎么愉快的思绪。
自习课的上课铃结束了一切嘈杂的声响,梅开翻开新发下的试卷,随手抽了张草稿纸开始演算。耳畔是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响,连书本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显得刺耳,甚至于同桌李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这就是重点高中了,森严,肃静,冰冷。
年过半百的班主任拿着一叠试卷踏进门口,惯常的巡视,学生们的表现总是让他欣慰,这一次也没有任何纰漏,他满意地笑笑,随即走到梅开身前,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桌面,梅开跟着站起。班主任在路过顾希上时,同样点了他的桌面,顾希上起身时候注意到停驻在身后的梅开,略微皱了眉头。
梅开成绩优异为人却极低调,害怕与人打交道也尽量避免跟顾希上发生交集的他在班上没有任何官职也并未参加诸如社团学生会之流的集体活动,而顾希上恰恰相反,从小到大都是班长,下届的校学生会主席于他根本是探囊取物,常年以来,自有一套成熟的手腕跟决策,一向格外讨老师喜欢。
这样的两个人交集甚少,但也并不是没有,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班上的尖子生。
教室外,梅开静静站着,头微垂,顾希上的视线越过梅开泛白的发顶,望着空荡的一整条走廊,晚霞渲染暮色,视线尽头是明晃晃的一整片金红颜色。已经忘记是从何时起,他已经高过梅开。
班主任鼓励地拍了梅开的肩膀,“这次月考你发挥很不错,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不少,你真是我们班的骄傲。”
梅开脸上无甚表情,温和地点点头,“谢谢老师夸奖。”
这就是顾希上所了然的梅开,与世无争,却总是拔得头筹,一张平和到不能再平和的脸,将全数的波澜壮阔藏得彻底而干净。他始终不能忘怀与梅开初时时候候梅开的哭泣与愤怒,可是那些鲜活的感情,渐渐不再在他的面前出现。无论他后来使用怎样的方式挑衅,逼迫甚至于威胁。梅开总是静静望着他,淡淡地自嘲似地笑。那是他不能忍受的笑。可是到后来,梅开连那样的近乎嘲笑的笑容都不再展露。
不知道愤怒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样的情绪要如何驾驭,顾希上想起很多年前跪的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的搓衣板,只有在面对梅开时候,才会白痴一样忘记自己一贯的冷静跟自持。
班主任又看了看明显神游天外的顾希上,用卷子敲了敲他脑袋,“想什么呢?你这次也不错班上第二,年级第十三,多跟梅开交流交流,下次考进前三,我有奖。”
“老师你徇私,这次就该给我奖!”梅开豁然抬头,一双夺目的凤眸映照夕阳娇丽颜色,美到不可方物。
好不容易回魂的顾希上再次恍惚,总觉得眼前人活泼地有些失真。
班主任望着眼前同时一反常态的二人,也有点摸不清所以,随即想起叫二人出来的初衷,习惯性地托了托眼镜,“行,要是你俩完成我接下来指派的任务,我加倍打赏。”
“好。”能言善辩的顾希上单单应了一个字,然后垂下头来,重复了梅开的动作。
“过些天学校为了应付上面检查,将要举行一场综合素质竞赛,每班选派两人参加,考试项目有英文政治跟理科综合,题目不全是学过的,会比较繁杂。不过竞赛时,是两人一齐作答。”
“不用举手表决么?就这样决定我们两个不会仓促了?”顾希上踊跃提问,一贯的骄傲凌厉离家出走。
“呵,你担心你自己呢,还是瞧不起我?”梅开转头面朝顾希上。笑。
在看到梅开灼眼笑容的霎那间,顾希上做了个决定。
“你俩就别胡扯了,这个是老师们公选的,够公平了吧,不然去班上举手表决,你们觉得会有人有异议?”班主任随手把卷子拍在顾希上身上,“回去让李清登完分之后发下去。”
“嗯。”顾希上接过,似是想起什么,“李清是梅开同桌。”
“原来没发现你废话这么多。叫你们出来就是想让你们早作准备,配合着来吧,我可是很相信你们的。”班主任拍拍顾希上的肩膀,“进去吧。”
顾希上跟梅开一先一后进到教室,梅开坐在顾希上斜后侧,能看到男孩用手掌一遍一遍揉搓面颊,竟然呈现疲惫的样子。梅开微微仰头,看着眼前平行而立的日光灯,慢慢恢复平和的呼吸。
班主任在课间宣布了刚刚的安排,果然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顾希上随便抽了几本书,来到梅开身边,趾高气扬地把李清打发去他的位置,眉尾飞扬着,还是不可一世的那个他。
梅开甩甩写字写到酸掉的手,把脸埋进臂弯中。许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刚刚忘记问老师得到名次可以拿到什么好处了,要是太廉价,我就不干了。”
“要问你去,我已经被念废话多,我才不想折损我的英明形象。”顾希上翻开练习册,顺手抽了梅开的橡皮跟尺子。
“切,你也不算算你到底干过些什么好事,还英明呢,你真好意思。”
“梅开,反天了你!滚起来看看这道题,我不会。”顾希上把尺子毫不留情地抽在梅开头顶上。
梅开怔住,不是为尺子抽在头顶的痛,是他以为一向心高气傲的顾希上会介意,介意他考得比他好,根本不会放下身段来问他题,可是没有。顾希上语调平和,梅开能感觉到那是不参杂任何粉饰效果的真挚,而自己竟然多少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二人相对的气氛转变太过突然,让他措手不及。他还记得顾希上面对他人热络而温暖的声调,面对自己时候的阴阳怪气。“又不是不会,你装得真不累?”“反正有谁谁在,需要我干吗?”“要去去要不去不去,一个男人活像娘们一样唠叨!”……有些话是直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也有些是拐弯抹角地钻进耳朵,起初,愤怒是理应的,所以能抬起头来面朝他,自嘲地笑。次数多了却总会习惯,渐渐把自己推向一个模糊的境地,连笑也不再甘愿,不再自讨没趣。
两人都渐渐习惯这样的相对,初衷什么的变得意义涣散,甚至不再存在意义。
梅开接过顾希上递至眼前的习题,一边看题目一边啃笔头。
顾希上想起第一次看梅开写作业,梅开思考问题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随即讪笑着揶揄:“你这个习惯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做事专注的梅开并未真正听清对方说的话,只是条件反射地应:“什么?”
顾希上把脸埋进臂弯,“我不知道。”
这样轻易造就的融洽而温暖的氛围让人惊诧却也感怀,顾希上不是从未料想,就是因为能够料想,所以他害怕,害怕被入侵被占领,往死里怕,所以用着孩子气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愚蠢方式抗拒,言语之间尽是讽刺挖苦鄙夷,在伤害对方的同时,维护着自己逐渐被入侵被占领的方寸之地,自欺欺人地自以为时间久了,就会真地排斥厌恶哪怕痛恨。再然后,在终于看到梅开在自己面前展露笑容之后,他放弃了,或许总有那么些人,天生是要用来亲近而不是用来隔离的。
算题算得认真的梅开并未觉察到顾希上的百转千回,只是以为一向看重荣誉的他,不会为了私情影响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