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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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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名杀手,每天吃饭,睡觉,杀人,可谓活得无忧无虑。
只是近年天下太平,百废待兴,我们这部门也不景气许多。于是,上层决定忍辱负重一下,开始与曾经的竞争对手千机阁合作,而我也不得不与我的死对头放下刀剑,握手言和。
是夜,夜黑风高,花前月下。我怀着颗卧薪尝胆的心,对顾流年伸出手:
「从前一笔勾销,往后合作愉快。」
他压了压斗笠,明明一身玄衣,却在这阑珊光影中十分显眼,身姿如芝兰玉树。
「嗯。」他哼出一个音,哼得不情不愿,漫不经心,偏偏转身之际月光将藏在斗笠下的那抹笑照得清亮。
真是别扭的性子。
我抚着佩在腰际的剑,嘴角也不自觉扬起弧度。
一笑泯恩仇吗?
没想到原该是话本子里的大侠风范,却叫我们这两个卑微的杀手体验了一把。
说起来,我和流年算得上青梅竹马,只是素来不对付。他自幼就在剑术上天赋异禀,可这厮性格扭曲,虽长着张清秀无害的脸,却以欺负人为乐,而我也是被霸凌的一员。那时起就立誓有朝一日定要他对我俯首称臣。
我望向他离去的背影,不禁感慨:到底十年过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小男孩而今也是位翩翩少年了。
怀念啊!
怀念……
个头!
「去死吧!」我见他毫无防备,挥剑劈向他。
和好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流年这种性格恶劣的坏种,合该成为被万人践踏的黄土。本以为他加入了强手如云的千机阁,应活不过一日,哪想十年后还混出个杀手头头。
既然上天不公,那我就替天行道。
反正干咱们这行偶尔砍死一两个同事也不是不行。毕竟杀手树敌众多,上头真要追究下来,随便找个人搪塞一下便不会引起怀疑。
咻——
一阵疾风掠过,斗笠随着一缕青丝断在风里。他好似早有意料,回身抽刀抵住我的剑,唇角上扬:「你、上、当、了。」
什么?!
我一惊,突然觉得浑身麻木。
糟糕,动不了了!
他笑意更甚,奋力一推,我便被打倒在地,而他蹲跨在我身上,嗤笑道:
「啧啧啧,号称挽月楼的第一杀手就这点能耐。」说着,手中长剑与我的脸擦过,深深扎进地里,「芜华,这是第几次偷袭失败了?」
「不讲武德!有本事别耍阴的。」我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生吞活剥了。
「武德?」他颠着手中麻骨散,不屑至极,「我们可是做杀手的,只计能砍下几颗脑袋,讲什么仁义道德。这行不适合你,快些辞职嫁人吧。」
我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他轻叹道:「我是真为你着想哦。听说有位人傻钱多的薛公子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好不容易遇到这种没脑子的,千万别……」
药效好巧不巧过了,我狠狠朝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踢去。
「啊啊啊!」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喂!我是好心提醒!」
「难怪年及弱冠,□□还只是个摆设。现在相夫教子的观念都过时了,大女主才是主流。」我捡起被打落的剑和他带的麻骨散,不自觉握紧,「挽月楼是女子安身立命的地方,我既决心入此,便不会轻易离开。」
他默了默,眼底晦暗不明,以为他尚为十年前的血海纠葛,莫名心软了些,伸手要扶。半晌,他道:
「大女主是什么?」
「……滚。」
(二)
不知哪儿走漏了风声,我和流年私下打架的消息传到了上头。要是放在往常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正值两大组织交好的关键时期,我与流年各占一定地位,上层不能充耳未闻。
商议过后,由于败方是挽月楼,千机阁便将此交由挽月楼的副楼主纪琼歌处理。
纪琼歌此人十分神秘,很少有人见其身影。有言她美艳绝伦,蛇蝎心肠,有言她是高岭之花,清冷脱俗,有言她曾是祸国妖妃云云。
总之,众说纷纭,百闻不如一见。
我小心踏入纪琼歌的院落,迎面就是扑鼻的梨花香,几经兜转,只见一屏风后,冒着腾腾热气,未几,就听得流年低哑的呻吟。
莫非是烹刑?!
我咽了咽口水,抱拳跪下:「还请尊上……」
话音未落,又听流年道:
「尊上,我原是姑苏人,不习惯吃辣。」
我:?
蓦地抬头,只见石桌上摆满了菜碟,一个仙姿佚貌的女子正对着鼎状的器皿一通手忙脚乱。
「不妨事,我找人做了鸳鸯锅。」她说这话莫名几分骄傲,见我跪在地,忙招呼,「跪着作何?快来尝尝我新研制的火锅底料。」
?火锅底料?
那是什么?
难道和断肠草一样吃了五脏六腑疼痛不已,从而起到惩戒的作用?
我默默坐下,意图寻着点鸿门宴的蛛丝马迹,却发现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饭局。
「怎么样?你们二人和好了吧?」纪琼歌摇晃着酒盏,醉眼迷离,「没有什么矛盾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两顿。」
确实,所谓的火锅底料确实能解决矛盾——连人一起。
我挤出一抹笑意拼命点头,桌上正进行一番食物的推拉。
「儿时你就好吃,今日多吃些。」顾流年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轻松做出副温柔模样,把辣到舌头失感的食物全部夹入我碗中。
我也连忙摆手,毫不犹豫回敬给他:「不不不,您是挽月楼的客,怎好意思给您失了礼数。」
一番兄友弟恭的拉扯,纪琼歌干脆各分一半,兴奋道:
「没想到你们对我做的火锅那么感兴趣,以后邀请你们二人常来。」
我吓得一愣,赶紧给流年递了个眼神,他便突然收手起身,作揖道:「多谢款待,千机阁诸事繁多,容属下先行一步。」
居然想自己逃?
