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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折 京城,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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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向是靡靡的,暖的叫人毛躁,哪怕是腊月里,天也只闷着一股说凉不凉的意思。仿佛上天有意降下些寒,入了京,便被压得抬不起头,没了戾气。
京城文人说笑这梁都的天,几次茶话流出了一句话;
天公入了梁皇都,也从左相惑后主。
左相,惑后主。
承德殿外一片冷清,天空飘着寥寥几片雪花,从昨夜起,雪就不曾停过,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夜,仍然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层稀薄的白。年轻男子披着狐裘,脸色苍白,眼神落在那颗枯败的树上,那是梁帝派人从南方移来的的树,即使宫人用心呵护,恐怕也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好似刚刚察觉了一丝凉意,若不是回神见到天方大白,他都快忘了自己已在殿外,侯了半宿。
那树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太监,从里头冒了出来,那小太监不敢抬头看面前的男人,走到能看见一双刺金的谢,便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道:“奴才叩见左相大人,樊将军已率军回京,现已到京城外五十里处,今日便可抵京,礼部苏大人求见圣上。”
“圣上龙体欠安,今日恐是不便接见苏大人。圣旨在此,你让苏大人依此安排为樊将军庆功一事,既有圣旨,苏大人若做不好,那他这个礼部尚书,便不用做了。”年轻男子一个眼神也未曾落在那小太监身上,从袖中取出拟好的圣旨,小太监见男人并没有如传言中那般出言刁难自己,便忙不迭的接过圣旨,道了声“奴才遵旨。”便一溜烟的撤出了庭院。
“小宁子,怎么样?”那去领旨的小太监快步走出庭院,另一个小太监便凑上前来,看到小宁子手上黄澄澄的圣旨,又见他脸色不虞,心中也猜出了大概。
“樊将军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圣上还是不去慰问一下?”小宁子紧紧握着手上的圣旨,不待他张口,旁边的人又忿忿道“左相成日里说圣上龙体欠安,我看承德殿里的动静听着不像欠安......诶呀,不说这个,圣上不去便不去哪是我们这些奴才能多嘴的,左相为难你了没?那群狗仗人势的东西,自己不敢去见左相,净把这苦差事丢给你我……”那小太监还在絮絮叨叨,却见小宁子皱着眉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劝道:“小宁子,我知道你崇拜樊将军,但我们就是个奴才,你替樊将军鸣不平,那就是不满圣上,传出去让圣上知道了,那可是要杀头的!就算没传到圣上耳朵里,让左相知道了那也是死无全尸!你呀,就本本分分的传旨下去,可别想着替谁出头,樊将军也用不着你替他出头。”
樊将军,樊靖城,大梁最神武的将军,今年三十又三,已立下赫赫战功,是大梁当之无愧的战神。他的樊家军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几年前把大梁当成肥肉的那些蛮夷和诸侯国,没有不被樊将军收拾地服服帖帖的,此次蛮夷和诸侯国联合妄图以兵力优势,突破边陲,瓜分燕北一带,樊将军在边疆苦战一年,瓦解了蛮夷与诸国的阴谋,凯旋而归,可称得上是扶大厦之将倾。而现在,正是举国上下欢欣鼓舞,也是梁帝抚慰军心最好的时候,梁帝却不管不顾,整日沉迷声色犬马。
早年的梁帝并非现今的模样。
若不是,若不是左相蛊惑圣上,圣上怎么可能昏庸至此?这些话,宫里宫外为樊将军鸣不平的文人志士,无不在心中想过千百遍。
小宁子撇下方才在他耳边苦口婆心的小太监,从承德殿一路奔至宫门外,宫门外除了苏大人,还有乌压压的一众大臣,小宁子这才记起,梁帝也有数月不曾接见这些大臣,此番都聚在一起,也是以为樊将军大胜归来,梁帝不会不宣苏大人商讨,他们也正好趁此机会,一并面圣。想着这些大臣又要吃个闭门羹,樊将军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也要被冷落,小宁子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摊开圣旨,大臣们纷纷跪下等听旨。
