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生烛 烛火不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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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不到五点，万春年发送过来一整套工作手册。奇怪的是，虽然万政一直不知道这家小小店铺的存在，文件右下角却落了一枚小小的名印“徵”。那件事已经是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如果不刻意回想，万政甚至会忘记自己改过名字，为了避祸，万春年找了无数位“大师”，掐指好几次算，从“万徵”改他名字为“万政”。
工作手册还是PDF版本的，祖传画质模糊到万政一阵眼花，重重水印好似装饰花边。他随手抓起腕上的金铃铛，习惯性开始擦拭上面的灰尘，上一任店主留下了不长不短的一页账目，叫万政看得心有戚戚焉。
“妈的，不能报销！”
“妈的，这玩意儿现在怎么这么贵，骗鬼啊！”
翻开后面几页，手册上才终于有了一些简单的注意事项和联系电话。
“雍王真身在此，切记小心维护（这瘪犊子怕热怕冷怕晒挑三拣四，老子不奉陪了！），诸位藩王护法出巡，切记小心招待（妈的一群冤家！）。”
“烛火不熄，灯甍永固。（妈的桌上的蜡烛记得添油——灭了地下的东西要出大事儿——）”
真身？藩王护法？什么小说剧本？
“诈骗。”万政笃定地想，一把合上了手册。他起身去厨房，发现冰箱上的卷轴长脚似的，自己腾转挪移到了小龛上。万政视若无睹，扒拉着冰箱里为数不多的存货，他的挎斗摩托装不了多少东西，来的时候只带了几根大白菜和一只生龙活虎的大鹅。
大鹅早已起床，正摇摆着胸脯，在门外遛弯儿。看见万政出门，它摇了摇自己的长脖。
该进城一趟，万政想。
“鹅，”他温声说：“你呆在家里。”
大鹅抻着脖子叫了两声，表示听见了，勿扰。
万政路过庭院，水井旁确实有一间黑黢黢的吓人的小屋，昨晚太黑他压根都没看见。屋内烛火摇晃，一只怪鸟模样的黄金雕塑摆在正中间，鸟喙叼着一托盘，托盘上已经积了不少烛泪，九个蜡烛粘在托盘上，还在燃烧，甚至没有一丁点消耗的迹象。
万政摸了摸怪鸟的脑袋，长叹一口气：“原来是镶金的。”
他错身出门，并未回头，也没发现怪鸟目眦欲裂，两只斗鸡眼怒火四射。
不是纯金的又怎样！怎么还歧视呢！
“轰——”摩托发动，万政转出山道，进城去了。
万政直奔农贸市场，顺带约上了在城郊躺尸的许栩在市场门口见面。“如生”是近年来的业界新星，掌舵人却格外神秘，据说两位合伙人相识于校园，一位专攻技术，一位懂公司营销。双子星强强相遇，携手勇闯商海。
事实上，校园相识是真的，两人是幼儿园同班，还是上下铺，许老爹曾经拥有过一辆三人骑的神奇自行车，每天携带两位幼儿园大班的孩子蹬车回家。许栩的技术确实够顶尖，万政也确实懂点理论，但谈起营销，看看破产农场就知道，两人屁事儿不懂，在受骗上当的业绩上面堪称卧龙凤雏，说是双子星，不如说是一对瞎眼的星星。
两人压根还没有开始勇闯商海，就被拍死在了沙滩上。
许栩蹲在市场门口，脚边放着一只红色的桶，桶里蹲着一只大鹅。大鹅探着脑袋，许栩抻着脖子。大鹅胸口还有一枚领结，上面挂的牌子写着“如生”。许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叹一口气。
说起来这对大鹅，也是无良商家强行赠送的，据说可爱又娇弱——会撒娇且长不大。
多么合适的吉祥物啊！
这种骗局一看就是假的，正常人谁会买下？
但是“双子星”会。
只见三个月后，一对小鹅逐渐长成大鹅，剽悍得开始巡视农场，农场中的小狗压根斗不过一对恶霸，被咬得头上掉毛，开始每天耷拉着耳朵缩到万政的枕头上求安慰。鹅也不能扔狗也不能扔，万政只能把两只鹅分开养，农场中一狗一鹅，暂时势均力敌。
万政呲啦一声刹车，他肩宽腿长，虽然骑了一辆农用摩托，看上去还是十分的盘靓条顺。
“怎么这个表情？”万政说道，打量着许栩眼下的乌青。
“我爸说，”许栩抱起塑料桶哀嚎：“说我流年不利没有桃花，要带我去青羊山看看。”
“呃......”万政沉默：“青羊山？”
“你跟我一起去呗，去完我开车送你回去，你还能多买点菜。”
“好。”万政爽快回答。
青羊山下，独门小院敞开着大门，招牌上写着“青羊山农家乐”。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没有游人大老远开车到山里的农家乐尝鲜，扫地的小童坐在门口数蚂蚁，脑袋直往地上栽，师父说今天有故人要见，这都下午三四点了，路上可是一个活人都没有啊。
话音未落，一辆越野冲上山路。那车开得歪七扭八，车顶上还坐了一只嘎嘎大鹅。二十分钟的倒车入库后，体积过大的越野艰难地挤进了柴火堆旁的停车位，车上下来了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摸了摸大鹅，说道：“坐在这里，鹅。”
大鹅乖巧点头。
“师父——”小童立刻起身，颠颠朝着屋里跑：“来客啦——”