我不好过你也不准好过。
我欲绊住他,却听纪琼歌先开口道:「等等。」
她放下酒盏,拂袖间一支银针从袖口飞出,扎在流年手背上。顿时,流年脚下不稳,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抹血。
她耷着脑袋,露出一截皓腕,语气慵懒中带着些许杀气:「既然如此,那调解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这是欺负我楼女子的教训。」
我头低了几分:「呃,其实……」其实是我挑起的架。
纪琼歌微微挑眉:「难道他没有骑在你身上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
流年拔出银针扔在地,作为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竟没有半点怨气,只是擦掉嘴角的血:「阁下是叫纪琼歌对吧,若想改变规则,先需适应规则。天下能有挽月楼是个奇迹,但奇迹往往短瞬。」
他离去前回眸望了一眼:
「惊蛰在即,蛰伏的野兽也该醒了。」
我怔了怔,为他的意有所指渗起一阵冷汗。
纪琼歌实际是被禁足于院中,因她与楼主的分歧。
挽月楼本是青楼,由楼主与副楼主接手后改为酒楼,解放收容了许多风尘中的姐妹。后来营生做得风生水起,渐渐自成一派,在江湖享有一定地位。只可惜倘若能一直独善其身也好,如今千机阁势力颇盛,盯上了挽月楼这块日入斗金的肥肉。
楼主选择以保全性命为先,同意加入千机阁,而纪琼歌则认为交由千机阁那帮人无疑是要将楼里的女子再推入火坑,坚决不许。二人争执不休,最终因纪琼歌平日鲜少管事,落於下风。
纪琼歌许久没声,好一会儿,拉住我的衣角,问:
「若发起楼主之争,你愿帮我吗?」
话落,万籁俱寂,唯有几只莺鸟在无知地啼鸣。
(三)
今日本是晴朗,但到了夜晚乌云如浓烟般漫在天空,黑压压的,有倾盆之势。
「要变天了。」雅间内,薛笑书拨开帘,一如往常挂着副笑脸,一如往常要了壶梨花春,一如往常求亲话术,「芜华姑娘,考不考虑嫁给我?」
我早已习惯这个场面,自楼主推出「红袖添香」的项目,能与挽月楼女子在雅间小酌一二,他是夜夜都会点我名字。
起初我是拒绝的。怎么说我也是挽月楼第一杀手,哪里能委身这些风花雪月的酸事。但是,一个时辰一百两,实在是太多了……
再者,薛笑书作为我们一直暗中调查的苍影门门主薛程光的侄子,更是要多接近他。
「薛公子“财”貌双全,不敢奢求。」我捡着盘中花生,懒懒答道。
「这句话昨日说过了。」
「哦。」我想了想,「你是个好人,定能找到比我更优秀的女子?」
「这句前日说过了。」他也不恼,替我斟了一盏,「怎么今日心不在焉的。」
我含了一口,悠悠望着天际:「要变天了啊。」
纪琼歌说了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后,虽玩笑了过去,可直觉告诉我,她是认真的。
一旦楼主相争,必然引起内乱。我虽早已杀人如麻,心如若顽石,但对朝夕相伴的同伴下手,怕是连剑都握不稳吧。
薛笑书问:「话说芜华姑娘是如何入楼的,听口音,应不是本地的吧?」
「我本来自姑苏一个小渔村。十年前胡兵流窜,烧杀抢掠,村子也就被夷了。」一度是梦魇的过去,如今也能做到平缓讲述,「而我有幸死里逃生,恰逢挽月楼招杀手,楼主便好心收了我。」
「即是胡兵所迫,何不参军为族亲复仇?」
「何不食肉糜?」我睨了他一眼,「纵然我自小便知在动荡之下,耍绣花针无用,背女戒女德无用,只有习武练剑才能保家,还是敌不过体格相差极大的大汉。」
大抵酒劲上来,我开始絮絮讲起了从前。
(四)
那是风雨飘摇的时期,总能听说隔壁村哪家丢了姑娘,哪家失了钱财。若晚点归家,还能看到几个凶狠的汉子在附近徘徊。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朝廷打了败仗,胡军进犯,不安宁的日子要来了。可又似乎心里都拧着一股劲,期许凯旋的号角,期许胡军退兵的消息。
渐渐,就是那些吵闹的孩童一旦听闻村口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静下驻足观望一二。
今日,又是几个胡人经过。
「要我说,这群蛮夷定是在试探官府的那群畜生,但凡确信官府不顾我们就会杀进来。」石头年龄最长,他叼着根草,从树上跳下来,摇摇头,「这个地方是不能留了。我阿爹已经准备投奔京城的亲戚,劝你们也早些离开吧。」
小翠怯怯道:「爷爷那么大把岁数,哪里经得起长途这种折腾。」
阿刚也附和:「就是。再说,现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钱跑到别地去。」
石头摊了摊手:「唉,你们这么迂腐只能等死喽。这个时候钱不够,偷抢也得拿到钱。还有家里几个老不死的,更不用……」
他话还未说完,便突然被打至树上,脸上显而易见地肿起一块淤青。
「要走就赶紧走,在这里唧唧喳喳吵什么。」是个懒洋洋的声音。
寻声望去,只见一容貌极俊秀的少年一手握着木剑担在肩上,一手捂嘴打了个呵欠。简单束起的马尾稍稍落出几缕,倒有几分说书人口中的少年侠客,风流不羁的韵味。
石头捂着脸,气得青筋暴起,也不顾眼前是谁,一股脑地挥拳过去。毕竟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现在却当着那么多人失了面子,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那少年微微侧身躲过,转而抓住他挥来的手一扳,毫不费力将他压制。
好厉害,明明石头比他高出一个头。
他挣扎无用,只得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是哪家的!我要告诉阿爹去!」
「顾流年。」他说。
顾流年?!
