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他气息未平,瞧右边那只空茶杯,拖着脚走两步,取来茶杯放桌上自个儿的身契近处,提起茶壶倒茶。
烛光的昏黄没削减他半分美貌,与初见相比,更有一股不能亵渎的清冷,眼神冷淡得如见死物。
李玉无话可说到嗤笑,双眸好似瞧家里的花草树木,“呵,都督要是晓得你这死人样子,他还能帮你找妹子?”
水流戛然而止,他面前发着汗,潮湿的手掌放下茶壶,转身坐右边椅上,靠椅背,放松腿脚。
“旁人都晓得你养了一祖宗,”他轻微蹙眉虚看远处,语调渐渐平缓,“要是都督见,也是你放任。我只管唱我的戏,都督和夫人喜听便好。”
说是东家放任,倒也莫得错处,李玉当初没叫他签死契虽为减去麻烦,但何尝不是一个松口,让当年头朝地戏子由着性子生长,治不住。
瞧他执笔落名,指腹一抹红印下去,李玉感觉自个儿亏撒子,调笑口吻说:“你这字真是莫得长进,写个‘陆’,上还有余地,添‘拾’顺眼些。”
他将定下六年光阴的纸推过去,“数年前我听过一方子,服一碗即可毁音无救。”笔墨印泥先后推至纸边,“我记得算深,几味药草我问过大夫,确有效用。”
越听面色越是难看,李玉拿起笔杆,气笑一声,发狠地写下姓名。
“叫你赚钱多了,真作得了自个儿的主。”眼见他坐回去,李玉顺着自个儿随口一言,看字迹潦草的身契,话未出口,忽听急促的脚步声,侧目见李运快步至于门前。
晓得李运不是鲁莽的,李玉没有责备,静瞥远处。
顷刻——“老爷,后院走水嘞!”
闻言,李玉莫得动作,倒是他突然移步。
“哪里走水?!小又可还好?”
走水是不多见,但院里多草木,走水也不稀奇,李玉眉头一紧,桌上手指稍用力。
“有莫得听见许氏叫救命?”
“是姨娘和姑娘的院子,莫得听姨娘叫撒子。”
那院的屋子不大,看见火也来得及逃,她又是极其惜命的,必不能一声不吭,他眉头舒展,继续垂眸看他身契,“那混账怕死,说不准跑哪里去嘞。你安生坐下。”不听他吐露急切,转而平淡地说:“找到许氏,若她伤嘞,那些奴才……”唇角微翘,“全陪葬。”
李运忙答应后,离开。
前面烛光直接洒来,李玉不见挡光的身影,抬眸一瞥,通过侧脸依稀看他担忧,
女人当然莫得补亏要紧,李玉轻启唇,“她比你惜命,如若真在火里也不能不叫奴才。我养的狗不是吃白食的,你安生在这里,莫扰我兴致。”
他去后院只会叫他们分心看顾,李玉也不能准,眼下只能听话。他脚略重地退步,眉头紧皱,眼色严肃地干脆落座。
看桌上写有她姓名的身契,他毫不迟疑地拿起来撕了粉碎。
李玉扫一眼如雪般四散的纸屑,眉间皱了一下,接着说:“既近十年全归我,你私底下营生赚的我有理分得,明儿个李运写一张给你送去。”
托人寻找小乔要银子打点,李玉要分他日后赚的银钱,他心实不愿,可为了她,终还是应下。
他脸颊有淡淡润光,眉眼不见一丝情愿。
李玉浅瞧他,懒得琢磨他哪不痛快,垂头抿一口茶,落杯,“方大老板有唱不完的戏,私下必然不能少赚,我只要你三成,误不了你钱沉大海。”
这些年李玉难得作的人事便是没阻他,还帮他找小乔。只话说得难听。
他想的尽是她的安危,不想听,不想多待,但这肆意而为的主容不得他不回话。
“赚钱不易,我自该想想。”他气息依然不稳,皱眉望院门外看不清的身影,“明儿送时封死嘞,让‘接信’的莫开。……你哪日去城里,带我,我要给他们一个由头。”
李玉很快清楚他撒子琢磨。
不管他能瞒到哪年哪月,只管自个儿人、财双收,叫他,也叫自个儿安逸。
正欲言语,一阵疾步声将李玉话语打断。
“老爷!许姨娘抓一把火要烧死人!!!”
