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融化时》柘绿

2、暗恋（02） 恬恬，你流

　　开学动员大会结束，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
　　趁任课老师还没来，高二（7）班的同学们热聊着暑假热播偶像剧、新番、新游等各自愉悦的暑假生活，夹杂着偶尔一声 “什么，这次老师竟然查作业了” 的痛苦嚎叫，教室沸反盈天。

　　楚恬恬拖拉着慢吞吞的脚步回到座位。
　　刚落座，唐志骏就走进来了，例行开始每学期“学校动员大会”之后的“个人动员小会”。

　　唐志骏拧开他的宝贝保温杯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开始动员：“都知道现在是高二了吧？对，今天起，你们就不是高一的小朋友了，离高考，也就只有不到两年了……”

　　讲到一半，有敲门声响起。
　　楚恬恬仰头，看到一只很漂亮的手，骨肉亭匀、骨节分明，正在缓缓叩门。

　　萧迟朝清清冷冷地站在门口，一身蓝白校服，逆着光，头发被镶嵌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五官在阴影里十分立体，没了阳光的照射，那双总是漠然的眼睛恢复成沉甸甸的漆黑，让人琢磨不透情绪和想法。

　　楚恬恬注意到他右手捏着的厚厚一摞纸，不知道是试卷还是作业纸，看厚度，大概是一个班学生的量。

　　楚恬恬回忆起高一学年，有次她被老师抓壮丁收作业，也是差不多的厚度，可她要用两只手拿。
　　萧迟朝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就那样单手拿着厚厚的纸，仿佛它们没重量一样。

　　突然被打断动员，唐志骏眉眼染上不悦。转头，见来的是萧迟朝，他自动变了脸色，笑意盈盈地朝萧迟朝抬了抬下巴：“我这节课先不用这个，你先帮我送办公室去吧。”

　　楚恬恬身后，有个高一不是7班的女生悄悄吐槽：“班主任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旁边的人回答她：“你以为呢，这可是萧迟朝。”
　　“也是，不过萧迟朝不是1班的吗，为什么会帮咱们班主任干活啊？”
　　“老唐高一教7、8、9、10班语文，萧迟朝高一是8班的。所以哪怕萧迟朝高二分到1班了，老唐应该也还当他是他的得意门生。”

　　小插曲结束后，讲台上，唐志骏继续他的“动员”。

　　讲台下，楚恬恬蔫蔫地翻开一页数学书，从上到下挨个数出现数字的个数。

　　他看见了，他没看见。
　　他看见了，他没看见……

　　嗯，他没看见！

　　同桌钟拾静察觉到她的异样，扔了个小纸条给她。
　　——怎么了？

　　楚恬恬动了动笔尖，在下方回复一行龙飞凤舞的中性笔字。
　　——突然觉得，我作文不应该那样胡写。

　　——怎么这么突然，你到底写了什么。刚才动员大会的时候，你不是还挺淡定的？

　　楚恬恬默了默，把纸条收起来，团成个团，没再回复。

　　因为，楚恬恬视力很好。
　　最后的时候，她看清楚了刚才萧迟朝手里拿的，是暑假老唐布置的作文。

　　胡写的内容被老唐发现了训两句无所谓，但如果被萧迟朝看到，她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恬恬卑微地想。

　　.

　　“……好了，就先这样。”
　　唐志骏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拧开保温杯，就着飘出来的白色雾气浅喝了一口，转头走人。
　　还没出教室，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着教室西北角的位置招了招：“楚恬恬，来趟我办公室。”

　　楚恬恬跟在唐志骏后面，头垂得很低，嘴唇抿着，看起来像极了害怕老师教训的乖乖仔。

　　走进办公室后，唐志骏坐下，把那一摞作文纸搬过来，手指在最上面那一张点了点，扬眉，笑眯眯地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楚恬恬看向最上方那张作文纸，上面“楚恬恬”几个字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怎么真的是在第一张。
　　那他十有八九看到了吧？
　　楚恬恬愁眉苦脸地咬了咬下嘴唇。

　　“虽然高考一般不考记叙文，但是老师给你布置了，你也不能应付成这样啊。标题是‘我的父亲’，你写的什么？”

　　不对不对，学霸都很忙的。
　　萧迟朝来送作文纸的时候都上课了，他那样的人，肯定顾着赶回去上课。

　　……个屁。
　　萧迟朝从来都不是学霸，他是学神，不管学不学，成绩永远稳居第一宝座，不会因为这种平平无奇的原因匆忙。
　　高一能分到8班，是因为高一还没分实验班和普通班，在哪个班都是随机分配。

　　“‘我的爸爸，一直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家长，他长着大大的眼睛尖尖的鼻子’，到这儿都还是正常的，你看看你后面写的什么，‘头上还有一顶红彤彤的冠子’？！”

　　但是，萧迟朝那样的成绩水平，次次作文都是范文，根本不屑于看别人的。
　　而且，萧迟朝根本不认识她，更不用说关注她一个路人甲的作文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
　　萧迟朝没看到她的作文！

　　“你自己说，是不是太应付了。”