圣旨上也无非是些抚恤众军,嘉奖樊靖城的套话,末尾又提到不能亲至。这些大臣不晓得,小宁子不是第一次宣旨,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圣旨上不是梁帝的手笔,分明就是那左相白世言的字迹!洋洋洒洒的圣旨听完,大臣们都不由得面面相觑,照理说,依樊将军此次的功绩,那可是有目共睹,那嘉奖,仪仗就是再盛大也不为过,但这圣旨上听来,倒像是丝毫不在意樊将军的汗马功劳,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的意思。一时间,苏大人没吭声,其余的大臣也是沉默着。小宁子气的牙痒痒,连这圣旨都是左相写的,可不就是打压樊将军威望的手笔吗。小宁子合上圣旨,又将左相的话原模原样的讲给了苏大人,末了又补了一句“苏大人,这圣旨上,恐怕也并非......”苏大人听得一愣,抬起头看向小宁子,又看了一眼小宁子手上明黄的圣旨,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磕头接旨。
小宁子站在原地,等那群大臣走远了,才依稀可以听到几句“妖星祸世”“时不就我”在大梁,除了当朝左相,还有谁担得上一声妖星。
白世言抬头,那从昨夜起,一刻不停的雪,还是懒懒的,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总归没什么吟诗作对的兴致。雪从边关往皇都来,正好伴着一人从边关策马回京,昨日晨间才有人来报,今日樊将军要归京,于是久不见雪的梁都一入夜便开始落雪,他总觉得这雪是那人从边关带来的。那人定是怨他久不给他回信,晓得他怕冷,便把边关的雪一并带来,罚他不守约。又或者是天公也觉得梁都脏的很,要下一场雪,好让樊将军回来时入目都是透彻的白。
必然是后者。
要真是从边关带来的雪,才不会这么小家子气。那人说过,边疆的雪,浩浩荡荡没有边际,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几个时辰工夫,就能将边关万里,染的一水儿的白,既冷,又酣畅。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雪,心里竟有些羨意,那人又接着说,“今年的棉衣很暖和,粮草也足,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高兴,明年,定能打一个胜仗,再等你身体好些,我带你去边关看雪。”他明明怕冷极了,但是想到能同那人一起去边关看雪,心头竟没有半分不愿。
后来,后来自己答了什么呢?白世言回过神,发现自己不自觉的抿起唇,细碎的雪花飘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白世言闭上眼,想要继续刚刚的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时的回答了。唯独那人认真又灼灼的目光他记得清晰无比。
身后的大殿里,梁帝寻欢作乐的声音还没有消停,偶尔夹杂着女人的娇笑,白世言已在这皇宫里住了小半年,但此刻他却一刻也呆不下去。他想,是时候该回府了,但只是因为他呆腻了这皇宫,也需要走动一下他的幕僚,还有些想念自己府上的花花草草,反正不是为了那个小肚鸡肠的呆子。
这么想起那人,白世言忽的又想起了那天自己的回答。
“一场雪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那人眼里的光,便暗了。
“也是,你身子不好,怕冷,还是京城好些。”依旧是沉默寡言,那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晓得呆在他身边,陪他看京城没什么看头的雪。
今日,是他回京的日子,那人纵马归来,无论如何,是希望自己能位列百官,亲自来见他的,白世言心里再清楚不过,但是天下岂有事事如意这般好事。不去也好,不去,也省得见那人满心欢喜的模样,搅得人心烦意乱。
“樊靖城,樊靖城,樊靖城……”白世言低声喃喃,他听见梁帝在叫他,不知怎的让他想起樊靖城唤他“子霂”的时候,心下的悲凄一下子难以自抑的扩散开,他口中应到“臣在。”但风里除了雪,白世言分明听见若有若无得马蹄声。
等得满心欢喜却又空欢喜的岂止一人。
白世言往殿里走,殿门一关,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隔天,樊靖城入宫求见梁帝,自樊靖城赴边关以后,梁帝已有半年不曾上过早朝,朝中政务几乎由白世言一人独揽,整个大梁,除了梁帝,已然就是白世言的天下,想要入宫的大臣,十有八九也被白世言打发了去。
