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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青锋一尺莫能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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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衫女子这话问的没头没脑,也颇为无礼,昆仑派虽只来了何以言一人,但峨眉弟子中立刻便有人叱道:“何掌门名震天下,你既不知晓,这等孤陋寡闻之人,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那随同黄衫女子前来的黑白女婢顿时喝道:“大胆!”黄衫女子却摆了摆手制止,温和笑道:“我并非此意,何姑娘莫要误会。”她唇边带笑,目中却颇含冷意,“江湖上各般高手,我都晓得些许。但何姑娘之前声名不彰,一年前忽然显出高明武功,倒是令我颇有些意外了。”
何以言听了这话,胸口忽然有些发闷,却淡淡道:“杨姑娘也并没有替自己在江湖上扬名。”她铮然抽出半截长剑,清喝道:“请罢!”
黄衫女子忽然扭头,向张无忌叹道:“张教主,你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还总是像小孩子一样,别人说甚么,你就信甚么!”足尖轻点,手中作势,姿态美妙,攻向何以言。
张无忌听了她这话,心中一惊,寻思道:这位黄衣姊姊是什么意思?难道芷若与何姊姊,合起来骗我的么?此时,赵敏凑到他耳边,悄声笑道:“叫你刚才随随便便就下来了。现在被人像小孩子一样教训,张大教主,你可高兴么?”张无忌无奈苦笑,只是心中仍不敢相信,只是他忽然想起,无论是何以言还是周芷若,都并不曾明确答允什么,自己也只是以为周芷若有意相助,便自动认了输。他这样一想,顿时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那边高台上一淡黄一素白,已经过了数招,黄衫女子身法灵动翩跹,举手抬足之间,态拟神仙,似与周芷若的功夫颇为相似,却要高明得多。何以言一柄长剑,只简单的削挑劈刺,将黄衫女子的招数一一接下,较之上次在光明顶上显露出变化无端的精妙剑招,显然剑术境界亦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二女又皆是一等一的美貌佳人,群雄纷纷大声喝彩起来,深觉屠狮大会至此,已经不虚此行。
武当等人原本为了相助张无忌营救谢逊而来,莫声谷瞧着高台上二人相斗,兴致勃勃道:“二哥,你觉得何姑娘和这位杨姑娘,谁人会胜?”
俞莲舟目视那相斗的二人,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好说,这两人手里只怕还都留了余地。”
黄衫女子与何以言斗了数百招,始终攻不进她身边三尺之内,忽然,黄衫女子虚晃一招,飘退丈许,清叱一声道:“剑来!”那台下一黑一白女婢顿时拔出身配长剑,一掷上台,黄衫女子接住双剑,说道:“何姑娘剑法超群,恰好本门也以剑法为基,正好讨教一番。”她左手挽了个剑花,右手却直直刺出,竟然双手各使出一套不同剑法来,左手细剑,招式飘逸美观,右手宽剑,剑法厚重朴实,偏又相辅相成,便如两个心意相通之人合击一般。那剑光交织成一片银网,一时间竟然将何以言的剑势牢牢压制包裹在内,隔着数丈远之人,都觉剑气扑面森寒。群雄从未见过这等激烈恶斗,又是两个妙龄绝色女子,虽不绝后,亦是空前。
莫声谷叹道:“看来何姑娘多半要输!不过人家年龄比她大,功夫好一点,那也没什么。”
张松溪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场上,双目一眨不眨。忽然,何以言一声清啸,自那双剑交织成的剑网脱出,整个人凭空直升,宛如白鹤翩然而起,手中长剑自上而下直取,她在空中连着转折三次,也不知出了多少剑,旁人但听得兵刃交击声连成一片,竟如一声长音,顷刻,那两条人影陡然分开,何以言立在原地,黄衫女子后退一步,挽了一个剑花立定。只是群雄见何以言手中,竟然已经只剩下半截断剑,那地上零零碎碎,全是一块块的碎铁片,显然是那黄衫女子所为。
黄衫女子笑问道:“何姑娘可要换把剑再战?”她激斗了许多时,却也鬓发微乱,略有些气喘,脸上微红,但也不失仪态,反而更觉娇艳。何以言紧紧抿着唇,面色却显得颇为苍白,不知是否已经受伤。
周芷若叫道:“姊姊,用这把剑!”将一柄长剑掷上,那长剑直插入青石砖的地面半尺有余,露出部分恰似一泓秋水。黄衫女子瞅了那剑一眼,笑道:“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原来这倚天剑究竟还是落到了周姑娘手里的。”这黄衫女子虽然脸上带着笑意,眼中神色却小心起来,显然对这神兵利器还是颇有些忌惮的。
何以言望了一眼倚天剑,又瞧了瞧自己手中的半截断剑,忽地笑了起来,声泠泠然若冰下碎玉,“司徒先生,素闻你身边常带名酒,不知是否能借我一壶?”