“抓一把火?!”他当即站了起来,眼里尽是焦急,两脚快步前行,“她抓撒子火?她有莫得事?!”
主子皱起眉头却没阻止他的问话,奴仆觉自个儿应当回,便转身说道:“姨娘把院里的梅花拿手里头烧嘞,不准人接近,还不准告诉老爷。”
晓得她心有不服,但身子早叫吃干抹净,李玉以为她不过耍些小性子,想不到这般“不知死活!”
李玉当即拍桌,顺势起身,疾步走过他之前,进而撞过奴仆,出门赶去后院。
奴仆将将站稳,没料到又遭一击,转眼看平日不急不徐,脚步轻稳的方老板快步门外,眨眼无影。
即使他紧随李玉出门,却仍慢许多,步伐以他承不住的力加快,而方才依稀能见的背影,转瞬无踪。
这几日李玉能说极其忍让,不承想她是一个背主的货色!
夜色使遇见主子的奴仆不晓得主子神色,但瞧主子较平日快些的步伐,奴仆垂头,悄悄退步。
后院的火扑灭,而略映黄的梅树,伟岸的石山遮挡的远处还隐隐见一隅晕开的惹眼明黄。李玉向着那里走去,忽然听到她格外激烈的声音:“叫你们全陪我死!”
李玉脚步一顿,继而快步走去。
白日她名为求活,引李玉沉寂的欲念悄然间苏醒,这会儿她竟有与人同亡的魄力,李玉有心瞧瞧贪生怕死的混账,究竟哪来的胆子。
奴仆们将亮光围在圈内,圈里李韵较为急迫地劝说,她没吭一声。
“退下。”
听不出半分起伏的声调叫围着的奴仆侧目,紧接着纷纷让步。他先前快了的步伐渐渐平稳,全然看不见半圈末尾有名分的姨娘,和狼狈的姑娘。
看了十几年的戏,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燃烧的火滋拉声与烈火皆十分浓烈,炸开的火光后明艳的梅枝叶分散,如烟花绽放夺目绚烂。而她颤抖使烈火有一股说不出的求生欲,火里的那双眼眸越哭越凶,好像受伤的小马驹遇火挣脱。
她喊着——“别过来!”
而于李玉而言却是吸引。
院子里常见的树,男子鲜少留意,竟不知这样美。听不清她哭泣的话语为何,但已明了她想活着逃离,可李玉不解持火迟迟不作为,名为求生,咋像找死?
头一回,他这般想晓得她的心思。
一步步走向她,走向瞩目的热烈,而猝不及防的制止阻了他接近的脚步。
李运说她疯了……
大抵李玉偏看中疯子。
任何疯子,李玉皆不惧。
亦不惧疯狂的火。
只是此处看她太美——头顶的凌乱与摇曳奔放的火相衬,不大的眼眸见红,绝望中流露坚强,滚落的泪珠相融薄汗,于泛着梅香的烟雾仿佛有了梅香芬芳。
听她唇间的恳求透着绝望,他不明她为撒子把自个儿逼到这种境地?
遵从内心欲望,他抵开阻拦,话语间离近想要拥有的她,“你究竟求活,还是求死?”
那团摇曳的火仿佛要烧伤自己,她匆忙的后退踉踉跄跄,声音仿佛冲破正旺的火,直直击向一颗飞快跳动的心。
“我要活着!你放我走!”
激烈的声音随火烧热李玉的心,听见她最后那个字,李玉骤然皱眉,心头的思绪令眼色狠厉。
恍惚间,竟未发觉身后来人,李玉遭撞移了一步。
幸亏李运眼疾手快,扶住老爷。
思绪全在张扬的火中,忽略李运的关切,李玉双耳被她小鸟一般胆怯的威胁填满:“你走开,不然我——”
向外撩的火在他冲过去,叫——“小又!”时不再前进,李玉脱离管事的支撑,在一旁看火光以外女子眼中的动容。
烟熏着那双蕴了火的眼眸,颤动的眼光如水中明日,淡然包裹着温暖。
那一束花枝悄然下移,刺向胸前的梅花蹭落几片花瓣,仿佛烟花熄灭掉落的火星。
李玉真切看到她茫然的神情不再像要咬人的小狗,听见男子言语须臾间,她泪水涌得更多。
任由方才指向旁人的烈火坠落,掠过她满身污浊,散落周围的花瓣依旧干净,如同她色泽分明的眼眸。
恍惚间,李玉敏锐听到她柔弱无力又不同于哀求的音调,却听不清她说撒子,只见她眼神涣散地看男子,双臂垂荡着,抬腿欲跨过即将及膝的明火。
打了几下嘴就要哭过去的她怎能遭得住火烧的疼?李玉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她坐自个儿腿上,嘴像肿了的模样,两个眸子红彤彤,楚楚可怜地仰望。
李玉腿先于思量,迈了一步。
李玉尚未赶到,腿脚不安逸的他飞快踹开快要伤她的火。他将朝前倒下的姑娘抱进怀里,进而跪坐地上,慌忙地扶住依偎在他怀里的姑娘,平日悦耳的声调此刻甚是混乱,“小又!小又!”
