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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相见不相识4 这具身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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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幸好您及时赶到,不然我们就丧命于这孽畜手下了。”
“掌门……真的是您……”盈盈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层晶莹,又低下头,赧然道:“弟子拜见掌门……”
澄慈真人漠然垂眸,并不看她,淡淡道:“既受了伤,就去医治。”
对方一愣,虚弱笑道:“我没有大碍的,上次掌门说盈盈根骨奇佳,天资难得,可以跟随您修行,盈盈已等待许久,如今……”
“我说,你可以走了。”澄慈真人冷冷打断,淡漠的目光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盈盈愕然一瞬,脸颊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不甘怒色,她道:“是因为林念念是不是?因为她不愿您再收徒弟,所以您便出尔反尔了,您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一个已经死去的小丫头言听计从……”
澄慈真人威仪不改,却微微皱起眉头。盈盈见他丝毫没有怜惜之态,流下泪道:“您不知道吧?她出事前曾来找过我,让我别妄想接近您,还说您的座下就只能有她一个女弟子。她如此做派,不是自视甚高,就是把您视为己有,您怎能容忍自己的徒弟对您有那样不堪的心思——”她话还没有说完,双膝已猛然跪地,嘴里吐出一口血。
一旁的小女修不知发生什么事,林七竹却知道这是澄慈真人的威压,他现在在生气,威压精准打击到了盈盈身上,甚至,他还想杀了她。
“掌门饶恕盈盈吧,是盈盈姐说错话了,她不是故意的!求您放过她吧!”
女修终于明白怎么回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平日里温和的掌门发脾气,此时只能颤抖着连忙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她只是遗憾不能拜入您的门下,她不是真的对念念师姐有恶意,求掌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在一声声的求饶中,澄慈真人眼中波澜终于恢复了平静,随手撤去威压。盈盈还不忿,瞪着澄慈真人道:“为何不收我?您夸过我有天赋,我不比林念念差!我以后一定会比她更厉害!”
可是澄慈真人对她就像是对空气,视线从未落在她身上,只淡淡道:“没有以后,今日,你便离开藏云宗,永世不得入山门。”
“您、您要赶我走?不!您夸过我的,您真的夸过我的,您说过我是可造之材,我对仙门有用,你不能就这样赶我下山——”盈盈怔然瞪大双眼,扑过来想要抓澄慈真人的衣角,好在被同伴拉住,她那女修同伴怕她再口出狂言,不敢再耽搁,打晕人逃似地扶走了。
等人消失不见,澄慈真人方才缓缓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林七竹身上。
她打了个冷颤,勉力扯起嘴角笑了笑:“师尊。”
……
澄慈真人有名字,他俗家的名字叫做李瑺玉,林七竹学字时,最先学的就是这三个字。澄慈真人住在玉照峰,一个很高很偏僻的地方。
算起来,林七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玉照峰了,儿时她在这里长大,直至及笄,男女不便同席,她才从玉照峰上搬下去。
她还记得自己少时离开玉照峰的那天,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上午,澄慈真人守在床边哄她:“小七莫哭了,不过是距离远了些,万事和以前是一样的。”
她哭闹着:“不一样不一样!我凭什么要搬出去,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走?师尊也想我走吗?你不要小七了是不是?”
“不是。”澄慈真人无奈地抚摸着她的头顶:“只不过你长大了,而师尊是男子,世间男女有别,你我便需要避嫌。”
“我不懂,您是我师尊呀!”
澄慈真人望着她乌黑如绸缎的发,若有所思:“正因如此……”
往事如风,早已消散不见。
如今,林七竹跪在玉照峰的小竹屋中,几案后方坐着澄慈真人,他声音淡漠,如同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你方才明明已经看到青狮起身,为何不第一时间出手阻止?为师不记得有教过你见死不救。”
林七竹知道自己的小动作瞒不过他,如实道:“弟子知道盈盈师妹有本事对付那青狮,所以才不曾出手。”
“她已受伤。”
“即便受伤,对付青狮也有余力,她不出手只不过是为了测试弟子到底是林念念还是林七竹,既然已经测探出结果,便不会任由青狮伤害自己。”林七竹不等他继续责问,抬头问:“师尊,您真的曾打算收盈盈师妹为徒吗?”
澄慈真人垂眼看她,道:“她的确天资难得。”
“那现在不收了,是因为念念姑娘不允吗?”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澄慈真人面无表情,语气还是淡淡的,林七竹却知道自己的话大概已经让他感到不悦了。
“弟子失言。”林七竹忙低下头。
“为师不收她,是因为她心术不正,和林念念无关。今日你见死不救之事为师不会追究,但你也要记住今日的教训,莫再行如此不义之举。”
林七竹点头:“是,弟子谨遵师命。”
澄慈真人默然须臾,又道:“你师兄来找过你了?”
林七竹又点了点头。
“他说的话,你可应允?”
林七竹一怔,瞪大眼睛抬起头:“师尊,您知道师兄来找我说了什么吗?”
澄慈真人面色淡然:“他与我提过此事。”
林七竹方才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不可思议看着他:“师尊您……也和他想的一样?”
澄慈真人垂下眼睫,语气平和:“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这副身体于你而言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换一个,你也一样可以生活。”
“可是……”
“为师希望你能懂事一些,不要再像儿时一般任性。”
林七竹眼中的诧异逐渐凝固,最后化作失望。她嘴唇颤了颤,垂下头:“弟子知道了,弟子……愿意。”
澄慈真人似是不料她会如此之快就答应下来,默然一瞬才道:“好。”
林七竹道:“可是弟子不会夺舍之术,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师尊打算怎么移魂呢?”
