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与他近身,乞儿半张小脸都入了光下,他侧目看乞儿貌似笃定的神情,转瞬有自己的思想。
他点头道:“谢谢你,我晓得了。”不经意落腿上的手臂上滑,低头看约摸到腰身的乞儿,“我给你半个馍,你先莫走。”
小半个馍交稚子手里,娃儿喜笑颜开,俯身道谢。
他应过谢后,回院里关门。
回正屋的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推门进里头,他步子才定下来。
他爹和柳如青不约而同地看他,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他爹止住先前说的话,转而问他:“是常顺?”
“不是。”没让他们误会自己失策,他转身关门时,当即说道:“常顺派一个乞儿传话,”门彻底关上,他回过身,“祥云园的方老板能救许姑娘。”
他关门而不是去唱戏的家里,赵先生猜测莫得那样轻易,于是同柳如青那般瞧他。
“方老板人在都督府,要过两日回,咱等不得,只能等明儿找驴车再去。”
都督府安置在省城,而且镇子外路更加崎岖,若是步行,光三天三夜也走不到,驴车夜行恐怕不妥。
白耽搁时辰,不如等到明日。
今日听他们提起方老板的只言片语,只知方老板爱护女子,其他一概不知,柳如青觉应问清楚,以防费心却无果。
“那位方老板为李玉做工……”柳如青略显疑惑的眼光瞥应当有了盘算的二人,“李玉怎会对他那样顾忌?即使方老板是有能之才,以李玉的作风,不像惜才的东家。”
赵南拙今儿个才知李玉不是毫无顾忌,也想晓得李玉这般的根源,继而移眸瞧自个儿的爹,“今儿也是头一回听说,眼下琢磨确实怪异。爹,你走动比我多,有莫得听说撒子?”
“我走又不是去听戏磨闲,哪能晓得那个渣滓撒子心思?”赵先生眼珠子垂了一瞬,随即道:“你们要在这里乱猜,不如问问张明义,他在戏园子边营生,每日见的准比咱多。”
柳如青和他们父子相熟,由他领赵南拙同去张家最妥,他闻言看赵先生,“伯父他们应当还在等,不如南拙即刻同我去伯父告知伯父,再问方老板与李玉什么干系?”
赵南拙在家必然也睡不安稳,眼下去免明儿个耽搁,赵先生点头应下,“你们直接商议明儿哪个去城里,不必知会我,你们仔细琢磨,再拿主意就得。”两个法子皆如老牛犁地,垄沟条条分明,哪里能灌水肉眼可见,跑来与他说反倒耽搁功夫。
再者说,他们之中谁更适合去城里,每人心里都清楚,可这不是一人的谋划,还需与张家父子商量。
学堂里的娃娃还需顾着,许姑娘的事已然有了苗头,按计划行事大抵不能有错,柳如青同赵南拙应了他,便离开赵家。
他们的步伐离开人多的大道,拐进张大夫躲在那条远离喧嚣的巷里。
张宴生开门,意外看见的是他们,问着他们:“你们等到嘞莫得?”一边让道,示意他们进来。
“常顺叫乞儿来赵伯父家,”柳如青和赵南拙同步走,侧过头看关门的少男,“告知我们,许姑娘与祥云园的方老板相识,方老板今日去了城里都督府。”
少男反应过来,跟上他们的脚步,恍然大悟地定目光,“怪不得今儿康平遭竹山抓了回去,原来是老样子。”
“撒子老样子?”赵南拙问道。
少男和他们走上石阶,单手推门,侧目和他们说:“桂云阁的老板竹山从前是唱戏的武生,方老板留康平当学徒后一两年吧,就让他同竹山学功夫,若是外出便叫他每日学。”
走入屋内,昏暗的烛光映得坐矮凳的中年男子肤表显黑,他暂时停下脚底下踩的药碾子,抬头,覆一层薄汗的脸向他们看。
“伯父。”
“张叔。”
张宴生走至桌前,将微弱的烛光挡大半,水声如急流灌入杯中,碰撞和粉碎声不时混入。
“若不是竹山叫伙计拉康平走,我早该晓得方老板去城里嘞,耽搁功夫。”
张大夫没理儿子的唉声叹气,转而看方才坐下的二人,“你们可是得了准信?”
柳如青颔首道:“方老板昨日去了城里都督府唱戏,食来客伙计让来的乞儿同南拙说,”说着,看向南拙,“许姑娘同方老板相熟,应当能救许姑娘。”
“是嘞。”南拙颔首接过他的话,“我爹让我与如青来和张叔商议,明儿谁去城里才好。”稍作停顿,又说:“再者,我们不晓得李玉为撒子顾忌手下的人,想问张叔是否晓得?”