他叫了许多声,都未得她回应。
李玉情不自禁地踢开燃烧的火团,快步过去,俯身即将唤她姓氏,他看不该出现的手要碰到她面庞,当即打了过去。
“滚!”他眸里热泪不断地淌,锋利的目光直向收回手的李玉,“滚。”
他低头抹去女子满面的湿,扶住她的脑袋,手臂伸进她腋下,右手刚要伸进她腿下,忽听李玉令道:“快去叫所有好大夫!”
“不用你管。”眼神坚毅地咬紧牙关,他抱紧怀里的人,攒着双臂的力道,向下使劲,紧皱眉头逼迫双腿站直。钻心的痛好像剥皮剃肉遭不住,但他依旧承受,脚底犹如扎进地里,站起一些。
他若是倒下,她必受伤,李玉顾不上和他计较,抓住他上臂,“人你不能带走。”
桎梏反而成了助力,他脑袋冒着汗,站直了双腿,随着一口重气带出怨恨无情的语调:“今儿个我拼死也要带走她!”
“她是李家的姨娘!”握住他上臂的手暴起青筋,而痛却不及他本身万分之一。他眼含利刃,喉间沉着调,“不是了。”
后侧不比先前热烈的火光无法照不见李玉深渊般的双眸那一丝波澜……
一个女子哪比得长久营生要紧,一个女子咋配李玉和一个戏子大动干戈,况且……
看向脱离掌控的他怀里的弱小身躯,缓慢离开自个儿眼前,李玉放下手时,不晓得该不该走近的李运匆匆走来主子身侧,瞥缓慢远去的身影,颔首,踌躇不决地小心问道:“老爷,可要叫奴才拦?”
“……不必。”李玉淡然的眼光看他渐渐融于暗色的背影,平淡而随意地说:“放出去当几年野畜,回来更好调理。”
许姨娘性子不好管教,李运不明老爷为撒子说更好调理,可依旧应承。而后看向不晓得该不该散开的奴才们,“都在这里做撒子?还不赶快拾掇!”
不敢动的奴才们参差不齐地答应,紧接着便忙活起来。一个少男见那一捆烈火即将熄灭的树枝,脱下外衣甩火上扑。
早已看不见被抱走的她的脑袋,李玉听见风的呼啸声,闻见梅香飘来,侧过头看火光摇曳间瘫倒在地的花枝。
他瞧着,不由自主走过去。扑火的少男停下手,缓缓退步。
粉红的花瓣散落在地,烧烂的布里花枝微微散开,花枝分散也分散了香气,将他笼罩在浓郁的花香里,他停步半蹲下去,抽出一枝花,眼见花枝乱颤,不安的花瓣中仿若有她不管不顾的哭,亲他时眼神不定的试探……
“老爷……”李运半跪于他身边,轻声问道:“您可是要存这花?”
他突然回过神,再看眼前的花只是花。
院里都是这花,有撒子可存的?
他瞧了瞧,花扔李运腿上,起身背过去,走着,“就这样子,安置书房。”
李运忙看腿上花枝,小心拿了起来。
“是。我马上叫奴才制干花。”
宅院里处处有梅香,但不及方才闻的真切,他双眸有些失神地走。
眼前已无那团明火,仍在他心里燃烧。
行走间,脑海忽然浮现她手握着火,眼含热泪颤抖模样,那种畏惧中融合截然不同的冒进,好似想推开他,却引诱他拥有。
沉浸那副景象,他有些入神,仿佛闻见和方才相似的梅香,寻香侧目一看……
辛槿于他身侧,眼含关心,轻扯他衣袖,急切地问:“老爷,那样大的火,你有莫得伤嘞?”
