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犯命 剑眉入鬓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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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器集团。
一辆电动三轮车在门前吱扭一声停下，叫声刺耳，保安闻声抬头。
这里是车水马龙CBD，街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是镶金嵌玉的人精儿，阿尔法林肯排排坐，布加迪卡宴相依偎，电动三轮车可不常见。街上的行人驻足探头，只见车门推开，挤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打眼一看一米八，也不知道怎么把一双长腿塞进三轮车，他穿卡其色衬衣和牛仔裤，手提一只粉色碎花塑料桶，打扮离奇，五官抢眼。
“今天叫了工人小哥啊......”前台们交头接耳，但其中一个姑娘视线一瞟，发现那人腕子上有块硕大金表，形状之大，造型之丑，明显值钱。
年轻人轻叹口气，面露惆怅，接着提桶进门。
霎时，前台只听一阵风声呼啸，董事长电梯打开，十几个黑西装鱼贯而出，簇拥一位墨镜中年人。中年人脸上没几道皱纹，乍一看还是个帅老叔，只不过什么长相也撑不住一身酒红色蛇皮西装，他咳嗽一声，阔步向前。
“老板又开始cosplay了。”前台们默契叹气，江山不保公司药丸，老板穿得好像一只冬眠出洞的酒红蟒蛇。
好辣眼睛。
黑西装们整齐列队，虎视眈眈，工人小哥当场魂飞魄散，提桶跑路。
“兔崽子，”中年人擒住他，咆哮道：“你还知道回来上班——”
前台们立刻默契垂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正器集团近年来如日中天，除了待遇好福利高生意好之外，为都市论坛贡献了无尽谈资。中年老板热爱cosplay江湖大哥，实际上是个佛系老好人，只爱游山玩水。大少爷更是出挑，身为洛云市知名二世祖，他对纵情玩乐毫无兴趣，只爱上街捡垃圾，考完大学，直接闷头扎进天坑专业读到博士，毕业即失业。行二的大小姐据说是个拳击手，菩萨脸皮，蛇蝎拳头。
于是圈子里的家长一边斥骂自己孩子：“看看人家万家的，学习又好又乖巧。”
一边在目睹万政捡垃圾的时候心怀感恩：“看看万家的，养歪成这个样子。”
显而易见，这位工人打扮的，就是传说中的爱捡垃圾大少爷。
只见大厅里万政挣扎，塑料桶被万春年劈手夺走：“开农场开农场，你看看你搞成个什么样子。”
“这又是什么！”万春年挥舞手中粉色碎花塑料桶，里面还有一些不明物。
“土，”万政尝试夺桶：“无污染土，爸爸你不要晃。”
万春年险些当场撅倒。
黑西装们庄严护送万氏父子上电梯，前台们还沉浸在方才的大戏中无法自拔，左手边的姑娘托腮道：“听说大少爷比演艺明星还漂亮，原来是真的啊。”
漂亮是真漂亮，剑眉入鬓含情眼，可惜脑子不好使。
众人叹气：“哎呀。”
正器集团独占十八层写字楼，原因是——租金便宜。
这栋楼是洛云市知名的闹鬼楼盘，还恰好有十八层。前老板在这里总做噩梦，直到有一天，他失踪了。一个星期后，他的尸首被发现在城郊烂尾楼上，端端正正地跪在烂尾楼的脚手架上，头顶一只安全帽，那安全帽浸满血迹，他竟是窒息而死。
——被自己的血液。
原来这家建筑公司偷工减料，安全保险几乎没有，数名工人在施工时坠楼伤亡，直到老板离奇死去，这件事情才水落石出。
但正器集团在这里七年快八年了，七年之痒也该熬过去了，红红火火蒸蒸日上，万春年对此表示：“老子又不亏心，鬼敲门就敲门呗，来者是客。”
早前的新闻开始被遗忘，新员工们也只是知道一耳朵，毕竟做金工科技的，本来就是至利至锐的气场，员工们压根不怵，工资高福利好，谁会怕有什么玩意儿敲门？
董事长办公室的走廊里回荡着万春年的咆哮。
万政的脑回路从小就不同常人，他相信这世上无奇不有，相信永动机，相信因果轮回，别人随便拿个新鲜玩意儿就容易骗他一笔投资，这不，毕业开农场，农场没开门，他斥巨资买下一辆拖拉机，漂亮的拖拉机小妖精除了脸美一无是处，第一天上路就掉了轮胎，万政居然迷了心窍，再次一掷千金修复拖拉机。
没过几天，有人带给他一对黑耳朵高地小山羊，说这小山羊十分罕见，只有耳朵和脖颈处的一圈是黑色，珍稀程度比肩国宝大熊猫。
万政买下当天，突降暴雨，雷公电母像是要劈死没脑子的大少爷，一个劲地召唤雨水。一对小山羊在山坡上快乐奔跑时，
掉色了......