爹脚上的活计还没做完,少男自觉地给他们端上茶水,“方老板的戏最受捧场,我和爹去他家诊治,见好几回旁人给送礼,听说全是值钱的。”手垂着,眼不知不觉间含怒意,“那个人渣不把人当人,单晓得赚钱,准要顾着方老板。”
张宴生说得方老板那样厉害,到底不过是以身侍人,赵南拙不愿和那种腌臜打交道,可事急从权,为了女子他暂且忍耐内心的抵触,下了决心,眼看少男,“谢谢。”渐渐移眸看张叔,“既有些胜算,那咱早些定下哪个去城里妥贴。”
“兄长在城里待过,明儿我与他起去!”琢磨一会儿,少男没有任何商量地将人定下,充满冲劲的眼神掠过赵南拙和兄长,转身向爹说:,“我马上找王伯父,”坚定地落爹面前,“他常去城里,说不准还晓得都督府在哪处!”
少男说完就要起步,他爹见身边没什么能扔的,于是不耐地大声呵斥:“夯货!给老子回来!”
此刻里应砸过来一样物件,少男立即转身去接,罕见地没东西打他。
仿若水中月的眼珠子微颤了颤,他顾及自己在兄长面前的颜面,忍着没跪下去。
“爹……”他双腿慢得好似挪步,躲避的神情已露怯,可浑然不觉。
“大夜里扰他睡觉,你不怕他明儿路上出岔子?夯货。”他爹把药碾子两边的脚踩地上,呵他:“安生待着。”
他憋回想说的话,瞥一眼右边眼光不在他身上的兄长,暗觉丢脸,却莫得法子,快步过去坐上爹坐过的凳子。
“宴生关心许姑娘,难免冲动些,”柳如青目光随张大夫的身影看向张宴生先前坐的位置前,不急不缓地笑道:“伯父晓得的。”
“不叫他,他早跑出去折腾嘞!”张大夫喝了一口儿子剩的茶水,转眼撇向柳如青,语气平和几分,“你对城里熟悉一些,明儿个你去。”
张宴生将踩地的脚往下杵,神情有些着急,“咋不让我去嘞?小又是我妹子!”
“如青晓得城里样子,你晓得撒子?”张大夫攒着气,抬手指他,“万一走散你都不晓得咋回来,莫要添乱!”
爹的话完全噎死了他,他没出过镇,不晓得外头撒子情景,张宴生瘪嘴低下头,闷不吭声。
“嚷撒子嘞?”
关切的中年女声从厚重的布帘那面传出,里头的女子掀开帘子,走出来就看少男垂头丧气地闷不吭声。
柳如青见她走来,站起侧了侧身,颔首道:“伯母。”
赵南拙和柳如青一起身,颔首道:“婶婶。”
“哎。”她忙里抽空给柳如青和面生的晚辈一个眼神,“坐吧,不必理我。”去儿子身边,瞪丈夫一眼,“大夜里吵撒子还有俩娃子在嘞,”俯身摸儿子的背,心疼地看儿子的后脑勺,“也不顾这些。”
张大夫叹了一声,侧目对坐下的柳如青,“方老板金贵着女子,你明儿若见到他,便有九成把握。”
柳如青思量着点头,“虽不与都督府的人相识,但只传个话,应当可行。”
“那便好。”张大夫点了点头,随即和他们说:“今儿个我问了南街做石头营生的迟老爷,他愿意帮试试,明儿他便借去李家惜春园听戏的由头,问李玉得不得。”
能说此法应当是有胜算的,只是他们不知李玉和那位老爷有多少交情,能否愿意费事在家中开罗唱戏。
“伯父,那位可说有几成把握?”
混进去的主意仿佛溪流,不止一处流向,如若流得缓慢,就该细琢磨赵先生的头一个法子,柳如青听着持续不断的碾药声,等张大夫回音。
声音远不及铜药碾子动静大,他似乎没听见,侧过身,瞧柳如青虽没言谢,但以颔首表示。
“他们偶尔便会一起听戏,去李家也不在少数,大概会应的。”
张宴生垂头丧气地搬来椅子,放柳如青身边,坐下说:“虽有些把握,”接着看向他们二人,“但我爹也觉,不能在一条道上定死嘞,还要想别的法子混进去。”
像李玉家那样的门户,绝不是轻易能进去的,赵南拙心里有个主意,却不知有几成胜算,故出言说道:“我识的人应当有给他们送过柴的,等明儿我问一问能不能带人进去;若不能,请他画出地形,等寻到那位老爷有了准信,咱进去也好寻路。”
“也好。”张大夫思量着,慢下腿脚的动作,“若摸不准他们有莫得交情,先探一探为好,省得露了风声。”
那大夫说得含糊其词,听话的他摸不准李玉的伤何时见好,因此急了性子,亏张大夫提醒,他颔首低声道:“谢谢张叔,我明儿个先看看敌友再问。”
柳如青映了摇曳烛光的眼眸微垂,他想了一想,烛光重入眼里,“那人是与南拙说,说什么南拙必然记得更清楚,等到时真稳妥,不如南拙去李家?”