香气似乎源于身边,他思索不久便反握住她手腕,拉近她,浅闻了闻,立即问道:“你咋会有香?”
她纵使有些吃痛,不解的神情却无任何抵触,“香?”想明白后接近他,“老爷可是说我身上的梅香?”看他瞧得专注,她默默猜测,凑近笑道:“我方才使梅花水洗过身子……老爷中意?”
香气不及先前闻到的浓郁,却仍令他想到许氏,他一时间辨不清自个儿是否中意,不爽地甩开她。
“不准再使。”
他常以那副神情占有自个儿,今儿个咋不一样?她不敢问使几年的花咋不准使,顶着心里的忐忑跟上去,小心端详,“我不使嘞!我只晓得你身子可安逸?妹子那样莽撞,有莫得伤——”
他骤然停步,飞快转过身,神情低沉地俯视她,“收起你的心思,若再不安生,我便封了你的屋门。”
小心思在他那里无处可藏,她不解明明都是他默许的,咋突然恼了?
她心里仿佛堵了,鼻尖有些泛酸,忍着眼里打转的泪,闷不吭声地回去。
即使人不在,书房依然有亮光长存,他推开木门,去桌案后坐下。
看见桌案上多几张下午没有的纸,他拿了起来瞧,想起李运禀告过。
低头细看了两眼纸上的交代,到底打骂好过问话。毫无关联的思想,不知为何,他想起昨夜她扑他身上,求饶的模样……
那意料之外的举动引他淡视眼前,眸光逐渐游离间,隐隐听见动静。
不连续的声音似是将数日回忆悄然划开一道裂缝,钻进有她的记忆。
“老爷……”立于门外的男子俯着身,稍停片刻,启唇,略微大声地试问道:“您可安逸?”
小心的询问如细小的光晕覆盖回忆,令他醒神。骤然朝门前看,佝偻背的昏暗身影依稀能辨为何人。
“进来。”他面色如常,双眸目光如炬,不同于先前失神。李运进来后,他放下手里轻拿的纸,“这几日多留意轩乐馆的奴才,死契莫放过,活契先死盯。”垂眸一瞥桌上歪的纸,“他晓得的应当只有那些,不必问了。关着,过几日依我说的法子作。”
“是。”
“明儿挑一个伺候过我的,莫得迎过客的丫头走后门进宅子,三日后照常进门。”
李韵微不可查地停顿片刻,仔细记下,应道:“是。”
许氏拿一把火威胁,小院又莫名走水,他此刻一想,应当不是巧合。可她敢拿命赌吗?他沉思不久,抬眸问道:“小院咋起的火?”
“暂不晓得,但火应当是姨娘屋子起的。”李运悄悄瞥他,垂着眸子,“姨娘的屋子全毁,小闵姑娘的屋子好一些,明儿拾掇一日便能住人。”话音落下,没听见他言语,李运顺势问道:“小闵姑娘眼下在辛姨娘屋里,不晓得应当咋安置?”
“在那屋便叫辛槿安置。”
他欲启唇,忽听李运轻声问:“听说小闵姑娘遭许姨娘的打嘞,是否要叫大夫瞧瞧姑娘?”
他一时觉自个儿听错,忽然道:“那混账打她?”
听他语调怪异,李运疑惑但不敢过问,便颔首道:“是。辛姨娘身边的丫头说,姨娘听见小闵姑娘跑外头求饶,叫她带回去才晓得,姑娘遭许姨娘的打,遭不住便跑嘞。”
“呵……”他溢出一声笑,深不见底的眸子显几分玩味,“为奴才要死要活,还会打人?”