那“醉不死”司徒千钟笑道:“何掌门也爱喝酒么?在下不胜荣幸!”将一个小巧酒壶扔了上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西域葡萄酒色泽艳红,正合何姑娘这等佳人饮用。”
何以言一抬手接住,道:“多谢!”伸指挑开酒塞,将那酒细细倾倒在半截断剑锋上,那色泽殷红的酒液沿剑锋滴落,恰如鲜血一般。司徒千钟捶胸顿足道:“我这美酒来之不易,何姑娘自己喝也罢了,怎么倒拿去洗剑!”心疼之状,简直如人割了他的肉一般。旁人见了何以言这番作为,也都大为不解。
何以言随手将酒壶掷了,将那半截断剑平端身前,平静道:“杨姑娘,再战!”下面周芷若急道:“姊姊,何不用倚天剑?”黄衫女子略略惊异,问道:“你果真不用倚天?何姑娘,就凭你这半截断剑,能奈我何?”
何以言平静道:“请!”黄衫女子脸色微微作愠,唇边噙了一抹冷笑,手中两道寒光闪动,身形竟比先前更快,宛如追风逐电,直指何以言身上数处要害,她剑势极快,简直就如十数柄长剑一同刺来一般。
何以言先前双目低垂,此时倏然睁开,那半截断剑在空中划出一个玄妙的轨迹,竟然毫无阻隔地撕入了那仿若水银泻地的剑势之中,随即,群雄但见白光一闪,那漫天剑光忽地不见,黄衫女子连退数丈,目光极是惊异,她手中那两柄长剑,竟然只剩下不到两寸。黄衫女子一皱眉,将剑柄扔在地上,只是禁不住抚胸轻咳嗽了两声,樱唇边流下一线鲜血。
忽然,群豪中有一人大叫道:“剑芒!那是剑芒啊!”随即众人大哗,议论纷纷,瞧向何以言的目光中皆极惊异,又含着敬畏之色。
何以言依旧静静立在原地,黄衫女子面上复杂神情一闪而过,便坦然说道:“我输了。”转身下了高台,那黑白女婢正要来扶她,黄衫女子一挥袖轻轻拂开,也不再多言,带着那来时八名女婢,飘然去了,倒也干脆利落。
莫声谷颇为神往地道:“听说剑芒三尺,无坚不摧,没想到今天竟能见识到剑芒奇术。”俞莲舟淡声道:“何姑娘用的还是昆仑派的心法剑法。”莫声谷奇道:“二哥,这是怎么说?我似乎不曾听说过昆仑派的剑术里有这种奇招。”
俞莲舟却不再答言,转而另有一人说道:“何姑娘能使出这一招剑芒,乃是因为她武功极高明的缘故。一个人在剑法上登峰造极,并不是说便是学得了天下无双的剑法,剑法有多么精湛,而是在这个层次上,武学已经领悟到了极处。剑法如此,内功亦是如此。”却是那醉酒鬼司徒千钟不知何时转了过来,只见他两眼清明,却并无半分醉意,瞧着台上何以言,满脸羡慕地道:“我年轻时怎未见江湖上有这样女子?若是酒鬼年轻二十岁,哪怕脸皮给人家垫了鞋底,也定要去提亲!”莫声谷知这人性格诙谐,倒也并不以为他出语轻薄,只是哈哈笑着拱手道:“多谢阁下指点。”司徒千钟摆了摆手,又一摇一摆地走了开去。
那达摩堂的老僧走了出来,合十说道:“昆仑派掌门人何姑娘技冠群雄,武功为天下第一。有哪一位英雄不服?”连问三声,无人出声不服。那老僧便道:“既然无人下场比试,咱们便依英雄大会事先的议定,金毛狮王谢逊交由昆仑派处置。屠龙宝刀在何人手中,也请一并交出,由何掌门收管。这是群雄公决,任谁不得异言。”