方才定下柳如青去省城,张大夫便想自个儿儿子冲动,说不准人没救到,还赔上自个儿,眼下柳如青的话正合心意。
“南拙是稳妥些。”张大夫认同点头后抬眸看赵南拙,“只不晓得赵先生能不能答应?”
“张叔放心。”赵南拙说:“救姑娘要紧,我爹不会不应。”
定去李宅的人,张大夫待男子与他道别,他声调平稳地说:“恩,路黑,莫走太快。”
“是。”答应得好,赵南拙走的步伐却截然相反,几乎要赶上张宴生。
“想不到南拙对小又这样上心。”他儿子神情像是看什么新鲜事,叫他甚是恨铁不成钢,正想骂上两句,不承想儿子拍桌站起来说:“小又是我妹子,我也该上心!”
撒子念头全被张大夫打断,张大夫觉天色太晚,加之明日还需一同行动,便让柳如青留宿,和张宴生同屋。
湛蓝的夜衬得柳如青一身月白长袍忽增寒意,面容不显若有似无的笑,仿佛不见往日温和。
少男引他走进屋子,亮起烛火,方才稍减他一身拒他人千里的湿气。
“不晓得有莫得人叫王伯父的驴子?”张宴生言语间透着忧虑,甩灭手里的火柴,“去省城应当好几个时辰吧?回来怕是要天黑,”转身去里头的木柜前,“万一那混账身子好了咋得?”
“难言的病症不能轻易就好转。”他朝到南那里走,“许姑娘聪慧,不能毫无举措。”接过少男从柜里拿出的棉被,嘴角微翘,平稳地露出浅笑,“明日事多,早些歇息,养好精神。”
大抵是和他相熟的缘故,少男没说杂七杂八的理由,垂头叹了口气,“如青兄有道理,可我就是急。”快步走床边,转身坐下,低头看着地,“小又小性子多,说不准还会惹那个混账,她胆小,我怕她遭不住。”
不多时,他语气平稳地开口道:“既然惹了一回,必不能没有教训。”脚步不急不徐地向床边走,“得了教训,她绝不会再没有分寸。”将单薄的棉被朝床放下,转身坐少男身边不远处,侧目说:“她的举措应当会婉转些。”
许又自打患了离魂症,性子就与之前不同,今儿个还晓得她遭过打,张宴生很难不担心。他手抓住膝头的布料,骤然转头看兄长,“我想去问王伯父。”
男子起身朝他走一步,抿唇浅笑,“我陪你去,不知会伯父。”
他顷刻展开笑容,如上升的火焰窜起来,低落的语气重燃喜悦:“谢谢哥哥!”
他们二人去过王伯父家中,他终于松了口气,走回家的路上,他说:“打搅王伯父歇息,明儿个我应当买些糕点吃食,赔一个不是。”
“到城里再买吧。”男子目视前方,望着逐渐熄灭的灯笼,稳步走着,“到城里不能一直赶路,就算伯父吃得消,驴也扛不了太久。”
“这……”他慢下步子,与男子同行,“城里的糕点会不会价钱太贵?”眼眸朝下看了看,难为情似的说:“我莫得太多钱……”
男子双眸落定他稍显窘迫的面庞前,眼神平静而淡定,语气沉稳道:“我买。”
他倒也不客套,爽快答应下来。
不过片刻,侧过头问稳步前行的兄长,“你这般上心帮小又,还破费,只因她年岁小吗?”
“……我爹愿为人舍己,我理应顺他教导。”男子侧目朝他从容一笑,“伯父不也是如此教导你的吗?当年莽撞的驴子冲来,往前冲的是哪家小大夫?”
他低头挠了挠后颈,嘿嘿笑道:“我不是想到你当年与我说的话嘛,才不解你咋这般上心?小又与你又莫得干系。”
许家长女和柳如青没有关系,但来自未知处的女子,是他必救的人。刹那间,他神情依旧坦然,“她年岁小,不应葬送深宅。何况许姑娘是你认下的妹子,与我并不是毫无干系。”
深沉的夜里,张宴生笑容灿烂,眼中如至弯牙明月,温暖至极。
“我就晓我和得哥哥情谊非常!”