“许多奴才听见小闵姑娘求饶,说不准是惹嘞姨娘。”
要手段莫得手段,要魄力也莫得的夯货打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信。太过反常,他思索间下垂的眼帘掀起,“……叫她来。”话音刚落,仿佛又想到什么,“还有伺候许……”脑海模糊的字眼因响起那疯子的声音,而明了。摩挲指套的扳指,语调沉几分,“许又的奴才,叫她外头候着。”
主子的面色与平常无异,可言语间和往日却有细微不同,仿佛沉重的石头遭击,未直接坠地,缓的片刻不知去向哪里。
摸不准主子的心思,李韵当即应下,就要告退时,忽然听他命令道:“许又的那屋子明儿我瞧嘞再打算。”
听他应是吩咐妥正事,李运说:“是。”
辛槿回屋里便透着不快,曹闵不晓得因何,也不想遭波及。她单迎一声,便去墙角一声不吭地蹲着。
过近三刻钟,辛槿的房门被叩响,她恍神无声地打一个激灵,
“做撒子?”辛槿腔调有些不耐,盖被的身子外转,眼光掠过墙角的她,朝门看。
“回姨娘,老爷让奴才叫小闵姑娘去书房。”
听见伺候自个儿的丫头的声音,辛槿面色刚好一些,转瞬朝床里侧身,隐着自个儿眼色的变化,瞪着床里说:“晓得嘞。”
往回叫她全是为了作乐,她顺着主子的心意就少有不妥。今夜发生走水,中意的姨娘遭人带走,老爷咋有兴致要她?
去往书房的道即使有烛光,于曹闵而言却犹如穿过的半透衣裳,看不真切里头。
她渐渐垂下的眼眸卯足了劲掠过少男缠着纱布的手,语调弱小地缓慢问道:“你晓不晓得,老爷叫我做撒子?”
即使手掌的痛不好忍耐,少男的神情却依然和顺,浅浅朝她垂眸说:“管家莫得告知小的。”
点头间瞥见少男缠了厚实纱布的手,她恍惚片刻,想起其因由,不免担心自个儿。
哪怕无人言语,她也晓得真有不妥,也不得不去。
停步书房前,她两手在腹前互搓,眼珠子乱颤地等少男通报。
听到少男说:“姑娘,老爷叫你进去。”她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猛然抬头,回过神飞快应道:“是。”
她有些快的呼吸随着不能减缓的步子逐渐沉,垂低的眼眸看眼前的门槛,双手攥紧跨了进去。
前行两三步,瞥到前面的长袍下摆,她垂低头没往上看半分,低声道:“老爷。”
小闵两条规整的发辫和脑袋一起耷拉,好像大气不敢喘似的攥紧了手,他随意浅看一眼,便掠过惧他的人,放下手里的书,“许又打你?”
起初莫想明老爷口中的人是哪个,再琢磨她晓得姓许的只那一个。她沉下气息中的乱,应道:“……是。”
许又愿为一个奴才豁出性命,她言辞笃定地说许又打人,他自是不信。他晓得她隐瞒,轻挑一瞥,却如磨好了的利刃直击少女,“呵……你跑出去莫得多久,院里的屋子便起了火,莫不是你蓄意报复,故意放火?”厉声道:“如实交代。”
她与许又不合,他是见了的,此刻他偏要吓破她的胆,说许又何时有逃走的念头。
有感他不善的眸光投向她,她怕也尽力忍耐,不承想他突如其来的威吓吓得她撑不住的腿彻底软了下去,叩头急说:“奴奴才不敢!奴才莫得!”
“不是你放的,”他手肘支腿上,俯身,“那是姨娘放火害你?”
“不……”回过神摇头,逐渐抬了起来看到他阴沉的目光,她飞快磕头,“奴奴才遭不住姨娘的打,遭不住便跑嘞,奴才撒子都不晓得。”
那奴才一点不顾许又死活,许又还顶着害怕求他,他万分不信这女子的言语。
他眼光浅扫她身上,“脱。”
这时叫她脱衣必不是要她,可莫得遭过他使撒子作践的手法,她有些不明所以,愣愣地跪直身子,低头道:“是。”
又脏又皱的布衣扣子从上解开,露出她里面少许皮肉,他淡淡地瞧一眼,好似真只是一块肉。
烛火令屋里一切失了本色,少女身前露在外的肤表也敷上犹如暮色的黄,她后颈感觉后面细细的风,手局促地捏住胸前两侧的衣边,忍着泪水,偷看他瞧自个儿的眸子,狠下心两手向后脱下衣裳。
依稀记得他留下过哪些痕迹,他莫得顾及地看她身上的伤处,“过来。”
能躲书房外可能瞥到她的目光,她忙爬到他腿前。他不听她气息平顺与否,俯身扯起她手臂,迫她眼神惊恐地跪起身子,怯生生地叫道:“老、老……”
他要身子不会碰别处,而此刻赫然见她胸口一块青。他握膝上的手摸过去,仿佛听不见她吃痛的低吟,使力摁了摁。
身子渐渐直起,瞧她刚刚落下泪的面庞,“辛槿叫你泼的脏?”
