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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共枕 我们都向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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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宋槐坐在桌边,看着陈长安铺好床铺。而他坐着的地方,抬脚就能提到床边。
确实是个拥挤的房间,住一人已是艰难。
宋槐打量了一下床边的距离,对陈长安道:“哥,这地方小,地铺怕是打不成了,不如就在床上挤一挤。”
陈长安还不太适应宋槐这样称呼自己,但想到门口的铜铃,也许屋内的一切都被百雁堂收在眼底。
他头也不抬,简单答应了声:“也好,我睡觉不打呼,先……先这么将就着吧。”
宋槐眼底含笑,凭他对陈长安的了解,这会这小孩虽然背对着他,耳根子一定是红了。他突然玩心大起,翘着脚尖去够陈长安的腿:“哥,哥?”
陈长安手中的动作停住,声音滞涩:“好端端的,叫我干嘛?”
宋槐接着用脚尖轻轻踢陈长安膝窝:“哥,我们在家时还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呢,你喜欢睡里边还是外边?”
陈长安头也不抬,将面前的床铺理了又理:“随你喜欢,你想睡哪边?”
宋槐勾着嘴唇,道:“哥哥睡外边吧,我睡相不好,容易掉下床去。有哥哥在外边堵着我,我肯定能老实睡着。”
陈长安说:“好,那你就睡里边。”说着,他将床铺好,拍了拍两个枕头,将看上去更加洁净的那只摆在了里侧。
门外的脚步声并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有所消减,倒不如说是入了夜,才有这样热闹的人声。
宋槐在屋里透过门窗看到屋外行走的人影,淡淡感叹:“这百雁堂里,生意可真是不错。”
陈长安准备好洗漱的热水,将方巾浸湿递到宋槐面前:“是啊,白日里倒没觉得城里会有这么一个热闹的场所,想来若是在这里工作,收入应该可观。”
“那咱们就在这住下了,怎么样?”宋槐擦干净脸,顺便解开外衣。
陈长安点头:“好啊,明日就跟掌柜的商量,咱们给他打一辈子工。”
宋槐发现如今的陈长安对于"一辈子"这个词,不是一般的在乎。宋槐坏笑着歪头去看陈长安的耳朵,那里正在光影下,看得并不清晰。
宋槐道:“哥,怎么这么在意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你不娶妻生子啦?”
陈长安疑惑:“娶不娶妻,和咱们在一起一辈子有什么影响吗?”
宋槐笑:“怎么不影响?回头你媳妇孩子热炕头,多我一个人在旁边看着,多寂寞啊?不过你与你的小娘子卿卿我我,我就拉着小侄子上树掏鸟蛋,也不妨碍你们。”
他特意往寻常男子的未来上说,立业成家,凡夫俗子总是逃不过这样的一句话。
陈长安一怔:“我没想过娶妻生子。”
宋槐摆了摆手:“怎么能没想过呢?或者是哥哥你还太小了,还没到该想这些的年纪是不是?”
陈长安忌惮这里隐藏的眼线,只能隐晦地反问:“那你呢,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宋槐双手撑在凳子上,左右摇晃着脑袋:“我?哥哥你还不知道吧,我小的时候,爹娘就给我订过娃娃亲,听说是个很水灵可爱的小姑娘呢。”
陈长安拿过宋槐脱下的衣服在一边叠好,垂下眼睑,说:“是吗?你见过她吗?”
宋槐很快摇了摇头:“没见过——也许我小的时候见过。大了家里不是有了变故么,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下落啦。”
“可有什么定亲的信物?”
“没有吧,反正没放在我手上。估计那小女孩若能好好长大,也该子孙满堂了。”
陈长安转过身,看向宋槐的眼睛:“她会的。”
宋槐嘻嘻笑道:“是啊,所以说,人人都该谈婚论嫁的,怎么你就没想过将来?”
陈长安意有所指:“我一个粗俗汉子,只想过和你这个兄弟过。”
宋槐有一瞬间好像被什么砸中神志,努力挺着道:“两个男人过什么一辈子,我将来和你做个邻居还差不多。”
“你从前对其他兄弟,也是这么说的吗?”陈长安眼里晦暗不明。
“怎么说?”