　　见楚恬恬一直把头垂得很低，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不说话，唐志骏扣了扣桌子。
　　他脸上还是那副弥勒佛表情，好像一点儿都不生气：“老师呢，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写。但是，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了。老师不是难为学生的人，这样吧，两周之内，你补两篇作文给我，题目我不要求了，你就从我上学期要你们订的练习册试卷里自己挑，够可以了吧？”

　　“一篇行吗？”
　　楚恬恬声音清脆，怯生生的，圆而大的黑眼珠偷偷往上瞧，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唐志骏当时就气笑了，手指戳向那试卷的力气大了不少，敲得桌子邦邦响：“讨价还价？行，那除了你自己再挑的两篇，这篇‘我的父亲’也给我重写一份！”

　　“知道了，老师。”
　　楚恬恬声音凉下来，像薄脆冰壳。

　　唐志骏一愣。
　　刚才有一瞬间，这小姑娘的眼神，突然就从胆怯变成了一种近似不近人情的冷漠，但再一眨眼，那眼神就不见了，好像他看错了一样。

　　下节还有课，唐志骏没细想，扬了扬下巴，让楚恬恬回去了。

　　楚恬恬转过身，迎面看到萧迟朝那张清冷疏离的脸。

　　就在隔着一个办公桌的老师旁边。
　　跟她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米。

　　“轰”的一下，楚恬恬大脑骤然一片空白。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老唐说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他会不会觉得她把自己的爸爸写成公鸡是脑子有病？

　　“……”

　　楚恬恬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她脑子发晕，没注意到自己走得磨磨唧唧，还有点儿同手同脚的意思。

　　甚至没注意到，萧迟朝已经给老师送完东西走了，还因为腿长步子大，已经走到了她前面。

　　砰——
　　楚恬恬撞上正前方的人，鼻腔涌入清冽干净的气息，像是茶香，又带着薄荷味。
　　此刻，她顾不得称赞这气味好闻，只发出不自觉的“嘶”声，抬手捂住额头，表情吃痛。

　　萧迟朝顿住步子，转身看向身后这个身高堪堪只到他肩膀的女同学，神情漠然。

　　楚恬恬疼劲儿过了，才想起来抬头。

　　萧迟朝没低头，就那样看着她，眼珠颜色透彻，冰凉漆黑，冷淡得仿佛楚恬恬不是个人，只是一团并不具象的空气。

　　“对、对不起。”
　　楚恬恬眉毛皱成一团，表情紧张的要命。

　　她这次是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去办公室挨骂被他撞见还不算，还撞到了他身上……
　　她今天的星座运势一定是“爱情不顺”。

　　萧迟朝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明灭，看不出眼底情绪。
　　半晌，他才终于开口：“对不起就完了？”

　　楚恬恬看着他，眨巴了两下眼，大脑飞速运转思考他话里的意思。
　　几秒钟后，她神色一凛，动作干脆利落地给对方鞠了一躬。

　　萧迟朝沉默片刻，冷冷地抛下一句：“没关系。”
　　不等楚恬恬继续说话，他动作讯敏地转身离开。

　　前方少年背影挺拔颀长。
　　原地，楚恬恬从头到脚僵硬异常。

　　她感觉有点儿完蛋。
　　本来，她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的，看萧迟朝这反应，该不会把她当成追求者了吧？

　　她真的没那个意思啊。
　　她很清楚，萧迟朝一向厌恶那些趋之若鹜的追求者，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定位，她只想当个乖巧懂事的暗恋者，宁愿保持距离也不要被他讨厌。

　　可是现在……
　　只能希望萧迟朝千万不要误会了。

　　楚恬恬叹了口气。

　　.

　　回到教室坐下没多久，楚恬恬感觉左手臂被戳了一下。

　　钟拾静趴在桌面上，往楚恬恬额头上看：“怎么了这是？老唐那么好的脾气，还上手揍你了？”

　　“……”楚恬恬一阵无言，摸了摸额角那片泛红的印记，悠悠道，“不是他揍的我，是我自己揍的我自己。”

　　钟拾静：“？”

　　.

　　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走进来，拿三角板拍拍黑板，让大家安静下来。
　　他声音厚重，瓮声瓮气：“不用拿课本，抬头看黑板，看着我讲就行。……”

　　楚恬恬乖巧抬头，望着黑洞一样，不一会儿就被写满粉笔字的黑板，开始神游太虚。

　　萧迟朝的后背好硬。
　　他看起来瘦瘦高高的，被她撞一下，却纹丝不动。

　　楚恬恬走路速度不快，不小心撞上去，都感觉鼻子都差点儿被撞掉。
　　如果再走快一点儿，没准儿鼻血都会被撞出来吧？

　　不过，如果她的鼻血被撞出来，落到萧迟朝校服上，她是不是就可以借帮萧迟朝洗校服的机会，带他的衣服回家了？

　　不，不行。
　　先不说萧迟朝会不会嫌弃她，她自己估计都会嫌弃死她自己。

　　但是，如果能因此换来跟萧迟朝有交集的机会……

　　想到一半，楚恬恬余光瞥见钟拾静正一脸惊恐地望着她。

　　“恬恬，你流鼻血了！”

　　楚恬恬还没来得及反应，热乎乎的液体从她鼻腔滴落，染红了桌面上铺着的草稿纸。

　　“……”

作者有话说

　　今日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