仿佛认定了她与辛姨娘泼脏,没有阴影笼罩的眼前她感到无形的重压,压得她萌生认了的念头。自个儿猜到一些他中意许氏撒子,可她念头都顶上头顶,也作不出那样的举动,莫说那样的话嘞。
主子对她莫得抱怀里的纵容,更不会揉捏耳垂,眼神有几分兴致,只会如眼下一般钳住她下颌,不耐地厉声道:“说。”
掐住她的力就像碾死一只蚂蚁容易,她怕一动便被捏碎,吃力地腰朝后弯,脑袋往上挺,模糊的眼光看不久前同床的他。
“不是……”她颤抖的泪将眼中的恐惧加大,艰难地缓缓张嘴,“不是姨娘!”
主子万一因此不喜辛姨娘,便少了一个人耍,过些日子容易添新人,万一来一个图富贵又与许氏性子相似的女子,她准连剩食都吃不到,不如咬死,赌一条活路。
在她眉目间看出一丝狠劲,他愈发认准自个儿的揣测,轻蔑地笑看她,似要将她面骨捏碎。
“到时她回来,若说你泼脏,我叫你求生不能——”听到她吃痛的哭声,他反而加重了力道,“求死不能。”
“!!!?”遭人带走的人他咋会要?她变形的眼眸挤出惊诧,泪水下尽是不解。脑中如雷电闪过许氏数次惹怒他却未受到重罚,难道老爷还要更中意?
疼痛容不得她仔细琢磨,但许氏十分怕痛,万一想免吃痛,将一切全推给她,她必然没有活路。钳制让她无法咽下恐惧,拼尽全力张口发声:“倭……我树!龌全耍!”
纵使听不清她说,只看神情也知她无力抵抗,他一言不发地放手将她甩了出去。
见今日消遣的身子好像麻布软中带硬地倒地,听见她脆弱的哭叫,他眸里仍旧像夜里平静的湖,沉静地等想要的碎石掀起湖面微小波澜。
此时不催反倒能叫她心遭重压,如他所料,她爬起来后,不久就听到话音。
她细微的音调揣着不安,似要碾碎的话语从沙哑的嗓子里挤了出来:“我……我想喝水……”
好不容易想到许氏因何受宠,即使和料想中不同,她也想试一试,哪怕只得一分许氏相似的爱护已足够。
刹那间,听见她试探的口吻,他瞥她不安的眼色,有一瞬他想到许又向他讨要的模样,但回过神端详片刻她的眸,全然不同于许又跳动的眸那样直勾勾。
情不自禁顺着脑海中的眼眸看向桌案后,许又被他索取到趴他身上,也不曾不敢直视他的眼。身下仿佛倒下的枝干被独属的风吹起,他感觉到明显的念头,回过神看跪地不安的人,不久,轻挑地撇过眼,提起茶壶提手,把一只空茶杯倒满,端到面前。
见移向正前的茶杯,她颤动的眼眸闪现不敢相信的喜色,不由地跪直身子挪,两手伸向前面,接他的赏赐。
愈见喜悦的眸子骤然击进惊恐,猝不及防地看到他手里的茶杯飞向她,茶水飞溅她半身,茶杯杂砸她额前。
“敢同我学她,”他轻蔑瞥她鲜红流淌的面庞,携怒意的语调淹没她的痛叫,“腌臜东西。”
茶杯碎裂的声音如她绝望的心,她强忍痛苦,将眼皮颤地缓缓睁开,放下忍不住护头的手撑地,不顾一切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嘞!再也不敢学姨娘嘞!”
喘不上气。
他不让她有分毫喘息的余地,仅能呼吸的鼻孔被腥气霸占,不能言的撑得嘴酸胀,恶心、反胃的感觉上涌,她承受着不容抵抗的压迫。
几乎要贯穿的感觉逼得她流泪,她不解明明无异,为撒子她要遭更重的宣泄?
更重的宣泄……
不晓得这回的粗暴咋比之前猛烈,他手指上金贵的扳指似要嵌进她脑后,不时的拉扯仿佛要扯断她如草般的头发。
明明已经学许氏冒胆,她得的咋会不同?