何以言略带疑窦地瞧了这老僧一眼,问道:“谢逊在何处?”张无忌心头一震,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老僧道:“金毛狮王谢逊囚于山后某地。今日天时已暗,各位必然饿了。明日,咱们仍然聚集此地,由老僧引导何掌门前去开关释囚。那时咱们再见识何掌门并世无双的武功。”
何以言道:“何必明日?今日一并了结,岂不是好?”她这话一说,立刻又有许多人附和叫道:“不错,谢逊恶贯满盈,容他多活一日,岂不是便宜了这奸贼!”又有人叫道:“这位大师,你赶紧带着何掌门去罢!咱们也好跟着看看热闹。”张无忌一颗心怦怦直跳,那老僧道:“何掌门今日力败天下英豪,想必也十分劳累,休息一晚,方才适宜。”
何以言一摆手,道:“那么,圆真又在何处?”那老僧神情一变,道:“圆真师侄无端失踪,咱们实在不知,兴许遭了什么人毒手也未可知。”何以言微微抿唇,道:“也罢,那就再多等一日。”
却说张无忌白日里提心吊胆,又惦记不知明日何以言将如何对待自己义父,草草用过晚饭,便对众人道:“我出去一会儿。”他是教主之尊,既不明说是甚么事,旁人自也不便相询,唯有赵敏瞧着他,神色又关怀又担忧,张无忌向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张无忌走出茅棚,抬起头来,只见明月在天,疏星数点,他深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精神为之一振,径到少林寺外,向知客僧人道:“在下有事要见昆仑派掌门,相烦引路。”那知客僧见是明教教主,心下甚是害怕,忙恭恭敬敬道:“是,是!小僧引路,张教主请这边来。”引着他向西走去,约莫行了里许,指着远处几间小屋,道:“昆仑派掌门人与峨嵋派在一处,僧尼有别,小僧不敢近去。”
张无忌走了几步,忽然见西边另一人走了来,月光下青袍长剑,却是华山派的掌门人白观,那白观恰与他打个照面,微露诧异之色,客气拱手道:“张教主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张无忌含糊道:“今日昆仑派掌门人技压群雄,在下特地过来,恭贺一声。”白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狐疑之色不减,只说道:“华山派就在附近不远,恰好在下也要前去探访,正好与张教主一道。”
两人走不多远,便有两名青衣女尼飞身过来,叱道:“是谁?”瞧见白观,便收了剑,施礼道:“白掌门怎地又回转了?可还有他事么?”
白观道:“这位是明教张教主,有事要求见两位掌门人,我路上遇见,因此陪他一道。”两名女尼见了张无忌,神色颇有些如临大敌的意思,见白观这等说,一个便道:“两位请稍候,待贫尼去通报一声。”
张无忌隐约瞧见四周人影幢幢,显然是峨嵋派的人在守夜,戒备十分森严。张无忌旋又想道:何姑娘单人赴会,夺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恼恨妒忌,这少室山上,可谓群敌环伺,虎视眈眈,她们这样小心,也是应该。不过华山派掌门人是她未婚夫,芷若又是她义妹,想来也无人敢悍然捋这三大派联手的虎须罢!
