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板要买你女儿回宅子,派我来与你签契,待晚些接回李宅。”
盒子里数枚大银元入眼,她一时想不明有钱人的老爷怎会叫自家女儿做活,俯身向前凑一些,吐着弱小声音:“您可是来错家嘞?”笑眼透露害怕,小心地驼着身子说:“你家老爷咋会晓得我家女子?该不是有撒子误会?”
“你男人若叫许正汉,便莫得误会。”他眸随意扫屋内,看靠墙边桌上摆的灵牌,随口问道:“许正汉哪个日子走的?”
想晓得那人咋看上自家女儿,可不敢不回他的询问,咽下自己的话,揣着心跳说道:“过完年不久。”
得知他识自家丈夫,她琢磨说些热乎话,也好问得清楚。
“你晓得我男人哇?”
“他为我老板家雕过几把椅子。”他没再给她拉扯的机会,转而说道:“大姐一人养家不易,得了那八块大洋好过活,当我主子帮他嘞。”
他带的人多,不敢得罪,但不说自个儿的谋算,她也不想把女儿卖不熟识的人家。
她气息极不稳地说:“我娃儿单晓得些糙活计,您老爷买她莫得大用处,不如您瞧瞧别家女子?”
看得出她眼里的惧怕,畏缩的身子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
“有莫得用处要主子说,”他侧身坐到方凳上,仰头看却有种俯视的架子,“今儿这人我买定了。”
大抵三十来岁的他流露不容拒绝的坚决,移步到他身后的四人,同时投给她无形的压迫,令她止不住腿软,扑通跪下。
“去老板宅子做活是娃儿的福气,”她双唇打颤,勉强把话说清,“只是她前些日子才卖一年,是有主的嘞,不是我能管的哇。”
眉眼间的忐忑存一丝为难,好像真做不得女儿的主,旁人只当她见识浅。
“一年只算雇主,有权再卖她的单你一个。”李运两条手臂支在腿上,右手伸进左边衣袖,捏里头一张薄纸,身子前倾,“食馆的身契与你莫得干系,”拿出叠成长方的纸,“你按手印就得。”
语毕,他身后的一个男子从衣袖里掏出方盒,去妇人前侧,屈膝弯腰放地上。
高大的身影挡了外面洒进来的明亮,她好像遭乌云笼罩,眼帘里的水漫了下来。
和张家结亲儿女都有着落,她放不下张家这依靠。几个男人如高山,她爬不上去,费心琢磨,唯有绕路可选。
“小又和街上的张家定了亲,”她贴地的手掌用力磨,而重压依旧压身上,让沉闷的声调又淹了一层水,“富贵老爷买她做活,也该顾她夫家。”回避的眼眸在旁人看不见处闪烁,怯生生地咽了两下口水,“……抢有主的女人,丢脸面。”
李运的手指骤然向掌心收一些,低下的眼眸略凝重地看跪地的她,诧异竟无人晓得许氏女有婚约在身。
她偷偷抬眼瞧他有什么反应,却遭他的神色吓低了头,甚至后悔耍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