据万政的发小线报，大少爷当场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眉眼一弯。万春年得知险些晕倒，这倒霉孩子脑袋是真没救了吗！
江山不保公司药丸。
万春年端起茶缸，发现万政走神。他一口茶叶沫没喝进去，就看见儿子张开了嘴。
“爸爸，”万政忽然眼睛一亮：“如果我造出一台水陆两栖拖拉机，怎么样？”
“忘掉你的拖拉机吧——”万春年咆哮。
分贝巨大，长廊上的玻璃蠢蠢欲动。集团秘书用美甲快速闪击手机屏幕，语气十分怜爱地水群：
“大少爷又撒癔症了。”
“可怜孩子又要被爸爸骂了。”
“大少爷人美声甜还有博士学位，怎么非要往乱撒币的邪路上走？”
末了，众人一致摇头：“天坑专业，难啊。”
万春年拂袖而去，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酒红蟒蛇，万政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冥思苦想，顺手开始抚摸桌面上半死不活的绿植。他拧着眉毛垂着眼，像一尊美人春愁的德化白瓷小像。秘书小姐踩着高跟鞋路过，顿时心生怜爱，她关切地想：“这搁在集团当吉祥物都好啊！脑子不好使有什么关系！”
两秒间，秘书小姐的心情就从“这孩子脑子不行”转变为“妈妈爱你！”
她轻叩门：“阿徵，待会一起去吃猪肚鸡怎么样，顺便见见同事。”
万政很想拒绝，但他的桶被万春年扣作人质，于是他眉眼一弯，说道：“好。”
刚过五点，正器集团的不争气人员们撒丫子狂奔，宛如一群饿狼奔跑在CBD的宽敞大街上。在洛云，你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正器集团的员工，他们虽然没有工服和工牌，但每个人都诡异地眼冒精光，出没在各个美食测评的专栏中。
好似他们不是做金工高科技的，而是做美食测评的。
楼下的猪肚鸡在万氏被评分为4，口味可见一斑。
——满分是5。
万政跟着秘书小姐下楼，被打扮得面目一新。他虽然觉得西装很勒，也搞不懂为什么吃猪肚鸡要如此正装出席，但他看了看秘书小姐十厘米的恨天高和丝绸鱼尾裙，决定闭嘴听话。
“好啦，”秘书小姐微笑说道：“看脸我们就先胜了。”
店面生意兴隆，热雾蒸腾，员工们早就占据了东边的一张大桌，和西边的另一张大桌隔走廊对峙，颇有些决战猪肚鸡之巅的气势。
万政忽然心头一紧，他那诡异的生理性恐人症状似要复发，一阵酸胀从胃部蔓延开来，看着眼前的猪肚鸡都有些重影。这局势又分外诡异，好似两个江湖门派酒馆狭路相逢，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操起大锅互相殴打？
秘书小姐冷哼一声，撩起裙摆款款坐下。
一顿饭吃得刀光剑影，万政总觉得隔壁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打量自己，男男女女，不像是有好感的打量，反倒像是有世仇，他甚至听见有人在低声私语：“擒贼先擒王。”
万政觉得屁股上长了钉子，但自家的员工们都神情殷切，他不好离开，只能奋力扒饭。
猪肚鸡确实味道上佳，番茄酸甜，肉质软烂，不过万政刚刚放下筷子，就看见隔壁一个健壮大汉怒目而视，盯紧自己说道：“你，那个黑西装的，就是万家的大少爷？”
万政下意识站直，他发觉对方神情不善，只是淡声回应：“正器集团，万政。”
秘书小姐无声鼓掌，这孩子知道先报门派，上道。
穿上大人西装，万政看起来有些唬人，他似乎不屑与对方多话，眼神拿捏得冷淡而无情，乍一看霸道总裁，仔细一看嘴角沾着番茄。
对方似乎被制住了，紧接着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扬声说道；“这里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
万政不解，但秘书小姐优雅站起，手里拎着软红色的裙摆，飘飘若仙：“我们一个月前就预约了。”