不久,那女尼出来,道:“两位请进。”张无忌进了屋里,见堂上摆着三副茶具,杯中茶水犹温,座上却只有周芷若一人,那青衣女尼过来撤了残茶,又重新换上新的,请张无忌与白观就坐。
张无忌见此情景,倒不知如何开口了。倒是白观问道:“周姑娘,以言何处去了?”周芷若欠身道:“姊姊刚刚出去。白掌门有什么话,等她回来了,我替你说罢!”白观踌躇了一下,讪讪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一人外出的好。”周芷若噗哧一笑,道:“好,这话我一定转告。”
张无忌两边瞧瞧,硬着头皮道:“白掌门,可否容我与周姑娘单独说几句话?”白观瞧向,见她轻轻点了头,便起身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周芷若淡淡道:“张教主深夜来此,有什么指教?”张无忌知她不愿与自己再有瓜葛,低声道:“周姑娘,你白日里答应我的,究竟算不算数?”
周芷若偏头瞧着他,目光似奇似笑,半晌,方道:“这话问我没用,我又不是天下第一。”张无忌急道:“你!”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何姑娘在哪里?我能否见她?”
周芷若屈指轻轻扣着桌面,笑道:“她刚刚出门去了,大约天明之前总会回来。不如,张大教主先喝杯清茶,稍等一等?不过这里皆是女流,不好留宿,张教主内功深厚,现在天气又不冷,想来在外面多待一会,也是无妨。”
张无忌险些气得半死,十分懊悔白日里竟然自己认输,忍气站起身,深深一揖道:“芷若,你和何姑娘是金兰姐妹,求你念着……再帮我一次,大恩大德,张无忌有生之年,不敢相忘。”
周芷若似乎意有所动,道:“是么?虽然你记性不大好,答应别人的往往办不到。不过这次我也问你一件事,你如答应,我便向何姊姊讨个情面如何?”
张无忌忙道:“什么事?若是不违背侠义之道,张无忌必不敢辞。”
周芷若斜睨着他,却忽然笑道:“这话怎么听起来耳熟得很?”她一正颜色,道:“我要你杀一个人。”
张无忌心中一颤,却有种不祥预感,似乎猜到什么,他颤声道:“……是,是什么人?”
周芷若笑道:“这个人作恶多端,既是我的大仇人,又是姊姊的大仇人。你如能乘今晚将她头颅带来,我保证到了明日,姊姊必会全力保下谢大侠性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个交易,大约不违背侠义罢?你做不做?”
张无忌牙根打颤,道:“芷若,你,你终究还是恨我的……可是,是张无忌对你不起,你要取我性命,我绝不还手,可这事与赵姑娘毫无干系,求你放过了她罢!”
周芷若目光生寒,却仿佛语重心长劝道:“张教主,你素来为人侠义,眼下又是抗击鞑子的首领之人,你果真要为了那蒙古郡主,舍下你义父性命,还有明教与武当派的声名么?”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就不恨你了,你爱去和谁好,就和谁好,我绝无二话。但是我师父大仇,芷若不能不报,我也求你谅解。”
张无忌心中混乱,心中一时想到义父待自己恩重如山,一时又想起赵敏那双明眸,她不顾荣华富贵,生死相随,这等情分,又怎能辜负,张无忌嗫嚅道:“可是,可是赵姑娘已经洗心革面,她从前那些过错,我……”
周芷若一直瞧着他脸上挣扎神色,见他无话可说,却仍要维护那赵敏,自是心中透亮,不禁叹了口气,道:“罢了,我现在也不为难你。你所求之事,我会向姊姊说明,但她肯不肯应,我却不敢担保。”望了望窗外,道:“天色不早,你去罢!”扬声道:“静慧师姊,送客!”自己起身到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