这名字我听过。村里有位解甲归田的将军,他的儿子就叫顾流年。平时父子二人很是低调,甚至身份都鲜为人知。除了村长和曾一起上过战场的我爹,其余人都只听村长的对他们不问出处,恭敬谦让。
石头闻名,心虚好些:「切……顾流年是吧,你、你等着,我这就叫阿爹来收拾你。」
顾流年不答,一松手,他便摔倒在地,如脱兔般仓皇而逃。待石头跑远,众孩童随即一拥而上,纷纷倾慕这个神秘且武功高强的少年。
「哇,你好厉害!这些都是你阿爹教你的吗?」
「流年哥哥不要紧吧。要是石头他爹知道有人打他家石头,定会寻上门报复的。」
「别怕,要是他爹再蛮不讲理,我就让我爹出手,真是惯着他们了!」
又是一阵骚乱。
顾流年揉了揉头发,呵斥道:「都说了,别唧唧喳喳的,很吵啊。先说好了,我可不是来帮你们的。最近被家里那老头儿烦死了,正好想打架。」
他把木剑朝为首的孩子跟前一丢,自己则随意拿了根树枝挥了挥:
「喂,捡起那把剑,用尽全力和我比一场。」
骤然,噤若寒蝉。
「怎么都不说话了?要一起上也可以哦,但是……」他以极快的速度绕至意图逃跑的孩子面前,「输了的话,就不等那些胡人动手了。」恶人终于露出嗜血本性:
「由我亲自将你们斩杀!」
眼中戾气一瞬逝过,便倒下两三人。
而我年龄最小的,眼见着伙伴一个个倒下,生出了莫名的勇气,一次次朝他击去,最后只剩睁眼皮的力气。
真是个怪物,打了一下午,出招速度仍丝毫不减。
我瘫倒在地,侧目望着夕阳下他离去的背影。那身姿明明懒散地担着把木剑,却看起来十分直挺,连拉长的影子都好比是浴火中的松柏。
我唤了他一声:「喂,这么大闹一场,将军那边如何交代?」虽然我明白他的用意。
他回眸无言,转过身挥了挥手:
「明天继续。」
(五)
上头下来了真正的责罚。密令有二,任选其一。
我咽了咽口水,缓缓展开密令甲:
暗杀苍影门门主薛程光。
薛程光……
这名字听师父说起过,早在少年期就盛名天下,都言他将是最厉害的剑客。只可惜后来原苍影门门主突然逝世,他暂代年幼的薛笑书管理门派,渐渐剑客之名也鲜少人提及。
经几年调查,更是发现薛程光明里暗里做了不少腌臜事,结合与薛笑书的交谈及线人的调查,逐渐发现其暗中与东瀛人勾结,试图架空朝政。
苍影门得了暗中势力帮助,此去怕也是凶多吉少。
我眉心微拢,又打开密令乙:
当众相拥一炷香的时间,并大声向向对方说对不起(?? ? ??)
换上一身夜行衣,待夜幕拉开,我悄悄潜入薛家府中,府内已然好些打扮神似书中所述忍者模样的守卫。
苍影门做事向来干净,怎么今夜这么轻易暴露与东瀛勾结的证据?
我躲在门后,只听一阵刀剑相击的声音。寒光一闪而过,刀锋穿过木门,与我眼睛距离不过咫尺。
暴露了!
我连忙跳开,准备应战,却出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啊,怎么是你?」流年将剑收入鞘中,又是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来这儿是要私奔吗?早说,人都绑起来了。」
说罢,他把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从门后揪出来,扔在地上。我凑近一瞧,这不是薛笑书吗?!
怪不得那些忍者都出来了,原来是这个笨蛋绑了苍影门的少主啊。
薛笑书似是刚遭了一番酷刑,气若游丝:「芜华姑娘……考不考虑……嫁……」
话未说完,他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不得不说,薛笑书信念感还真强,都这样了还不忘求亲。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无事,便压低嗓子问道:「顾流年,你把薛笑书怎么了?」
「上头下达暗杀薛程光,但就指明了我一个。怎么说呢……总感觉有点孤独,想着绑个人能心安些。」
到底心安什么啊!