万政压根搞不懂两派人马在扯什么皮，秘书小姐气势略胜一筹，对方气焰略消。几秒后形势急转直下，因为领头的壮汉开始捋袖子，万政很想拔脚开溜，因为他虽然修习过拳法，但是师傅已被“气死”，几招绣花螳螂拳，出手了反而更丢人。
壮汉逼近。
万政硬着头皮，勉强保持自己脸上的平静无波，他深知输人不能输阵，又不能让踩着恨天高的秘书小姐顶在前面。
壮汉打量他，万政这才看见那人胸口一张工牌，写着“愚公科技”。
同行啊。
“愚公科技，”万政心下思量，说道：“这一季度不是要推出人机交互的新品么？”
对方一愣，饭桌上聊工作明显不讲武德。
万政云淡风轻：“我可以请‘如生’一起合作。”
猛汉瞬间温柔如水，抱拳道：“您是大哥！您要是能请到如生，别说一顿饭，一年的饭我们都不抢了！”
“老板祖传秘方三个月才有一锅的限定猪肚锅？”秘书小姐探头。
“也不抢！”壮汉拍板。
“好，”万政说：“三天之内就有答复。”
“如生”的团队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囊括四海搞人机交互的大牛，秘书小姐虽然高兴抢到了饭，却十分担心这大少爷口若悬河其实屁事儿不懂，她颤巍巍伸手，便见万政从裤兜里摸出那只老年人都嫌弃的老年机，按出几个字母。老年机迟钝地反应许久，嘟嘟嘟了几声。
“许栩，”万政说道：“你进城的时候，记得去见见愚公的人。”
“啥——”对方的破锣嗓子穿透屏幕：“我帮你抓猪呢，待会再说——”
员工们目瞪口呆，想不到大少爷破产的农场还有如此卧龙凤雏。
不过猪肚鸡值得欢呼，于是众人一拥而上，秘书小姐双臂合拢，带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香风。她本来只是想要祝贺万政这兵不血刃的第一次出场，没想到男人的身体开始过电似的颤抖。
三秒后，万政两眼一翻，直挺挺朝后躺去。
“阿徵——阿徵你怎么昏过去了！”
一阵兵荒马乱。
命犯太岁，接风给人接到了医院去，洗尘还没洗，洗胃先洗了个够。
万政醒来时有些郁卒，他隐隐约约记得秘书小姐当即脱下高跟鞋，扛起自己在大马路上撒丫子飞奔，他心里有些歉疚，毕竟秘书小姐的丝绸裙看起来非常昂贵，大概要自己手工织上一两个月才能产出一件一模一样的。
他转头，酒红大蟒映入眼帘，万政立觉眼睛一阵疼痛。
“实在不行，你去这儿上班？”万春年试探性地掏出一张照片，语气难得温和了一些。他本以为儿子抗拒肢体接触的毛病已经愈合，没想到只是因为农场没人才脱敏。
照片上房屋破败，杂草丛生，万春年瞧见儿子眼睛一亮，就知道这破烂的闹鬼风格深得其心，他拧声按了按万政的肩膀：“德性。”
“万先生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贫血和营养不良，”护士进门：“可以出院了。”
音山脚下。
万家的小作坊风雨飘摇，风雨中，破烂窗口忽然亮起一点灯火，紧接着响起切切低语。
“胡了——”一把幼儿嗓音说道。
麻将滚过的声音响起。
“雍王怎么不下注？”女子声软，勾得人耳根几乎能融化。
“要下雨了。”男人答，他负手站在窗户口，赤红色的锦衣盖过脚面。
“那玩意儿一到下雨就没电，真是没出息。”女子的抱怨都像是轻嗔。
顾九夤凝视无边深林，一枚黄玉颜色的吊坠在他胸前不断闪光，每逢降雨，地下的“灯甍”都会显示电量不足，疯狂抽风，非要有人值班看护。
“仁护法，”女子又说：“人间的书有什么好瞧的，你怎不瞧瞧我？”
男声温润，答道：“有些意思。”
女子抬头，眼前赫然一个鲜艳封面，几个大字：“高等数学。”
看上去就不怎么有趣，还十分吓人！
雨声骤降，麻将的声音和人声依然在响，一阵凉风撞开破烂不堪的柴门，只见室内地面上滚动一颗骰子，周围分明无一人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犯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