无人察觉的须臾间,他眸子里灯笼暗淡的余光流逝,犹如黑夜蒙沙,将红艳的心藏匿其中,包裹不见底色。
留下的是坦然君子神,他眸里蕴笑,“快回去吧,免得耽搁明日的事。”
夜深深,巷里少见街上明光,张宴生摸黑推开了自家门,悄悄踏进院里,眼珠子来回张望,随后对身后招手。
“快进来,我爹莫得瞧见。”
比起少年男子,他反而像回自家,少男还未说完,便不躲不藏地迈进院里。
看他从自个儿眼前走过,少男赶紧轻手轻脚地快步跟上,低声叫道:“如青兄!你慢些……”
回屋里后,少男关上房门,转身跟他向里走,压着嗓子说:“你咋不轻些?万一我爹瞧见咋好?”
他驻足衣柜前,解长袍扣子。
“许姑娘的事尚未解决,伯父不会在这时罚你。”他低头解开第三颗扣子,听面前弟弟说:“我都不晓得,你咋晓得他不能罚我嘞?”
“每回推院门每回都有响动,”他抬眼看抬手解衣扣的少男,“伯父又非年迈,怎会听不见?”
少男解衣扣的手骤然停滞,随即瞪大了双眸,“我爹故意放咱出去?!我爹他吓唬我!”
他含笑宽衣,“你再叫,恐怕伯父真要来骂你两句了。”
闻言,少男瞬间噤声。
扯下自个儿身上的长袍,挂手臂上,伸手对他低声说:“给我,“看一眼他身后侧的衣柜,“我放里头。”
吹灭烛光,张宴生摸黑上床,后脑勺枕上枕头,没多久便辗转反侧。
“小又惹了那个混帐,不晓得有莫得枕头?有莫得床睡?”在漆黑的屋子里仿佛看得见他担忧的神情,
柳如青听见他的叹息,但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不晓得女子伤李玉伤得是哪处,到底多重,有无可能吓坏她,柳如青也盼快些天明,求人救她,宜早不宜迟。
熬过一大夜,窗外的光亮隐隐透进来,张衍生立即窜下床。
柳如青睁开闭合的双眸。
开门望外的少男预备去打开衣柜,无意间瞥见兄长起身,他叫道:“我穿好衣裳,去知会爹一声,送你和王伯父去镇口。”
送去镇口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时辰,张宴生走一遭也是耽搁自个儿的功夫,但都晓得他救她心切,若不答应他做些什么,跟到医馆都不能安生。
驴子不比马,慢了不止一分,他们三个好不容易坐到镇口,王车夫却见几个大汉挡在路前。
张宴生与兄长面面相觑,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前路。
“我们要出镇子,劳几位兄弟让一让。”
王车夫语声一出,一个高大男子两手环胸走了过来,面晒新出的日头,望向车夫。
“我主家的奴才与人苟合,昨儿跑嘞,说不准跑出去。”男人大嗓门喊道:“主子吩咐我,拦着驴子马,莫叫他们溜走!”
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他们要出去搬救兵,就恰好有人要跑?
少男不信他的鬼话,腿支起来,站起身越过车夫头顶,俯视他们,“我们这都是男人,莫得腌臜事,放我们走!”
男子闻声探头瞧了瞧,接着笑道:“哟,是小张大夫哇!”笑呵呵点头哈腰,“真是对不住,我主子单说叫我们莫放走,莫得说车上莫得女人,放不放得,请您莫怪呀。”
他兄长走至车板边,手扶一侧跳下去。
他跟随兄长下去,与兄长去向男子身旁。
“既不能过车,我便步行。”兄长看男子的双眸扫过男子身后,“请诸位让路。”
兄长如若全靠腿力走到城里准要累死,他跟上脚步,打算随兄长走一道,待看见人家,雇到车再回。
可没走两步,点头哈腰的男子退步拦路。
挡他兄长面前,端详片刻,眼尾忽多几条细纹,“小哥莫得见过,这清俊的模样是我家奴才中意的!”
“你——!”他当即想冲到前面,男子却在这时移眸对他俯身,“小张大夫,你先莫恼,我也是为这位小哥好。”转而看向男子,“小哥与你相熟,准不是和奴才做腌臜事的狂徒,但我家主子又不晓得,若我放小哥出去,万一狂徒和奴才从别的道跑嘞咱不晓得,错怪了小哥……小哥不回来便罢了,回来准要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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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汇报进度:由于我的思路比较跳脱,创出了很多不舍得删除的剧情,目前只能完善之后添加到番外的番外,所以正文还没完善彻底,小说10月之前应该不可能发布了。
再然后就是第三人称,大家看到的是修改之后的版本,我觉得修改之后更好,完善逻辑更加顺畅,除了我现在脑子比较晕,都挺好的。
关于正文小夏的性格变化,我觉得好像有那种受到重创后的应激转变,还得慢慢过渡,争取快速把性格融合完。
那就下个月28号见咯~希望各位看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