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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南十年(五) 那一刻,他 ...

  •   袁琼茂坐在那顶大轿上,阴冷冷地笑了一声:“自破云林一败后,我追踪了你十年。这只瞎了的眼睛所带来的屈辱和疼痛在日夜提醒着我对你的仇恨。我原想向国主求一百荆鲨铁骑去封锁你,可你竟然销声匿迹了,就连给你提供风鸠禁卫的彧西军也不知你去向。”
      “自打那一回之后,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善了,所以赶在你带领军队来杀我之前,或者在我被彧西军反咬暗算之前,我就金盆洗手了。”李公尚淡淡回到,想是不理会袁琼茂那滔天的恨意一般,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忽然猛地用力从轿上站起,面色狰狞,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去一样。然而他终究还是没能扑过去,仿佛站起身来便用尽了气力,摇晃了几下,终又跌回了轿子座上。
      “我这一身伤病,拜你所赐。这一只眼睛,为你所毁。而这十多年来我辛辛苦苦寻找你的踪迹,你却仿佛人间蒸发了,让我这仇恨始终无法解脱,坐立难安。而你,你跟我说你金盆洗手了?好!好!”他拊掌大笑道,“今天你终于让我逮到了,我这十多年来所受的一切,你便加倍偿还了罢!”
      他一挥手,那七八个重铠武装的武士兀的齐刷刷亮出了寒光烁烁的斩刀,大雨中猛地回荡起清澈的一声刀剑嗡鸣。
      “慢!”李公尚急退一步,紧盯着袁琼茂:“袁琼茂,这里是彧西,不是矜南。你这样带着武士包围医馆,无端起争闹,就不怕引来彧西的驻守军?你就不怕国主回去会责罚你!?”
      袁琼茂冷笑数声:“我既然来了这,那么便必有把握。你以为只有我要你的命?别忘了,你那乞身讨好的主子——彧西驻军又岂会不想杀你?过去数年来破甲刺的供应全系于你身上,你这一金盆洗手,这牵扯到的利害关系可不止我一个,你的主子也想杀你很久了——他怕你肘挚他,且你这卖国之举,国主又岂会怪我?今日我杀你,可应了四方的利益,谁能阻我?”
      “矜南六大世家之一袁氏家主当众率兵在彧西动武,你以为你杀了我之后彧西的军队就不会想趁机反扑你?”李公尚厉声道,“到时候国主只要把你推出去,你就是个替死鬼!别替别人做了把刀都不知道!”
      “那又如何。”袁琼茂一只眼睨着他,道:“了却我心愿,也值了。”
      “你疯了!”
      “十年前我便疯了。”袁琼茂淡淡道。
      李公尚此时见袁琼茂已全然不顾一切,被仇恨所掩盖,也心暗道不好。他此番再度出山,本便有风险,多年前经商时树敌太多,而此刻他隐匿行踪在彧西,身边并没有足够的人手,根本无法和袁琼茂对抗,况且医馆里还有个伤病,可如何是好?
      他此时已经一步步退入医馆中。
      雨势愈发猛烈,那些武士手中银晃晃的长刀约有三尺长短,雨水拍打在刀刃上,仿佛雨滴也被割断了一样。锋锐的刀锋冰冷地带动着杀气,无声无息地包围住医馆,任何靠近它的都会被切断。
      他们缓缓地逼近了医馆,而李公尚已经穷途末路。
      突然,李公尚后退的身子猛地撞到了某个人的身上,一慌神差点便被脚下绊住摔倒在地。但身后的人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强有力的臂膀迫使他站直了。
      此时李公尚向后望去,却是那病弱的白先生,浑身裹在狐裘里,还在重重地咳嗽着,但那只手臂却仿佛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他惊讶地望向白先生,后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轻声道,“李公……可是遇到了麻烦?”
      李公尚连连摆手道:“不!此事与你无关,你且不用担心。他们冲着我来,我想是不会为难你的。你这身子刚好,太虚弱了不可以乱走动,当务之急,你还是先避开吧!”
      白先生定定地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看向了医馆外道:“李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岂有自己独自避祸的道理?我去阻止他们。”
      说着,白先生便真的踏了出去。李公尚急忙拉住他的手臂,着急道:“等一下!开什么玩笑?你一个病号能做什么?这是我的事,怎么能你去?你的身体撑不住的就不要逞强,快回去!”
      白先生回过头,虚弱地笑了笑,“李公……先前不是还犹疑过我是否能担得起教任一职吗?既然如此,我便让你放心。”
      “等等,那不过是玩笑话!你……”
      李公尚终究没能拉住白先生。白先生看似虚弱,实则仿佛力大无穷,李公尚拼了命都没能撼动他一步一步前进的步伐,又恐牵扯了他身上的伤口,手上不敢太用力,竟然便这么让白先生移出了医馆外。
      屋外大雨飘渺,雨势逐渐增大,路边的树木也仿佛要被压垮。但久违的光芒照射在白先生苍白的脸上,虽令他不适地眯了眯眼,但面上竟是腾起了罕见的红光。他沉默地看着包围在医馆外的武士,眼睛里忽然像是涌起了惊涛骇浪,翻滚着,愤怒一般地咆哮着,仿佛要溢出眼底。
      然而,转瞬间风平浪静,他的眼睛化为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先前那惊人的寒光。
      他悠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默默地道:久违的场景了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许多回忆涌上心头,令他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诸位,请退去吧。”他那平淡的声音仿佛是夏日从湖面上吹拂过的清风,令人心底一片清凉,“不要再前进了。”
      “你是谁?”袁琼茂不善地盯着白先生。
      “李公是我的救命恩人。”
      “原来是李公尚的狗吗?”袁琼茂耻笑道,猛地大喊:“李公尚!你就让一个这么娇弱的男人来替你出面,未免让人耻笑!”
