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之恋》奋青

1、小小新娘 主人公陈秀

　　（1）
　　解放初期。
　　考兰县境内有一个名为“官庄”的村子。自明代起这儿就出了不少达官贵人，村名便由此而得。
　　陈老七的祖上也曾做过官，官至二品大员，从陈老七的爷爷这辈起家境才开始寞落，爷爷为了谋生，学会了一门手艺------做豆腐。爷爷去世后，父亲不仅子承父业，将爷爷的手艺发扬光大，而且独创绝活，使做出来的豆腐软而不散，哄而不烂，十里八乡小有名气，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竞也养活了一家人，并有着“豆腐王”的美名。
　　邻村夏氏女子嫁给陈老七时，年方十九，次年夏氏为陈老七产下一女婴，一年后离开人世，女婴成了无娘的苦孩子。
　　陈老七体弱多病的老母，不得不硬撑着帮助儿子打理家务，照料孙女。五年后的一天，慈祥的老人永远地闭上了劳累的双眼，从此陈老七和六岁的女儿相依为命。老母亲去世后，陈老七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郁郁寡欢。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时不时就会朝年幼无知的女儿发着无名之火。
　　女儿总是战战兢兢地面对着父亲，默默地承受着无端的责骂。
　　陈老七十三岁的闺女已长得婷婷玉立。终于有一天，邻居李大娘忍不住对陈老七说：“老七啊，你家丫头都快长成大闺女了，连个名字都没有，村里办了一间学堂，收费很低，你看你要不要把娃送过去念几年书？”
　　“李嫂，我卖的豆腐只够糊口的，要是供她上学，怕是家里更紧了些，再说了她都这么大了，现在去上学能行吗？”
　　“瞧你说的，大兄弟，娃儿上几年学，对她将来有好处啊。像俺们这些人都是睁眼瞎，比如我儿子在外头当兵，写来的信俺一个字都不认识，我看你家丫头倒很有灵气，不让她读书，真是可惜了。”
　　张大娘走后，陈老七琢磨了好久。进了院子把正在烧着柴火的女儿叫到身边，笑着问：“丫头，要是送你到村里上学，你想去吗？”
　　“爹，我想啊！可是谁来帮你做豆腐？我看还是别去了吧。”
　　女儿的懂事，让他暗暗高兴。陈老七把女儿打量一番，温和地说：“上学前和放学后可以帮爹做一点事，影响不大，我看还是送你去上吧！”
　　陈老七的话音一落，女儿就高兴地拍起双手叫道：“爹，太好啦，我早就想上学了！”
　　村东头的两间简陋的教室里，坐着二十来个求学的孩子。最前端的一张破旧的方桌算是先生的三尺讲台。教书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头，在先生的介绍下同学们认识了被漆上黑色油漆的长方形木板-------“黑板”。
　　讲台上放着一个砚台和一把小尺子，据说这尺子是专门用来对付学习不用功的孩子的。
　　戴着厚厚眼镜的先生，手拿着一支毛笔，他想把孩子们的名字记在一张白白的宣纸上。孩子们依次报了自己的姓名，唯独陈老七的女儿没能报得出来。
　　“你小名叫什么？”
　　“爹一直叫俺‘丫头’的！”
　　“嘿嘿嘿！”学堂内是一阵哄笑声。
　　“孩子们，你们能够在一起学习，那么你们的关系就是‘同学’！”
　　“‘同学’？蛮好听的哩！”一个剃着留海发型的男孩笑着说。
　　旁边的一位流着黄浓鼻涕的男孩，用袖口往鼻孔处轻轻一抹，呵呵直乐。
　　老先生表情严肃地对孩子们说：“你们把前后左右的同学认识一下，待会要挨个站起来叫出他们的名字，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大声回答。
　　先生走下讲台，朝陈老七女儿的座位处走来，笑着说；“丫头，你姓啥？”
　　“俺姓陈！”
　　邻座的一位大脑袋的男孩接着话茬说：“他爹做的豆腐很好吃！”
　　“没问你！”老先生假装生气地训斥道。
　　大脑袋男孩连忙埋下头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更不敢吭声。
　　“你喜欢啥颜色？”老先生问。
　　陈老七的女儿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下，说：“兰色！”
　　“嗯！”老先生伸出一只手，轻轻捋了捋长须，说：“你以后就叫‘陈秀兰’吧！回家问你爹，要是同意的话，以后就用这个名。”
　　陈老七的女儿感激地看了先生一眼，嘴里念叨着：“陈秀兰，陈秀兰……老师，俺喜欢这个名字！”
　　先生抬起手轻放到陈秀兰的头上，拍了拍，便笑着走开。
　　放学后，陈秀兰跟着班上的几个女同学去了村头的一处树林里。树林的一端种着一排榆钱树，现在正是榆钱花盛开的季节，枝头上是白白的一片。站在树底下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女孩们每人选了一颗树，为把榆钱采得干净，脱掉脚上穿着的绣花布鞋，如猴子般地爬到了树顶。
　　姑娘们背着塞满榆钱的书包，一口气走了五六里地，来到集镇上。一间店面的门口站着几个不相识的成年女子，她们正向店老板兜售篮子里码放得满满的榆钱，偶尔会听到讨价还价的声音。
　　姑娘们大都把卖榆钱变现的收入换成了漂亮的小手绢。唯有陈秀兰对布店里摆放的一卷兰色的的确良布情有独钟。
　　“你怎么不买手绢？”
　　“我想把钱攒着，扯上几尺布做一件小花褂！”
　　陈秀兰的这番话引来姑娘们的啧啧称赞。
　　回到家时，已是夕阳西下。父亲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见陈秀兰回来，便站起身，唬着脸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卖榆钱了！”
　　“爹是怎么教你的？”
　　陈老七抬起手对着女儿的脸重重地搓了一个巴掌。
　　陈秀兰噙着泪，低头不语。
　　“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成何体统，下次再不听话，看我不狠狠地揍你！”
　　陈老七将女儿卖榆钱挣的钱，全掏了出来，装进了自己的衣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