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响星》西风兑酒

5、9-10

　　9.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啊。

　　魈尴尬的发现，荧开始避着他走了。

　　有些话——固然他在说的时候信誓旦旦，然而后效之大，当事人已经渴望扛着自己逃离世界——更别提听的人内心之扭曲。自我感动的情绪让魈多少有点难以摆着平常心去直视荧，他估摸着"学习资料"在这种时候大约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哎。

　　有记忆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觉得有迹可循、逻辑化的知识本质是一团彰显人的自大的乱码。食不知味、思绪乱飞，他尝试着让自己的注意力回笼，看了两行字之后终于自暴自弃的关了虚拟屏。

　　不管说的时候多么冠冕堂皇，近在咫尺的爱人就这样被他亲手推开——真真是一件心情糟糊的事。

　　他百无聊赖、正大光明的在课上跑神，荧这天默默的把位置坐开，魈托腮时能隔着教室瞅见荧的背影：跨越飘扬在室内的尘埃，黄沙一样绵密又朦胧的光线，他下意识的勾画着少女纤细的轮廓；像是第一次认识她时，异样的静谧回荡在他注视她的目光与心间，他感受到这大约便是人类文明辉煌之时、追寻的理性与美的共同光华......

　　金色。黄金时代的颜色。失落的、掩埋的颜色。

　　荧的颜色。魈的颜色。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异质与神秘：名为"荧"的存在，一种已知的未知，漩涡、大海、呼唤，黏稠的、起伏的情绪紧紧纠缠着他。

　　荧没有在听课。

　　她特地坐的离魈很远，确认虚拟屏处于非本人不可见状态后，她打开了一个许久没有启动的程序——说是"许久"，她很清楚，那只是切近人类感情后、意识对固定长度的时间的主观延长，她始终都知道自己能拥有的、所具备的，只有"须臾"这个概念。

　　她的手长久的悬在程序的启动键上，迟疑着没有点下去；无需看向镜面，她都能明白自己的表情、自己的眼神多么复杂。她悄悄调整了一下虚拟镜头的角度，让魈的映像投影在她的屏幕一角——这个给予她无数勇气的人，以他的存在宣告了她的"存在"的人，能否在这个时候，再施予她一点勇气。

　　——去打碎这个她不愿醒来的梦。

　　"你对人......对人类的态度，始终是站在物种以外、以旁观的身份去陈述的。"

　　荧想起自己睁开眼睛的刹那：实验室的无影灯，逐渐能够视物的双眼之中，穿着白大褂、金色长发的"人"，她与"人"四目相对，彼此看见的都是无限的、属于"荧"这一存在的空虚。

　　那时候她不具备言语，却在数秒之内成长到了具备记忆的、约莫十岁孩童的心智水平；具备了基础知识以后，她回想着人们微动的嘴唇，脑海里反复回环的，是平板无情的话语。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空虚。"

　　"只是一块'碎片'，还是加速成长与死亡到了极致，极端劣化的形态。"

　　她被放出实验室时，穿过一扇又一扇门，那些门的背后，她知道那些都是"自己"——无数相同的面孔静默的沉睡着、成长着、孕育着，她们、它们——都只不过是某一方向的极端劣化、百无一用的失败品、寿命短暂却渴望着遥不可及的"意义"的东西：

　　——名为"荧"的存在，自始至终便不具有、也不拥有成为人的可能性。

　　10.

　　"嘀——"

　　提示音。一声。

　　虚拟屏变换光色，投影出来"完成"的字样。

　　荧没有开灯，虚拟屏的光点在她的脸上闪烁来去，旧日繁华夜的虚假游灯在荒原里穿行。

　　"嘀——"

　　提示音。两声。

　　人类文明的探索，向着深空，向着己身。荧从内心里检视自身，神经元和神经元之间电信号的传递，她想象无数转换了的0和1、编码形式的不同区隔开来生命和非生命的形式；她轻微的、不自觉的转动着眼睛，想象着它们不再运转、视界陷于沉寂，之后是听不见声音、失去感知；她想象着时间界限的这头和那头......

　　传说上帝于六日里创造万物、创造生灵、创造人类，于第七日迎来安息。

　　之于人工摹仿、挑战上帝，又渴望超越上帝的拟似......

　　"嘀——"

　　提示音。三声。

　　检视即将完成，荧中断了自己漫无边际的遥想，等待程序导出结果。

　　"嘀——嘀——嘀——嘀——"

　　警报声。接连响起。

　　荧关闭了程序。她轻微的吸气，安宁的闭眼。

　　——她已知晓自己来到"终末"。

　　——名为"生命"的终末。

　　荧不再躲着他了。

　　然而魈并没能就此安心下来；不如说，他的忐忑加剧了：明明此时坐在他身边、静默微笑时仍然那么美丽——不，准确来说，比起此前的时候，荧的笑容越发的光彩照人、美丽眩目，偶尔瞥向他的时候，属于她的目光让他的心跳总能短暂失速——可心底里鼓噪着、轰鸣着，如同夜晚里那些逐渐清晰的"声音"......

　　让人不安。

　　魈努力克制住不自觉的恶寒，尽量不引起注意的轻微吸气。天气和暖，他却感觉自己身体僵硬，宛如受到捆束。他驱动大脑，思考着能同荧寻常说起的话语，正要开口时却被打断。

　　"魈。"

　　荧的话音里流淌着快乐和喜悦。她微不可查的借着魈的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和状态，魈注意到她淡淡的上了一点妆，让她看起来比之前几天白上一些；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些装饰，牵向他的手指甲淡白，亮晶晶的。

　　他的目光回到荧的脸上，少女美丽的面孔浮现淡淡的红晕；像是有点害羞，她的手不自在的别了一下耳旁的头发。

　　"愿意和可爱的少女，一起去约会吗？"

　　——"我想要变得勇敢。"

　　人类的高贵在于，直面世界的真实，却还是能去爱这个世界、去享受生活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大约是永远也无法成为人类了......但至少，要让一切不留遗憾。

　　要让自己、让此时此刻、属于"荧"的生命和记忆，不留遗憾。这样的话......

　　哪怕溺死在"海洋"里、被吞食的一干二净，怀抱着美好死去......哪怕是在不见尸骨的意识之海里，被撕碎、被分解，大约也会获得长久永恒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