我扶额道:「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原来你也是来暗杀的啊。」他扶起死尸般的薛笑书,眼神严肃几分,「正好,是你先取下苍蝇门门主首级还是我先灭了所有苍蝇,来比试一番吧。」
薛笑书诈尸插了一嘴:「是苍影门。」说完,又昏死过去。
我默了默,又对流年骂道:「……你把薛公子扶起来干嘛?要带着个废人一起暗杀吗。」
「别小看他了。」他眼里尽是狡黠,「这可是苍蝇门下一任门主,大有用处。」
……说到底还是人质啊。
虽然手段不大光明,但这个情况下也顾不上太多。
薛笑书又道:「是……苍影……」
我拍了拍他:「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先闭嘴休息会儿吧。」
我们轻功飞上屋顶,决定来个声东击西。由我吸引薛程光院内的护卫,趁人手未补足期间,流年再带人质杀入。
计划是如此,不过现实比我预想中要困难。
没一段路,便被潜伏高处的东瀛忍者发现。一个哨声划破死寂的夜,众忍者纷纷紧追身后。
「啧,还真是群甩不开的苍蝇。是不是因为有你这个里里外外都腐烂的东西在啊。」我蓦地停下,决定应战,对流年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数根银针从手中飞出,直向死穴逼去。可惜忍者速度实在之快,仅仅一半倒下。
「不会吧,我每日都有沐浴。」流年回身拉我入怀,紧接着,剑出鞘划过皮肉之声,背后便沾上了些温热的东西。他慵懒的嗓音在我耳畔痒痒的,是特意敛去杀气的叮嘱,「喂,小心身后。」
我讶异他会回返救我,余光一瞥,精致面庞沾上几滴血,而眼神凛冽,一如从前。许是刀下余生的惊,胸口处阵阵快而有力的跳动声,似是要冲破我抑制多年的牢笼。
杀手是不能有软肋的。
这句话,自我入楼之时,领我的师父就是这么告诉我。
她说,业内有个规律,杀手都活不过三十。所以,即是当了此职,大可趁有限之年活得随心所欲些,喜欢的就上,看不顺眼的就杀,但绝不能碰“情”之一字。
她说她见过许多曾叱咤江湖的前辈,都因此下场惨绝。许是因为被仇家捏了把柄,许是因为因果轮回的报应,在杀手中,有情人终成肉泥才是常态。就是为了对方着想,也绝不能贪这一晌之欢。
我迅速推开他,拈起两根银针扎入试图背后偷袭流年的忍者。在擦肩而过一瞬不经意瞥了他一眼,他仍是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仅仅浮起一瞬抓空的诧异。
杀手不能有软肋。
我又默念了一遍,堪堪扫去那点落寞。
流年拖起方才被甩在一旁的薛笑书,朗声道:「喂,看好了,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是这位苍蝇门的少爷吧。呐!现在还给你们!」
薛笑书道:「是苍影……啊!」
话音未落,他便被毫不犹地朝忍者群处扔去,直接砸晕前排几人。
「我说吧,大有用处。」流年拍了拍手。
不是做人质的用处而是做武器的用处吗……
(六)
终于到了薛程光的面前。
只见他毫无惧色,反而两手背后,放声大笑:
「桀桀桀,你们还是找到了这里吗?十年前,我就想……」
「废话少说。」流年懒得听他陈词滥调,直接刀架他脖子,「喂,你夫人孩子都在我手里,要想不被撕票,把钱都交出来。」
到底哪方是反派。
我提醒道:「流年,我们来这里是害命的。」
薛程光脸色一变,语气弱了许多:「桀桀桀,我的钱都在地下密室里,麻烦绕他们一命。」
流年从他身上摸出一把钥匙,极自洽地坐在榻上,翘起二郎腿,道:
「好啊。趴在地上学狗叫转十圈,并说“主人,请饶他们一命。”,我就考虑考虑。」
「桀桀桀,可……」
「二十圈。」
看的出来,他很讨厌“桀桀桀”的笑声。
是啊,为什么不能正常哈哈哈的笑呢。
我实在看不下去,怎么说薛程光也三十好几,决定给他个痛快:「薛门主,带着尊严去吧。放心,等你走后,我一定让这个变态下来陪你。」
「不要,人家高光时刻没说完,还不想死。」他恶心地撒娇道,「十年前……」
流年起身从他胸口踩了过去,负手悠悠道,「十年前,千机阁笼络苍影门不成,灭了原苍影门门主一族。在淌血的剑下,尚年幼的薛笑书也做好了觉悟。手起刀落,斩断的不是弱小的生命,而是匆匆赶来的薛程光作为剑客的生命。」
剑客的生命……
那就是握剑的手吧。
我这才发现他藏于袖中的右手实则是空荡的。
薛程光坐了起来,又放声大笑,只是这次不是“桀桀桀”而是平凡的“哈哈哈”。笑过后,他道:
「薛家都是群顽固的人啊。明明做千机阁的傀儡就能保住性命,明明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偏一根筋反抗到底。」
流年睨了他一眼,继续道:「薛程光与千机阁私下协议,由他代理门主,秘密为千机阁办事。只是,近来他也预感自己活不了多久,为了下任门主薛笑书的一身清白,不太听话了。」
「当然,单单不听话阁主也不会派我前来。一个甘愿为侄子放弃自身前程的人,又怎会真正违背门训与外族入伍。想来多年都是假意逢迎,实则是想蛰伏多年以收集千机阁的情报,准备在死前奋力一搏,击垮千机阁吧。」,他举着另一把搜出的钥匙晃了晃,「之前见你在城外藏了许多火药。」
「不愧是顾将军的遗孤。」薛程光冷笑一声,「那你呢?顾流年,你是哪边的,是在烂泥匍匐的野兽还是已然放弃挣扎的木偶呢?」
流年轻笑着割破了他的脖子:「哪边也不是,只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罢了。但若是我选择踏入泥沼中,定会藏好自己的软肋。可怜你好心救助的那对母女,最后也要因你妻女的关系与你一起做泉下亡魂了。」