她晓得咋叫他快活,能被拉扯成他高兴的样子,为撒子会恼火?会野蛮粗暴地对她?
她的委屈被堵在喉咙,连调子都吐不全。
许氏不顺不从野蛮泼皮,单她见的就不是调情可解,而他没有严惩,和眼下几乎要噎死她截然相反。
常常听女人犯贱,难道要撒子都容易的男人也犯贱?
即将翻白的眼眸跳动着往上瞟,凌乱的发丝挡住她不解的眼光,细微的怨翻半白,仰看不全他与宣泄相反的淡漠。
脑后的拉扯收放过后,好便是干脆利落的丢弃,合不拢的嘴勾连将断的银丝朝向潮湿的地……
她思绪尚未合拢,就听冰冷的命令。
“说。说不清就死。”
嘴里的湿源源不断的流淌,她迫于畏惧只得跪爬转身,粘稠混白淌了大半圈,嘴张着叽里咕噜说不出话。
感觉脸很热很热,从没这样热过……
她想躲起来,就当莫得活过。
许是彻底失了耐性,她无声地流泪时,听到高位冷淡地说:“带出去问话。”
眼下衣不遮体,被带出去便等同弃了,她不要那样死去。
她抓住他脚踝,抬头拼命地摇,嘴里流向外的东西全吞回去,顶着满嘴的恶心,泪眼盈盈地说:“穷老爷!我马上说!求老爷!”
他拧一下眉头,嫌恶地撇一眼,接着向外瞥一眼,将浑身紧绷、抓住他的她踹开。
身后的衣裳猛然蹭地,背后摔得生疼,左边手肘狠狠着地,她顾不了吃痛,扭头朝门外看,不见鬼抓人,方才匆匆爬起,低头跪他脚前。
“入夜,姨娘和丫头带吃食找我……同我说要放火逃走,叫我躲去别处。”她眉头紧收,朦胧目光看抠地的黑指尖,拼命想咋隐瞒自个儿的私心。没听见上位言语,她不敢多等,继续说:“我不肯,姨……姨娘……说……”
如他猜想,那混账不能伤人。
好像一只不通水性的小兽跑进湖泊,将沉寂的湖水扑腾起水波,他轻轻摩挲微凉的扳指,投向低处的目光携一丝半遮淡漠的笑,“说撒子?”
上位语气低沉依旧,细听却有几分好奇,只是处于恐惧的她听不出。
双臂依旧抖着,指尖抠地硬撑。
许氏即使是哭依然有脾性,应当不会求她,她思量好人或受屈哪个更易叫主子相信。
扮好人能让许氏烧主子的家?主子一怒准弃她,不得。
指尖快扣裂,她思绪紧绷地缓缓开口,话语断断续续地说:“姨娘说、说要是不听她的,以后便给我吃苦。……”悄悄抬眸瞟他神色,眼神的轻蔑似有恼。她只看出恼,琢磨应当不是恼她,不然早吃痛了。
吊着的心还没落地,前面的鞋尖忽然勾她下巴,她吓得呼吸停滞。
颤动的双眸见他眼光轻快地看她,双唇浅浅启,“她叫你吃撒子苦?”
还叫旁人吃苦,他倒要听听狐假虎威都作不明白的夯货,能说撒子蠢话。
幸亏她早已想好应对,垂眸,语调颤抖地说:“姨娘说……您为她教训了辛姨娘,也能为她教训奴才。”
“呵……”他眸间细微光泽飘向门前,隐隐的怒意使眸光一动。那时便要拿他的势威胁她避火了?他摩挲扳指的两指悄然用力,眸光坠至伏地之人的头顶,“她说要咋放火莫得?”
向来将她们的小闹当乐子瞧,何况曹闵只是赠礼的附带。她为自个儿,就是莫得威胁,也未必不会知情不报,他懒得在一假皮子深究。
那个小混账究竟有多深的谋划,才是此刻他要晓得的。
“莫、得。”
闻言,他戴着金贵扳指的手抓紧她一团乱的头发,迫她看他压下的目光。
“啊!”她遭不住想抬手拉开,而主子的压迫令她只敢僵着低声哭,“啊…恩……姨、姨娘还说让我听她叫,到时便跑。”
顺着她流下的血泪瞥她胸口的青,随即启唇问道:“辛槿晓得嘞叫你泼脏?”