“此事你不必担心,待意如找到合适的身体,为师自会为你换魂。放心,有为师在,不会让你疼太久。”澄慈真人看着屋子中央孤零零一团的弟子,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还是面色平静地解释了一句:“为师这样做,是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选择。”
“弟子明白的。”林七竹伏地行了一礼,本打算尽快离开,又想起什么,在袖子里翻出一个东西。她捧在手上,垂着头:“这个东西,还是请师尊收回吧。”
澄慈看了一眼,道:“这是你的玉金铃。”这本是他在她及笄时送她的法器,她从未离过身。
林七竹道:“玉金铃已经认了念念姑娘为主,在我身上发挥不了任何作用。法器有灵,让它日日待在我身边,它恐怕也会和人一样忆之伤心,还是先交还给师尊,待念念姑娘回来,再给她不迟。”
澄慈真人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掌中之物,又看着她低垂的头颅。记忆里,林七竹也曾这样站在他面前,是他将一串金铃放在她掌心,她抬起头来对他狡黠一笑,如花一般灿烂。
可是……
他拿过她手中的东西,道:“你可以再去为师的宝库中再寻一样法器,不论是什么,为师都应允你。”
林七竹笑了笑:“多谢师尊,以后再说吧。”
澄慈真人看着她的笑容,没有强求,只是在她起身打算离开之际,忽然看向她的手腕。
“你受伤了?”
林七竹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用袖子盖住伤口,道:“一点小伤而已。”
澄慈真人蹙眉,他竟一点也没有发现徒弟受了伤,默然一瞬,道:“澄竹院后的清泠泉能疗养身体,也能治愈此伤,你去那里泡一泡。”
“多谢师尊,不过这点伤……”
“去吧,这具身体不能留疤。”他的话不容置疑,而且他已经顺手拿起案上的书卷,显然不打算再和林七竹闲话家常。林七竹愣了好一会儿,垂首苦笑。
“是。”
少年时代她自然是很喜欢在玉照峰上玩耍的,这里是她成长的地方,是她曾经的“家”,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她都去过玩过,可是如今,这里早已变得陌生。
从她刚才进入大门起,她就在院中看到许多不曾见过的花,从前她喂养小白兔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簇修竹,那时她用来晒太阳观云海的地方,也放置了一扇屏风和一套工具桌,更遑论那棵大槐树下,师尊亲手为她做的秋千,如今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的澄竹院,到处都充斥着澄慈真人与另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的迹象,属于她的几乎荡然无存。所以,林七竹上后山的这一路都没有再四处观望,她径直去了记忆之中的清泠泉。
澄慈真人没有跟来,她也不想真的跳下去泡什么温泉浪费时间,便只除掉鞋袜,坐在岸边,就当泡脚清神了。
她盯着冒着氤氲雾气的泉水,心中想着方才澄慈真人所说的移魂换体之事。实不相瞒,她是有些怕疼的,在修真界如此,在另一个世界也是如此,这大概也是她没有长进的地方,她就是那种不够勇敢的人。
可她只是不够勇敢,却并没有伤害别人,如今,却好似人人都在告诉她,不够勇敢,就已经是在伤害别人了。
正出神,旁边忽然飞来一枚石子,正投入她脚边池水中,激起的水花溅湿她的衣裳。林七竹回头,却见那个数日前同她说过话的黑衣少年正站在不远处,他抱着手臂倚靠在树上,正目光定定看着她。
“是你?”林七竹讶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
林七竹笑着开玩笑:“我受伤了,师尊特允我来疗伤。倒是你,人家姑娘在这里疗伤,你就这样大喇喇跑进来,幸好我没有除衣下水,不然你可就毁我清誉了。”
“你若下水,我便不进来了。”
林七竹噗嗤一笑,回过身不再看他。不一会儿,又听身后那声音问道:“为何受伤?”
林七竹道:“自己不中用,没有为什么。”
“你胡说,你是被驯兽场的妖兽所伤,那里的妖兽向来都被人关得好好的,若非有人刻意断开它的锁链,妖兽绝对跑不出驯兽场。”
林七竹挑眉,回头看他,道:“你是不是偷偷跟踪我了?”
少年这次不说话了,幽幽看着她,目光闪动,又垂下,他走过来低头道:“给我看看。”
林七竹愣了愣,抬起一只手臂。
伤口不深,因为方才和澄慈真人说了会儿话,血已经结痂。少年眯了眯眼睛,忽地蹲下身来,扯过她手臂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林七竹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便要抽回手臂,却被他紧紧攥住。
“别动。”他单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咬开盖子,倾倒瓶口为她的伤口上药,“清泠泉的水配上这药,会好得更快。”
林七竹盯着那药粉,道:“这是师尊的木苓散?”
听闻是用某种珍贵的兽角所制,澄慈真人只研制出三瓶,鲜少使用。
她道:“这么珍贵的药,还是不要给我这种小伤用了吧。”
“别动。”少年冷斥一声,将她手又拉近了几寸:“连木苓散都记得,就不记得人……”
林七竹抬眼看着他,少年眉眼锋利,嘴唇紧抿,虽然在低头全神贯注上着药,但说出的话明显带着丝怨气。
林七竹抿唇笑了笑,道:“谁说我不记得了,湘湘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