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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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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从神侯府回来,我便又病了,只是这一次,父亲没有再像上一次那般忧心,仿佛知道,这一病是非病不可,这一病之后,从此便不会再病。
可惜,他错了。
我向来不是他那样的人,学不会他那样的干净利落,一刀两断。那块心病依然在我心中,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死心。
将养了数十日,我终于又能出府了,一路漫无目的的,自己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后面有人远远的缀着,我知道,不是父亲派来的人,便是表哥,我向来出府都是有人暗中跟随的,我只是装做不知罢了。
天是暗蓝的,灰蒙蒙的还泛着一点紫,没有风吹过,干冷干冷的。
街上倒是很热闹,人来人往的,穿着布衣的妇人左手牵着小儿,右手拎着大堆的东西匆匆而行,虽然甚是吃力,却也带着隐隐的喜意;路边的店铺全都大开着,堆得东西几乎要耀花了人的眼睛,伙计卖力的吆和,客人用心的挑选,嘁嘁喳喳的,嚷成一片。
已近新年了,似乎所有的人都带着几分忙碌的喜气,可是,我却沾染不到半分。越是身处繁华热闹的地方,便越是觉得心中空空荡荡的。
便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安静,直到猛然抬头,才发现,早已离开了闹市,站在了神侯府的门前。
怎么竟会走到这里来?
我怔在门口,一时不知是去是留。
正踌躇间,门房却已眼尖的看见了我,忙忙跑了过来:“是傅小姐吧,来找铁二爷?可真是不巧了,铁二爷前些日子出京办差去了,不在府上,傅小姐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摇摇头,声音生涩,但总算还很平静:“他是何时离的京?”
门房低头掐起手指:“有些日子了,大概有八、九、十……,对了,就是傅小姐您来的那天晚上走的。怕是遇上什么大案子了吧,铁二爷走得急,连行李都没带几件……傅小姐,您,您怎么了?”
我恍惚的笑了一笑,慢慢转过身去,手指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中,痛,很痛,可是我却宁愿它再痛些,再痛些,就不会觉得心痛。
他走得那样急,那样巧,那样慌张,是吗?
你就这样怕再见到我,你就这样怕给我一个答复,是吗?
还是,你不敢面对你的诺言?
我慢慢的松开手指,指间,那一叶枯黄已揉碎成片。
一阵风吹来,那碎片便随风而起,慢慢旋转着,飞往不知何处。
树叶散了,承诺大约也散了罢。
我茫然地继续向前走,不走,还能怎么办呢?
茫茫然的,又回到了闹市,耳边又是一片喧嚣的繁华。
一个声音不经意的飘过耳际:“……哪位愿意一试……”
试什么?这世上有什么是经得起一试的?
我几乎是有些怨怒的望过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手里握着几把飞刀。
原来不过是江湖卖艺罢了。
我悻然转头。
“……在下保证,绝不失手……”
断续的声音从嘈杂的人声中透了过来。
失手?
我皱起眉。
如果,失手了……
“……有哪位愿意一试?”
“我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怨怒与灰心。
我的声音。
周围的人声似乎一下子静了下来,然后,是更大的嘈杂。
可是,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慢慢从人群外挤进圈中,静静地道:“我来。”
拿飞刀的年轻人似乎有点愣住,怔怔地望着我。
我望着他:“你不是要找人当靶子吗?我来。”
人群也跟着起哄,那年轻人这才像惊醒般道:“是,可是……”
“有什么可是?”我一把拉过他手中蒙眼的黑纱。
看不见了,似乎也听不见了,周围忽然变得安静,就像是所有一切,在忽然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一弹指有二十瞬,一瞬间有二十念。
我终于听见有东西破空而来,声势凌利。
然后,“夺”的一声,钉在了左边脸侧,劲风刮得脸微微的疼。
接着,一声又一声,一声快过一声,像有无数的东西向我呼啸而来,如急雨般落在身畔,可是,却没有一支碰到我哪怕一片衣衫。
须臾的寂静。
然后是狂热的喝彩声。
我一把拉下黑纱,正对上那年轻人欣喜的面孔:“姑娘,我……”
“啪”
我看见自己的手落在他的脸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地问:“为什么不失手?”
为什么不失手?
为什么不帮我解脱?
那年轻人愕然地望着我。
我却忽然,转身就逃。
一面逃,一面有热热的东西从眼中滑落。
直到方才,直到方才!
我一直流不出来的泪终于流了出来,我一直说不出来的苦终于哭了出来。
我终于肯相信,我跟铁手今生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