薛程光无力地闭上双眼:「呵,江湖那些不成文的规矩,祸不及妻女,也被遗忘了吗。」
我见其苍凉模样,于心不忍阻止道:「组织的任务不是杀了薛程光,何故再多几条人命。」
「听到现在,难道还没明白你的处境吗。」流年回眸看向我,眼神如淬寒冰,「挽月楼派你来的真正目的,不是要你执行任务。」
伴随着他的话,门吱呀一声开起,乌泱的人群已是围得水泄不通。
「是要你与苍影门一同葬身。」字字掷地有声。
骤然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似是被抽空了气力。粗略放眼望去,好些面熟的人。
「药效发作了啊。」流年拂去胸前的药粉。
我心中猛得一绞。
原来方才他救我于怀不过是一场下药的设计。
我用刀刺向大腿强撑意识,却是入眼一个身量熟悉的人。她向我走来,我却惊惧地不敢瞧清她的模样。
她语气中透露着失望:「啧啧,芜华,没想到你会与纪琼歌为伍。」
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之真,在浑身颤栗中只吐出两个字:
「师父……」
(七)
起初成一名杀手只因听闻顾流年在做这一行。
那时业内女子较少,凭着灵活身手与世人对女孩戒备心小的优势,渐渐我的活计也越来越多。
只是,随着一次次挥剑,看过恶匪护着亲人嚎啕,看过为朋友挡刀的逆贼,我开始变得迷茫。本杀得越多,越能触及记忆里的那个人,可现在杀得越多,心中的那个人越是模糊。
在战场,生死一瞬,犹豫就会败北。
不久我便受了重伤,明月映入眼底,一双素手又把我拉了回来。
师父带我入挽月楼,教我习武,教我在这浮世中生存。自此,我又有了一个家。
挽月楼的女子都有一段难以揭过的过往,但谁也不会嫌谁不干净。在这里,倡导的是人人平等,自由自主。
我终于挥剑不再迷茫,只因心中有了归宿。
「段明禾,这是你徒弟?那需不需要奴家下手啊?」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抽着烟杆,搭在段明禾肩上,媚眼含笑,却看谁都如鱼肉般。
「挽月楼的异党就不劳烦千机阁动手了。」段明禾拂去那女子的手,「再者,只是入楼的时候教了她一段时间,自顾自叫的。」她走近捏起我的下巴,对我道:「芜华,我说过的吧,做杀手后要舍弃一切的情。同僚之情,主仆之情,还有……」
她瞥了一眼流年,意味深长一笑:「总之,你如此优柔寡断,中了这般简单的伎俩,我们也不需要你了。」
她捻起一根银针,要扎入我的脉中。
「等等,」婀娜女子阻止了段明禾,「叫师父杀了徒弟就如让父弑子,奴家可看不下去。」她叫来流年,「你来吧。」
流年也不推辞,只是冷笑着抽出剑:「怎么?都到这个局面了你们还信不过我。」
「毕竟打小青梅竹马,生死相依的交情,总得留个心眼。」她吐出一口烟,「你今日若亲手杀了芜华,明后阁内七师死士由你差遣。」
流年喉结一滚,再次握紧手中剑,道:「一言为定。」
他向我走来,俯视着我,眼中映照着手中长剑的寒光。毫不犹豫,一道剑风划过耳畔,脖子汩汩淌出血。
濒死反应出现,所有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有剑上血滴落之声,有旁观者的呼吸声,有婀娜女子如铃儿的笑声,还有顾流年不掺一丝情绪的声音:
「芜华,可惜所有人都在改变,独你尚活在从前。」
从前?
从前有什么不好的。
相反是你一直不肯面对从前吧。
最后挤出了一个讽刺的笑,闭上双眸,俗生如走马灯在眼前拂过。
(八)
记忆中有无数片斜阳,是挑战不可一世的懒散少年一次次落幕。
从最初的十几人到后来只剩的四五人,坚持练剑的越来越少,有的搬离,有的逃避。奇怪的是,明明流年从未输过一次,身上也常常增些伤。
又是一次比试完,我匆匆回家,就见在战场丢了条腿的爹爹正一声不吭地劈着柴,而娘也默默端上一碗鸡。
我既奇怪又高兴,到底是很久没见肉。哪想刚用完晚膳,娘便叫我不日嫁给隔壁王大壮。
我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当即与他们大吵了一架。
犹记得,那是娘第一次哭,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找人保护我,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服还嘴:「最近跟着流年哥哥练剑,以后我能保护好爹娘和自己。」
父亲闻言气结:「练剑练剑!能有什么用?就凭你一个女孩能干得了什么?!」
「女孩怎么了?难道敌不过就该放下武器去依附他人吗?若不自强,永远都会被恶人有机可乘。就如琳琳姐姐一般,还是在刘二哥哥出门遭了不测!」我不自觉话说重了些,道出了那份不被言语的恐慌。
娘哭得愈发厉害,爹爹听得抄起拐要打我,却在触及之时又停下,愤愤摔在地上。
「从今往后,给我好好待在家里,不许给我见顾流年那小子!」爹爹拿起我辛苦做了许久的木剑,一折两段。
我哭着跑了出去,赌气坐在村口,也不管附近可能来抓人的胡兵。
「喂,」树上传来个熟悉的声音,「能换个地方哭吗,很吵啊。」
我忙是抹掉眼泪:「我没哭,再说这地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顾流年跳了下来,拽着我的后衣领像是提小鸡似的提起我:「人人都说我是恶霸,对我避之不及,你这小丫头怎么一点都不怕我。」
我嘻嘻一笑:「因为你是好人啊。」
他的剑从不在伤人,而是引导如何出招还击。
顾流年微不可查地一怔,随即把我扔在一旁,双手枕头,无所谓道:「随你怎么想,我只是在享受欺负人带来的快感而已。」