“'和他们做个邻居'。”
“哦,那倒没有。他们早早的就去找小媳妇了,哪里有空管住得偏僻的我呢?”宋槐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不早了吧,我都困了。”
陈长安侧身,让宋槐从床边蹭过去。
他只是外衣穿的是陈长安的衣服,里边的衬衣还是自己的。灵拂山上有专门做弟子服饰的阿婆,宋槐经常去那里坐坐,然后从阿婆处讨一件新的衣裳出来。更多时候,还是陈长安亲自在阿婆处报宋槐的名号,替他选择新衣的样式。有的时候门派里发新衣,也会捎带着给宋槐做一份。他的身量已经在灵拂山放了几百年,多年也不见他变过。阿婆也是点了名就能做出一件,件件合身。
陈长安注视着宋槐爬上床的动作,喉结微动。
宋槐倒灵敏地往被窝里一扭,下半个身体就已经钻了进去。他豪迈地拍一拍身侧:“来吧,哥哥来睡。”
陈长安艰难道:“嗯……”
“嗯?”宋槐又大了个哈欠,"今天累坏我了,你不上来那我就先睡了。”说着,他往里边一窜,被子妥当地将他抱住。
陈长安不好明说,刚才宋槐侧卧在床上,做出的拍床动作属实有些像邀请恩客,而他一个正人君子,也不能真的在这一声邀请之后立即脱了外衣。也显得太像那么回事了。
陈长安汗颜,看着宋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蚕蛹模样,只剩一个脑袋在外边。
这下他再脱衣,就没有什么奇怪的联想了。
陈长安俯下身子,准备吹熄蜡烛。这时候宋槐突然开口:“别熄灯。”
陈长安这时候才想起来,临出门时他们们将储物的锦囊放在了屋里,连带着夜明珠也都在里边。也是,深入虎穴需要谨慎一些,不符合身份的东西他们都是放在江墨行的房间里的。
而宋槐,其实是讨厌黑夜的。
曾经在灵拂山上,宋槐怂恿着门派里的小弟子在夏夜满山搅弄草丛,就为了促使萤火虫飞起发亮,他在远处看热闹。后来宋槐往幼吾的头发上绑萤珠,也是纵容她漫山遍野地跑动。门派里没有熄灯的规矩,入夜也有执勤的弟子掌灯。
宋槐对于黑暗的厌恶,只是淡淡地藏在话语间,不经意的话根本无法察觉。
陈长安想起宋槐关于他自己从前的故事,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什么"被关在下面"“不见天日”,再看到祷园羌山上的醴奴结界,知这些阵法的难以破解,更能从侧面察觉到他当年重获自由的不易。
他有多艰难地在这世上求生,就有多么讨厌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好。”陈长安回答道,真的就离开了桌子,静静脱下衣服,侧身进了被褥。
百雁堂的床铺谈不上名贵,但是真的柔软。宋槐蜷着身体,背紧贴着墙壁。感觉到陈长安的接近,他下意识地瑟缩。
半个时辰过去,屋外仍旧人影重重,但声音渐渐小了。
宋槐这时才逐渐接受了与另一个人共同躺在一张床上的事实。他手指摩挲着木珠,心里笑道:“老子这辈子还没和谁同床过呢。”
“没有吗?”宋槐没想到陈长安还醒着,吓了一跳。
宋槐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陈长安的肩头:“我以为你睡了。”
陈长安原本是面朝着外侧,感受到宋槐的敲动,将身子翻转过来,表情藏在阴影里:“我怕先生不敢睡。”
“这有什么的。”宋槐的脸被陈长安的影子挡住,只是简单地勾起嘴角:“我只是怕黑。”
“有灯,先生还会怕吗?”
“这与眼前的场景无关,是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过去的事情。”宋槐垂眸,淡淡道:“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有多痛了,但是在九重天上,他们研究了我很久,我越了解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就越害怕。”
陈长安抬手,轻松地将他揽到自己怀里:“我很高兴先生你能告诉我自己的软肋。”
宋槐轻笑:“这不过是深夜的一些胡思乱想罢了,等明天天光大亮,我还是百毒不侵的宋槐。”
陈长安一下一下地轻拍宋槐的后背,在脑海中应道:“是啊是啊,先生天下无双。那请问无所畏惧的宋先生,你现在在乱想些什么呢?”
宋槐好像很受用被这么哄着,他微微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陈长安的胸前:“我怕在我之外,还有第二个人也在受着这样的伤害。当我知道我是天下第一个醴奴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庆幸,而是'在我之前,有多少人被牺牲?'我那时候只盯着衡胥,以为就算有人因为这个东西被害死又怎么样呢,我有我爱的人,我不是孤身一人的。”
陈长安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他像哄孩子入睡一般,依旧轻拍着。
宋槐将木珠捧在掌心,贴着自己的胸膛:“后来大梦初醒,我觉得,不如像那些无辜的人一样死了,也比被一场幻境哄骗得好。”
陈长安应道:“可是你若是死在了那里,岂不是见不到如今的大好天下了?”
宋槐倏地睁眼,开口道:“好么?这好吗?”
陈长安发现自己好像激到了怀里的人,连忙拍着他,并用木珠传音:“是我失言,我以为这样的天下已经是很好的了。”
宋槐意识到自己出声,又迅速沉静下去。半晌,陈长安的脑海中传出宋槐的声音:“哪怕你知道了天底下还在产生许许多多个梁漪,哪怕我们现在正在一个害人性命的所在,你也会觉得这个天下很好吗?”
陈长安用下巴去碰宋槐的额头:“有暗处,就会有光亮,我不会因为眼下环境的黑暗险恶,就要质疑整个世界的好。先生,我们正在解决这件事的路上,等我们解决完了,这天下不也在往好的地方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