      话落,他又冷冷道,“既然是李公尚的一只病狗,那么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样的话!?”他猛地挥下手,“杀了。”
      得了命令的武士沉默地前进着,其中一个接近医馆门口的,猛地发难,在他挥手的瞬间身形便冲了出去,仿佛一座大山悍然破风狂袭,冲撞了过来。
      那沉重的黑影遮天蔽日,狂风迎面呼啸。那把长刀发出怨鬼一样的尖锐厉啸,迎面猛烈地劈砍而下,化作一道光,带着滔天压力,沉重地仿佛无法阻挡,仿佛所向披靡,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卷着风。
      狂风卷起白先生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他一身洁白的狐裘狂舞着。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仿佛感受着这个世界,雨水清晰地敲打在石板地上,武士沉重的呼吸和步伐,踏着积水如同爆炸一般地轰响,旋风而至的刀光,避无可避地斩落。
      时光定住了一样,雨水在空中截留。
      刀劈在他面门之前,杀意激起他的长发波浪般舞动。
      他睁开了眼睛。
      一只苍白瘦弱的手凭空伸了出去,在那凶猛下劈的悍刀之下,娇弱得可怜。
      但是,这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下劈的刀!
      武士保持着下劈的动作,但是却再也无法动弹一分。那只手中巨大的力量在紧紧握住那把刀,迫使武士无法行动。
      巨大的惊骇从他心底腾升而起,这把刀被接住的那一刻起,他本能地就想要退却。
      虚空中一声清晰地爆响,从白先生的手掌中扩散出波浪般震动天地的圈劲,猛地荡开之时,脚下水波爆振,扬起滔天巨浪一般,将面前的武士瞬间击飞到百米之外,重重地撞上了一堵墙,砸出了深深的凹陷。而武士仿佛是被巨力震昏过去一样,像是一滩烂泥一样从墙上滑落到地上,不省人事。
      袁琼茂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怪物一样的白先生。
      雨中病弱的男人仿佛耗尽了力气一般,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沉重地喘息着。
      但是他接下来手掌轻轻拍向大地。
      从他战立的地方绵延向四周猛地掀起滔天云尘和雨水,一瞬间震开的波动掀翻了包围的武士,重重地甩向了空中,又重重地跌落而下,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做完了这一切,他的目光如剑一般地刺向撵座上的袁琼茂,干枯的嘴唇开合着,发出了嘶哑的声音,“那么现在,可以走了吗?”
      恐惧攥紧了袁琼茂的心脏,他双股战栗着无法动弹。心脏也快要跳出了胸膛一样,在剧烈地捶打着,痛得几乎要胀破和撕裂开了似的。他只是不可置信地望着白先生,眼底浓浓的恐惧和震骇让他面容几乎要扭曲了,喉结颤抖着,说不出话。
      “怪……怪物……”
      怪物吗?
      白先生心底苦笑了一声。是啊,在世人眼里,他就是怪物。就连在那个人眼中,他也是不得不除去的怪物。
      纵使,纵使这盛世……
      他忽然痛苦地蹩了蹩眉梢,仿佛回忆起什么,脑袋像是炸开一样地疼痛起来。
      他愤怒地咆哮出声,神色狰狞,往前重重踏出一步。伴随着他这一步落下,狂风猛地爆发出来,如同猛兽的怒吼,以他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澎湃地震荡着,四周的城墙瞬间龟裂开漆黑狭长的裂缝,支离破碎。连大地也禁不住一般地剧烈晃动,屋子发出惨烈的呻吟。
      他的身影在狂暴的力量中扭曲了形迹,那恐怖的神威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使得天空乌云骤然汇聚成巨大的漩涡,暴雨被生生地掐断了,雷霆轰鸣不断。
      袁琼茂终于经受不住这正面恐怖的威压,惨叫一声,从撵座上跌落下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而白先生依旧在咆啸着,狂怒得天空也阴沉,天地也变色。
      李公尚惊惧地看着他,早已被强风吹得倒在地上。他感觉下一刻便会葬生在了这,那迎面呼啸而来的恐怖风暴,仿佛一头巨龙在他面前怒吼。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白先生那发狂一样地表现过后,风声迅速地收熄了,风云渐渐地退散,威压消逝,一切仿佛之前无二,风平浪静。
      白先生虚弱地站在天光之下,他倔强似的扬起他的头颅,仿佛透过天空看向了远方的某处,用力地看过去。
      那一刻,他仿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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