话是这么说,却靠得离我近了些,时刻注意四周的情况。
我望着远处的营地,问道:「流年哥哥,我们会输吗?」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是……放弃的话,就一定会输。」
「嗯。你这么厉害,跟着你就不会输。」
我絮絮说了好些话,就连困意袭来,嘴里还嘀咕着才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已是在家中。娘将嫁衣放在了床头,大门紧锁,态度鲜明。
我自知力微,只好以绝食来反抗。爹娘也铁了心,不肯让步。饿了两天,我已是乏力不堪,屈服的意志在脑海里徘徊。
「放弃了的话,就一定会输。」
我咬了咬牙,倚着墙睡去,直至夕阳的暖光洒在我身上,那本该是平常练完剑的时候。
我有些恍惚,突然被院子里的嘈杂声拉回神,轻推窗门,就见那个平时没个正形但腰杆总是很直的身影正弯下腰,跪在我父亲前,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我会保护她。」他难得清晰吐字,「哪怕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我都会用尽全力保护她。所以请您,麻烦您……」
他直起身,神色坚定道,「麻烦您务必遵守大楚律法,未及笄的姑娘不得出嫁……哎呦。」
我爹拿起一把新制好的木剑砸到他身上:「哼,要是惹哭了我家姑娘,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把你揪过来。」
「啊?那算了。」他轻声嘀咕。
「臭小子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明天老时间老地点!」
他仓皇而逃,画面定格在他爽朗的笑颜。
记忆加速飞转,来到一个猩红的世界。那里杜鹃啼血,昏鸦哀,连天都布满了破碎的赤云。燥风吹过,浓浓的血腥味夹杂着硝烟,与斜阳拉起一代的落幕。
胡军踏过,寸草不生。
当然,在奋力抵抗下,也未必不曾留下野草种。
睁眼便是满目疮痍,唯有流年背着我的温度才堪堪分清所在人间而非炼狱。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我也渐渐想起了父母亲友全被夺取了性命,而我的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蝼蚁。无法言说的痛爬满了整个身体,开口已是声泪俱下:「流年哥哥,我们没家了。」
他不答,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也不知去往何方。
「都怪我力气太小了。要是我再强大些,就不会……」
他蓦地道:「好重。」
「嗯?」我擦掉眼泪。
「好重啊。」他颠了一下,把我背好,「一个八岁的小娃娃怎么那么重,是不是平时吃太多了……唔!」
我气得踢了他一脚:「你才胖呢。」
「什么嘛,还有力气踢人,那就自己下来走啊。」他嗤道,语气虽漫不经意,气息却很乱。
「不要。」我搂得更紧,把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衣领上,「谁叫你嫌弃我的。」
「哼,臭小鬼。」他笑骂了一句,又将我背好。
彼时对那句轻飘飘的「臭小鬼」顺理成章,现在想想那时他也就才长我两岁而已。
我们一路风尘仆仆,插科打诨,过得还算快乐,一切的精力都放在前方,以至于充实的疲惫足以忘却猩红的颜色。
可惜,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路途也终有抵达终点的那一刻。
他把我带至一个府邸,将身上所有银子给了我,说:「我找了份工,日后不便回来。这户人家与我父亲是旧识,以后你就在此住下吧。」
我鼓足勇气道:「我和你一起。」
「不行,你太弱了。」他担着一把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在这里好好吃饭,等及笄就寻户好人家嫁了吧。」
太弱了……
那只要变强就能再见面了吗?
那为什么明明我成了挽月楼第一杀手,还是不肯看我一眼。明明久别重逢,连句「好久不见」都不说。明明我几次三番以他为敌,他只是轻描淡写比划几招。
明明……明明……
(九)
「终于醒了。」薛笑书见我清醒,将手中一盘红烧肉往我嘴里倒,「来,多吃点,睡那么多天都瘦了。现在的女孩子也真是的,动不动就减肥绝食,成皮包骨了,一点儿劲都没有那哪儿行。」
怎么一股老妈子味……
嚼了几下,立马吐了出来:「呸呸,薛笑书,这肉你放了几天了。」
他尝了一口,酸的紧皱眉,高声叫道:「叔父,你又把醋当酱油使了?」
薛程光掌勺缓缓走来:「年轻人多吃点醋怎么了,想当年叔叔我也让不少姑娘吃了醋哦。」
「又来了,中年男人的回忆。」薛笑书咧着嘴,也不知是被菜酸的还是被话酸的。
我愣愣出神,摩挲着颈部的纱布,才意识到薛府一事并非是梦境。四下环顾,此处不比薛府繁华,但也精致,桌上陈设也有使用多次的痕迹,想来是这有钱少爷之前私下买的府邸。
「那个笨蛋呢?」我问。
薛笑书摸了摸脑袋,结巴道:「笨……笨蛋?啊,你……你是说那个叛徒顾流年吗。那种冷血无情的当然……」
我沉声道:「顾流年真要杀一个人才不会有耐心说那么一大段话。
「他要真杀一个人,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这厮从小就习惯扮恶人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薛笑书默了默。
