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钟》三廿三

1、第一章 重逢

　　“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公听……”

　　秦淮河畔的美艳女人，不知亡国危机近在咫尺，还在唱着靡靡之音。河上画舫间，一如过去几百年间的光景，依旧是人头攒动。

　　只不过游人的服饰由交领广袖变成了长袍马褂，后面又有了越来越多的西装马甲。

　　“沈老板，久仰久仰。”肥头大耳满脸奸商模样的男人，客客气气的将一身西式打扮的沈鹤迎进船舱。

　　见过沈鹤的人，都会惊讶于他斯文俊秀的好样貌，看起来温温和和。不过，但凡知道沈鹤的背景，没人敢觉得他好欺负。

　　在这个国家内忧外患，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沈老板掌握着整个华国的医药命脉。

　　据传，他早年留学西洋，精通西洋医术，曾经医治过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同外国人有匪浅的交情。

　　趁洋人入侵之际，颇有手腕的沈老板拿到了西药的进口权，垄断华国的医药市场。

　　连杀人如麻的军阀都要让沈老板三分，否则他们手底下的军队将面临缺药的尴尬处境。

　　可以说，在这种年代，沈老板就是掌人生死的阎王爷。他从手指头缝里漏出几批药都可能改变本就微妙的局势。

　　当然，也有人对沈鹤是深恶痛绝。特别是刚接触了西方自由民主思想，又满腔爱国热情的青年学生，背地里骂得分外难听。

　　沈鹤对此一清二楚，只不过从不放在心上罢了。

　　“沈老板，金陵最近不太平，南三省的军快打过来了。您看能不能拿几批药给我……价格好说！”

　　沈鹤漫不经心的掀开杯盖，撇去浮沫，啜了一口上好的君山银针：

　　“聂老板，几批货是小事情，不过我要你手里那条运线。”

　　“这……沈老板，我手里那条线是到清安的，沿途都是些穷乡僻壤，最近还被起义军占领了。没啥赚头，您………”

　　“聂老板，我喜欢和爽快的人打交道。用这条线换你手底下药房一年的药量，你稳赚不赔。”

　　沈鹤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聂老板就是能听出沈鹤的不耐。当下额头就冒出几滴冷汗。

　　“好好好，谢……”聂老板谢字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

　　“打倒汉奸！”

　　“汉奸滚出来谢罪！”

　　沈鹤眉头轻皱，最近这帮学生轰轰烈烈游行，还就针对他一个“本本分分”的商人，硬说他是汉奸。

　　其实被说汉奸也没啥，只是自己走到哪，这些学生就跟到哪，太吵了。

　　“唉，得想个办法。”

　　叹口气，沈鹤令画舫靠岸。他缓缓走出船舱，让聂老板先走。

　　“你们领头的是谁？沈某请他上船一叙。”

　　语毕，闹哄哄的学生纷纷安静，人群从中间分开，一个青年人朝沈鹤的方向走过来。

　　两人对视，时间仿佛停止了。

　　这年轻人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高挺的鼻，薄唇微抿。普普通通的学生服被他穿出和别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沈鹤打量余安晏的时候，余安晏也在看着沈鹤。

　　容颜如玉，身姿如松。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余安晏脑海中浮现出两句话。

　　“请问您怎么称呼？”沈鹤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问到。

　　“余安晏。”

　　他在沈鹤面前站定。

　　就算在坊间盛传的“玉面阎王”面前，余安晏也没什么表情，语气更是不卑不亢。

　　“余先生，此处人多眼杂，着实聒噪，不妨进去聊。”说着，沈鹤转身，率先进了船舱。

　　“晏哥，小心这个奸商使诈！＂岸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朝余安晏吼到。

　　“没事，我去跟他聊一聊。你们先散了吧。”说着便扭头进了船舱。

　　眼镜还想说什么，看着余安晏进了船舱，想着以对方的本事全身而退不难。也就歇了阻止的心思，扭头组织学生散场。

　　船舱里，沈鹤已经坐定，继续喝着那杯尚未冷掉的君山银针。见着余安晏进来，轻轻放下茶杯。

　　“余先生，请。”下人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又默默退下。

　　“沈鹤，”余安晏的冷静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分崩离析，“你当年招呼都不打就出国，可真是厉害呀。”

　　一字一句都透露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安晏，我有很重要的事……”

　　“所以就可以不辞而别？然后回来就摇身一变成了沈大老板？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卖国贼！汉奸！”

　　余安晏吼到。门外保镖听见动静，冲进了里间。沈鹤摆摆手，挥退保镖。

　　“安晏，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相信我。”

　　余安晏吼完，三年积攒的怒气和隐隐约约的委屈稍稍平复。

　　“好，你说，我听你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