万政进门，忽然感到一阵眼熟，原来这家店万春年曾经带他来过很多次，只不过当时还不叫农家乐，而是叫作正宗铁锅炖大鹅，连院子东南角那口破缸都还破得一点没变。老师傅拖着一根一人多高的大葱冒出头，热情招呼道：“呦，阿徵都长这么高了。”
那老师傅的头发剪得凌乱，一坨半长不长的头发挤在脑门处，脑后还坠了个马尾巴似的短辫子，他咧开嘴，露出一枚硕大金牙：“小许，来，叫我看看。”
许栩对这人贩子一般的话术和装扮吓得同手同脚，老师傅的手张开就像铁爪，啪一声按到了许栩的肩膀上，开始摸骨一般地挤压他的脊椎骨。正骨手法一看就十分正宗，许栩呲牙咧嘴。
半晌，老师傅停手，欲言又止。
许栩两眼发亮：“莫非我骨骼清奇？是个武学奇才？”
“少熬点夜吧，”老师傅挥手，语带嫌弃：“少熬夜多运动。”
“阿徵，”老师傅转头：“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吗？”
“没有，”万政答道：“一切都很正常。”
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老宅一切如常，只是暂时没有钱修门罢了。
“好，”老师傅半信半疑，只是道：“一切小心。”
采购结束，万政折返回音山老宅。他带回满车大葱，卸货后顺手浇了门口的几盆花。赳赳大鹅从正门踏出，朝着万政弯了弯脖颈，骄傲地表示自己完美完成了看家护院的工作。万政抚摸大鹅的脖颈，余光发觉屋子中的烛火似乎炽盛了起来，烧了一天，这些蜡烛看上去并没有变短。
有些奇怪，万政想。
但很快，他就热火朝天地揣起了锅，把一切奇怪的细节都抛诸脑后。一人一鹅在小木桌上解决了一碟子小葱拌豆腐，鹅叼着饭碗扔进了洗水池，万政仰回了床上，开始诚恳观赏自己订阅的农业教程。
凌晨四点，夜黑风高，顾九夤出门打卡上班。人逢值班心情差，何况还是莫名其妙安排的考勤，自打四殿开始使用考勤系统轮值巡查，摸鱼变得格外艰难，大灯柱子轻而易举就能算清楚各位值班人员身在人间的时长，聚众打牌八成会被当众通报。
地下的大灯柱子真的变成了一个告示牌，顾九夤轻嗤一声，毫不在意自己的大名被大灯柱子标了红，标注道：“缺勤、迟到早退、殴打上司。”
“扣钱！”
就算大灯柱子如此处心积虑，下有对策，两界之间共有九家通行驿站，既不属于这方，也不属于那方，实在是摸鱼凑时长的好去处。于是驿站堆满了各种娱乐产品，手机平板笔记本，纸牌桌游大部头。有人读书，有人狂打游戏。
顾九夤照旧选择去音山，他的真身就供养在音山之中。他对长音堂熟悉无比，上一任看店的人间客也算是个识时务的，专门腾出了一间卧房，也极少亲自出现在山中，互不打扰。
几分钟后，顾九夤站在门口，发现家门不见了。
其实不是不见了，旧的门被拆了下来，搁置在了门口的垃圾桶边，现在驿站畅通无阻，因为根本没门。
顾九夤心中怀疑，除了他，没人会单独来这里。
何况门口还停了一辆农用摩托，明显不是四殿的资产。
顾九夤踩进门框，落叶感受到风拂，沙哑作响。
“谁？”万政霍然起身，他正在快活观赏滴灌新技术，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
顾九夤当场愣住，他从不觉得进门会被人拦，这宅子对他来说跟自己家没什么区别，如今怎么来了个不上道的看护人，还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他心里气恼，脚下的步子也重了，屋里的小风开始变成嗷嗷叫唤的疾风。
万政先是瞧见门缝中的一道剪影和一点暗红色的衣摆，衣摆还镶着色泽光亮的金线，一看就财大气粗不一般，万政在枕头下掏弄半天，最后摸出了一把黑黢黢的......
砍柴刀。
顾九夤推门，柴刀险些劈到他脑门。万政半踩在摇摇欲坠床头柜上，手里掂着那把柴刀，乍一看还很有模有样，像是正经学过几天武的。
刚刚从山门中挤出来的刹罗见状，连忙大声疾呼：“万老板，刀下留人啊——”
她喊出口后才意识到，谁能伤顾九夤？这么喊，倒是像灭自己威风。顾九夤遥遥地睨了她一眼，像是有些不悦。
没曾想，那柄刀硬生生撕开了屋内席卷的疾风，甚至悬到了顾九夤的发顶，好在雍王殿下并没有刘海可以削，于是只是擦过额头，悬停住了。
顾九夤一丝未动，他盯紧万政的手腕。
那枚金铃在风中疯了一般地响，像个抽风的警报器。它表皮上的颜色也开始不断变化，金橙黄绿青蓝紫，最后凝固成浓郁的深红色，深红色中隐约可见一个氤氲人影。
“娘哎——”刹罗大惊失色，再次开始后退，打算撒丫子逃出修罗场。
她知道那枚金铃铛是顾九夤在灯甍那里获得的姻缘印，但灯甍那玩意儿好比说屁话一套套的老板，只会画大饼，从来没有兑现过，四殿共有四藩王，四藩王下又有四八三十二位护法，他们三十六号人轮流辱骂大灯柱子不靠谱，压根没人相信姻缘印真的会发挥作用。连顾九夤都不当它是个什么东西，直接丢进了驿站的卧房，竟然被万政捡到。
莫非是真的？大灯柱子转性了？
刹罗捧脸，无声哀嚎：“为什么连雍王这种倒霉玩意儿都能分到对象！”
“大灯柱子不靠谱。”刹罗辱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生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