辛槿看不惯许又,晓得许又的念头必然添一把火。他太由着辛槿了。
她顾不了撒子新人旧人,想马上承认,减少扯皮的痛苦。话音刚到嘴边,她想到见辛姨娘前便大喊大叫,万一明儿老爷想清楚,那她便罪上加罪……
忍着额上的血入眼眸,混着泪滑下,她闻面前的血腥,拼命摇头,“不是辛姨娘!不是!”
她满眼的惧怕已道明不是蒙骗,而他看撕裂的伤口鲜红流淌,依旧不松力。
“姨娘说能叫您教训我,我,我怕也莫得应……”血腥流进口中,她感受入喉的粘稠,被迫看他淡然的目光,抽泣道:“说我走,您准晓得蒙骗,姨娘便叫我带伤出去,叫您晓得我遭她打嘞。”
他面色愈发阴沉,松手甩开了她。
“滚回去。”
她磕头谢恩,系好衣扣跑了出去。
曹闵出去后,他莫得立即叫等候的奴才进来,而是勾勒许又伤曹闵的不忍。
许又犹如受惊小马驹,胆怯又不要命的模样,不知为何引他思绪。
在疯子那里不必在意她遭到调理,只待日子一到,他便能将……
“李运。”
门开,李运走进,颔首道:“老爷。”
“挨着我屋的那间屋子,撒子都换成烧不坏的,窗换玻璃,网上铁链,门外头加一把锁。”他阴鸷的眸间流露势在必得的狡黠,占有激起的驯服欲悄然攀升,“我便要瞧瞧,她能有多不服。”
他的愉悦于下而言是无形的沉重,包括管家皆有可能成桶子里的鱼,只是上不同的砧板罢了。
李运垂眸道:“是。我马上便去置办。”
他的眸光方才落定李运跟前,翘起毫厘的唇角稍微下移,“小闵的屋子不必拾掇,封门一个月,下个月再解。”
小闵蒙骗主子,至少该丢半条命,可主子只是封门,意味主子还愿用她。
李运自觉该上些心思,应“是。”后,停顿一瞬,垂低的眸浅瞥他神情,试问道:“不晓得,小闵姑娘的吃食可如旧?”
小闵的身子并不肉实,若有减少只剩皮包骨便莫得用处,他须臾略微上移浅锤的眼眸,“照旧。”随即说道:“叫那奴才进来。”
李运本要应声,但眼下时辰不早,理应顾着主子的身子,于是说:“您劳累将满两个时辰嘞,要不然我来审?您先歇下,明儿个我向您回禀?”
他们审问的法子,快要奴才半条命,问出来也未必实话;慢……这会儿好像有一匹名为混账的马驹在他脑海里的湖泊奔,叫他无暇安睡。
跟奴才不必寻撒子正当由头,他手肘抵桌边沿,手下垂摩挲着扳指,“我自个儿问她,你在外头候着就得。”
幺妹在外头近半个时辰,里面的动静虽听不大清,可断断续续的话语和哭泣,足够她晓得主子叫她做撒子。听见管家命令她进去,她脚步利落地上前,“是。”
纵然老爷将她给许姑娘,她也晓得自个儿的主子只老爷一人。进门后,她干脆跪下磕头,语调平稳地叫道:“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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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昨天应该是本月最后一更,可我想能多更点就多更点,所以凑了个整。
先汇报进度:快写完了,这回真的快了。预计许又生日那天会发出来,提前修完稿也会在那天发。
对于目前更新的内容,我感觉还可以,就是哭戏多了点,但没办法,情绪到那儿了。
小夏性格的变化我个人觉得很大,可又不是我自愿的,好像我也是被带着走,只能慢慢接受。
还有就是第三人称,我清楚有一点虐女,也想过要不要略过这一段,但是剧情的延续最好不中断。好在我的小说平等地虐待每个人,解除了一点我的纠结。提前预警一下,下个月更新的第三人称比较残暴,当然不是对女性。
那就下个月7号再见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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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又想说废话了。写这本小说快三年,感觉自己一直在成长,心态上也有明显的变化,也会思考更多东西,希望我能把自己的思考通过每一本小说说给大家看,更希望我能排除自己的思想,以故事中每个人的角度讲述他们的人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