「连你对我的好意也是受流年之托吧,女人对这方面可是很敏感的,我都明白。」我定定看着他,「所以他到底在哪?」
薛笑书与薛程光对视一眼,叹道:「那日府内有一半是我的人手,被顾流年扔下后便有人接应。部分收到流年的指示暗中救了叔母,还有一部分在千机阁的人处理尸体时救下你与叔父。」
薛程光道:「不得不说,流年剑法当真绝妙,能在脖子这么脆弱的地方只伤皮,不伤脉。当然,也得多亏段明禾的针法,才成功混过假死。」
「为什么啊……」我不自觉抓紧被褥,抓紧一切能够抓紧的东西,却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将我置身事外?!为什么不管我再怎么勤学武,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伙伴死亡的废物?!到底该怎么做……」
「芜华姑娘,只要你活得开心就好了。」薛程光用他沧桑的嗓子说着违和的话,「其实我一度好奇顾流年是如何近墨而不黑,那晚一见才明白是他心里的那根支柱还没倒下。所以啊,芜华姑娘,好好活着,好好站到他生命最后一刻,这就足够了。」
生命最后一刻……
「我去救他。」我从未如此坚定。
薛程光摇摇头:「不行,今夜千机阁阁主秘密接见东瀛使团,多方防卫,倘若不似流年以我军身份混入其中,根本杀不进去。」
我想了想:「今夜几时?」
薛笑书看出我意图,难得严肃:「不行,你的伤尚未恢复完全。」
「薛公子,我也有我的支柱要扶。」想起那个松松垮垮,没个正形的顾流年,不禁嘴角上扬,「即便那是根弯弯扭扭,不成型的柱子。」
薛笑书仍是无言,独递我一盏茶。
「夜半子时。」门口出现了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当城中出现了第一支烟火,就是他的行动之时。」
薛程光闻声连忙去掺:「夫人,怎么不好好歇着?」
「无妨无妨。」薛夫人腹部还带伤,仍笑呵呵的模样,「去吧,姑娘,莫要做让自己晚年后悔的事。」
薛笑书犹疑阻止道:「叔母,她现在去无疑是飞蛾扑火。」
她重重地拍了一记薛笑书的脑袋:「就说你们男人傻啊,私自做些为谁好的决定,全然不顾我们女人的想法。我们没你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也有为之不顾性命的一刻,这个时候,只要闭上嘴相信就好。」
又递予我一把利剑:「姑娘,现在苍影门大多弟子被千机阁的人控制,恕我们无法全力相助。但这把宝剑是我娘传给我的,带上战场从未输过一场,现转予你,去打一场胜仗回来吧。」
那剑被保存得很好,虽有几处磨损的地方,却能看出它之前主人的风采。
我小心接过,像是接过父亲亲手制的木剑。不知为何从八岁后再苦再累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却如珍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大有把这几年都哭完的架势。
「好了好了。」薛夫人拍着我的背,像哄着小孩。
诚然,要是我娘还活着,差不多与薛夫人一个年纪了。
(十)
我从未如此坚定朝一个方向走过,剑风也从未如此凌厉。
以往杀到百人,哪怕体力尚存,眼睛也会达到疲劳的状态。可今日却不同,只因有个笨蛋跑在前面,越战越清晰,越战越明白。
顾流年,我才不屑一人苟活,与你并肩作战,哪怕战死,都是我心之所向。
所以,在此之前,给我站好了,千万别倒下。
夜半微雨,似浓墨遮住了月。
通往渡口的道路淌起一片血水,四周人员一个个倒下。
「到、到底是谁闯入啊!快、快叫哨队支援,安排阁主撤离。」
「不好,哨队已经一个也不剩……」
「啊!那不是挽月楼的芜华吗?她不是早被顾头儿杀了?莫不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寻仇的!」
「什么顾头儿,是千机阁叛党。妈的,我们中局了啊,你赶紧去给阁主报信,我掩护你。」
「喂,商量计策小声点啊,都一字不落的听见了。」随意刀一瞥,只剩一人,「快说,顾流年的下落在哪里。」
那人战战兢兢道:「女侠手下留情……我、我这就带你去。」
自然明白他不会老实带路,行至大概方向,我便抹了他脖子,换上他衣服,继续走。
果然,没几步路就有暗中一行人正要拉弓射箭,见我行头又止住动作,观察片刻出来询问:
「你们十二师的怎么擅自跑到这里了?」
我佯作受伤,禀告道:
「队中出了叛党,全员都被剿灭……现在那叛党逃窜,恐有异举,麻烦带我求见阁主。」
他们狐疑道:「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他命我带路,趁机逃跑的。」
那些人相视一眼,其中站出一人,道:
「好吧,随我来。」
夜色愈发昏黑,好在雨停了,我尽量观察着路上状况。
领路的人问:「那叛党长什么模样?」
我心中一惊,道:「事发突然,只瞧清他手臂上有条疤。」
「是吗?」一滴水顺着他斗笠底下,他指了指一条小道,「从那儿穿过就到了。」
小道通幽,以多年杀手的直觉,虽看不见,却能闻到浓浓的血腥气。
我袖中藏针,笑道:「那么黑,有点害怕。」
「好,那我送你。」他说着,一支箭已射来。
我忙是躲开,随即一针刺去,那人随即身死,却眼睛瞪得可怖。
砰!
一道轰鸣,左手登时刻骨的疼。
回身,只见一人举着长柄似的物什,漆黑孔洞弥漫着硝烟。
这是什么兵器?
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就见好几粒以迅雷之势冲来,将树木也穿了个孔。
情况不妙,我找了块岩石躲下,而敌军也在不断逼近。
砰!!