彼时的白世言,刚向梁帝禀明想要回府的意图,梁帝怀里搂着他近来格外疼爱的安嫔,原本以为是哪个大臣又要求见,刚想让白世言自行处理,不曾想是白世言要离宫。白世言离宫,那堆积如山的政务指望那些饭桶一样的宦官定然是不行,那便只能由梁帝自己来看,这么想着,梁帝心里已然不快,他抬头盯着白世言的脸,缓缓道“怎么就要回府,朕的皇宫住的不舒服,爱卿才想回去?”白世言听出了梁帝语气里的不满,如今的梁帝,早已被酒色玩乐侵蚀的暴虐无常,什么伦理纲常,都不是梁帝所在意的,他只在乎自己是否皇权稳固,能否供他享乐。只要白世言告诉他他的皇权是稳固的那他的皇权就是稳固的。普天之下,他只信任白世言,
“圣上的皇宫自是天下无双,只是臣宿住皇宫月余,朝堂早有闲话,百姓也有龃龉,臣的名声自是无所谓,但唯恐伤了圣上圣名,臣虽是回府,但依旧会尽心尽力为圣上分忧。”
梁帝不愿让白世言出宫,白世言废了好一番力气才说动梁帝松口。
刚一出殿,便有小太监禀告,樊将军求见圣上。京城里,左相白世言与梁帝有龙阳之好的谣言早已传得一片风声雨声,说他以色侍主,连个男人都算不上,白世言倒是好生无所谓,原本传言说他是妖星下凡,专来祸乱朝纲,如今说他以色侍主,早就是多也不多的脏水罢了,白世言说给梁帝听,也不过是寻一个回宫的借口。话又说回来,谁又在乎这些传言是真是假,白世言本想就随它去了,可他差点忘了,普天之下,真的会有一个蠢货来问。
其实他本不该见樊靖城,樊靖城如今风头正盛,大梁都在说樊将军是武曲星下凡,救大梁于水火之中,若是让梁帝得知他与樊靖城私交甚密,梁帝再暴虐无能,也会珍惜自己的皇权,君君臣臣,生杀予夺,稍有不慎,便会害了樊靖城,此外,他如今名声益坏,即使只是叫旁人知晓,没有传到梁帝耳朵里,对樊靖城而言,也是洗不去的污点。
可鬼使神差的,小太监像他请命时,他竟点了头,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和樊靖城面对面遥遥坐着了。要是不见,万一他闹的见了梁帝岂非更糟,万一他就等在宫外不走又当如和,白世言抿唇想着,不如,不如现在见了,反正也不会有旁人晓得他为何而来,大大方方见了,倒还好些。
白世言不好遣散大殿的太监,喝了口茶,盘算着怎么开口,他想让下面那个呆子别再盯着他看了,但话到嘴边却只能变成一句应付的“樊将军昨日才车马劳顿,今日不在府上休息,急着面圣,所谓何事?不妨喝口茶,慢慢说。”
但樊靖城哪里有心思喝茶,没见到白世言之前,便一直冷着一张脸,惹的小太监们都退避三舍,现下好不容易见到了白世言,见他神色自若,气色也还不错,总算松了口气,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回答白世言的问题。樊靖城有些语塞,总不能说自己回京没有看见白世言,没来得及卸甲便直接去了白府,却依旧不见白世言,还是听白府管家说白世言已经三个月不曾回府,一直宿住皇宫,这本就让樊靖城担忧,又听到茶馆里大街上,到处都在说左相与梁帝有龙阳之好,好到梁帝连樊将军回京都不亲迎,急得他连面圣的由头都没有细想便一刻也耐不住的赶进宫来。
“末将,末将听闻朝中大臣说圣上龙体欠安,数月未曾早朝,末将作为臣子,未曾前来分忧,特来领罪。”
樊靖城还是像原来那般,藏不住半点心思,好在这次至少胡诌了一个看的过去的借口,若不是这个借口还看得过去,他这番进宫,在旁人看来,无异于不满梁帝对他的奖赏,闹进宫了。白世言本想好好取笑他一番,但眼下时机不对,他在宫中见樊靖城一面,都已经是纵容樊靖城了,怎好连自己都跟着胡来,便按耐住到嘴边的奚落,不咸不淡的说道,“圣上之前微服出巡,忽染恶疾,被一位江南女子所救,圣体抱恙,但宫中事物不可无人操持,本相不得不在此为圣上排忧解难,如今诸事已了,圣上龙体渐愈,不日将会重掌朝事,樊将军的一番忠心,本相自会向圣上禀明,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樊靖城握紧了的手又慢慢松开,大殿一片寂静,樊靖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能再说两句的理由,但好像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子霂说了他滞留皇宫的原因,并不是什么,什么龙阳之好,只是现在大概不是多说的时候,他一向不大明白这些,他也就只是个能打仗的蠢人罢了。
“那,末将告退。”樊靖城深深的看了低头品茶的白世言,转身离去。
白世言这才敢抬头细看,樊靖城走的干脆,背影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宫墙里。
果然还是不同的,就算是朝中所谓亲如兄弟,最为相似的周止瑨和樊靖城,背影都有许多不同。
但再怎么不同,周止瑨和樊靖城才是一类人,有着一样笔直的脊背,干净的眼神。他们和白世言,永远是两种人。白世言是个看想见的人,都只能看背影的人。
樊靖城就像边疆的雪,浩大,热烈,白世言就只是京城这一方泥潭里的雪,阴沉,郁郁。
白世言扶住额头,他想,十三年,恍然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