又是一声巨大的轰响,可没有意料中的疼。
「芜华!」不远处,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我顺势望去,只见纪琼歌驾着一辆巨型的铜铁怪物,巨口中不断发射出惊人的威力。她站在之上,双手叉腰,仰天大笑,「没想到吧!老娘的系统分数攒够了,换了个坦克出来。什么刀枪剑戟,都是弟弟!」
此时,在薛府的婀娜女子从队中出现,咬牙道:「纪琼歌,你果然是假意与魏芊芊不和落败,好转移千机阁对你的视线。」
晚风吹乱她的头发,尽显洋洋得意:「那是,我们的交情岂是你那点威逼利诱能瓦解的。抱歉,挽月楼只会是家走心不走肾的酒馆,决不入风尘。」
婀娜女子讽刺地笑了起来:「呵呵呵,你太过理想主义了。这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充满了封建教条,普通女子在世的价值只有□□和她的肚子。」
那女子笑到近乎疯癫的地步,引得纪琼歌神色复杂,轻叹一声:「若当时我早来一步,你也不会受尽封建迫害成了封建的维护者。小冉,和我回去吧。」
「回去?」她眼神狠厉几分,「我哪里都回不去。你们若是真心疼我,就来深渊里和我一起痛苦吧。」
说着,引出一根火药线,伸手要点燃:「就让这全城的肮脏都一起变成天上绚烂的花火。」
火线迅速烧着,引起一片爆炸。只是范围并不广,单单是千机阁人马的范围。
段明禾带着一行人功成归来,对纪琼歌回禀道:「琼歌,地下线已全部切断。」
「不愧是禾禾,办事就是靠谱。」纪琼歌拍拍她的肩,又对我道,「芜华,方才的事吓到你了吧,但现在来不及解释,恐怕现在已经惊扰了东瀛那帮人。这样,我分给你些人手去救顾流年,而我和禾禾现在要前往救出苍影门的弟子,恕无法陪同。」
我叩拜道:「尊上,这是我的私事,怎敢让你们陪我一同涉险。」
「叫我琼歌就好。再者,这些都是她们都是自愿的,之前,你为她们出过不少气。」纪琼歌回身别过,「好啦,反派都死于话多,赶紧走吧。」
段明禾骑马跟上,对着她身边新收的弟子高声道:「早在顾流年提出以自身为代价对芜华隐瞒挽月楼的计划,我便知道迟早她还会提剑寻来,所以说了情之一字愚昧得紧。你们可千万别学这个师姐。」
擦身之际,她又轻声道:「芜华,违背师命的账还没算,记得把那臭小子带回来一起领罚。」
我愣了愣,重重道:「是!」
再踏上路,蓦然抬头,月亮出来了。
(十一)
世间其实很玄妙,冥冥之中,因缘际会,生命中很重要的一瞬似乎会再上演一遍。
我从一具具尸体中找到奄奄一息的他,恰如十岁的顾流年在一具具族亲的尸骨中拉起我。这时,欣喜胜过了身体的力竭,哪怕再累也要笑说一句:
「好重。」
顾流年也笑道:「我这身板骨肉停匀,哪儿重了。」
「你肩上背得太重,」我扶着流年蹒跚走着,「……或许可以分我一点。」
因着有些不好意思,以至于说的声音太小他没听清,只好再重复一遍:
「我、我是说,就是,有什么事……呃,总之可以一起商量嘛,别老一个人担着。你要早说当年侵占村落的胡兵是千机阁阁主放出的,让我也报个仇……」
我絮絮说个没完,他突然伸出小指:「和你爹约好的,要护你周全。」
我一怔,想起斜阳下他对着我爹下跪的场景。
「要失约了,你和那老头不非得爬出土来带走我。」他放下手,又是没正形地打趣儿着。
「才不会,你把我爹和我想成什么人了。」
「难缠的父女。」
「松手自己走。」
「……对不起。」
我把他扶上救援来的马车,临行隔着窗问:
「把自家老大灭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闭目懒懒道:「你们那儿招人吗?」
「可以,先去趟东厂。」
「哼,臭小鬼。」他笑着,随马车的前进渐渐行远。
多年后,新帝继位,推陈出新,带来一片繁荣盛世。此间出了位新贵将军,都说他人如魔头,甚至还有点虐待狂的倾向。可偏偏这么一个恶劣如斯的人,每每凯旋总爱上挽月楼这个风雅之地。
坊间对此诸多猜测,大多都与风流韵事八九不离十,唯有一酒鬼对此言论独特,非说是亲眼所见那将军什么也不干,只在高阁吃酒,望着着楼内影卫练武。
当然,这种不沾风月的说辞很快被淹没了过去。
华灯初上,举国欢庆收复回失地,挽月楼今日特此推出酒水免钱的活动,一时人声鼎沸。却见一间雅间,空寂独一俊郎公子一人。
有人战战兢兢前来禀告:「将军,有一女子求见。」
那公子微微回眸,吓得那人跪在地上。
「你确定是求见?」他笑得十分好看,若是第一眼见他,定以为是个如玉公子。
话音刚落,门砰地被推倒。来者一清秀女子,打扮简单干练,虽气势汹汹,但似是急忙赶来,气息略微不稳。
她几度欲语还休,脸上神情变化莫测,不知是愤怒还是欣喜。
晚风倒是知意,轻轻吹来弄乱了她的发。
公子缓缓走来,握惯刀剑而带茧的手轻柔挽起她的发。如空气中的梨花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甜的:
「芜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