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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引蛇 先生摊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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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场终年不见月亮,因此当夜幕降临,夜空中只有数不尽的灯笼点起烛光,与星河融汇在一起。
陈长安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他目不转睛地远眺市集,看着遥远的湖对岸灯火攒动。
宋槐侧倚着栏杆,抬眼便能看见陈长安的侧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俊俏容颜。仿佛有什么久远的记忆飞驰而来,撞开他封闭的心门。
欢喜场的夜市是喧闹的,偏偏这黑夜应该是最为静谧的存在。
宋槐忍不住要想,如果千年前没有那场遭遇,他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这样贴心的陈长安?
陈长安此人,与他的默契程度高到,时不时会令他暗暗吃惊。仿佛不论宋槐的思维跳跃到哪里,眼前这个少年都能立即跟上。
若能有一个人,与你仅仅是眼神相接,就能猜中你的想法,何其美哉?
宋槐想起登楼时,在他身后认真爬阶的陈长安的模样。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跟在他的身后,像长出来的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
后来,天地突变,他的"小尾巴"不见了。而他自己,又成了别人的"小尾巴"。
衡胥神君……宋槐思绪飘了出去,记忆中的场景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
真是好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祷园里的方姚氏,口口声声的都是临庭仙君的好,却也没提及方栩的名号。这个醴奴事件最大的受益者,却在六界之中没有了姓名。真是有趣。
想到这,宋槐不由得轻笑出声,引得陈长安回身望了过来。
“长安,你说大家努力修仙,为的是什么?”宋槐与他的目光相接,索性开口道。
“延年益寿,览大好风景;除魔卫道,扬正义之名。无非就是这样了。”陈长安说道。
“那逢年过节就要斗个法,又是为什么呢?”宋槐问,他的问题并不走心,似乎也不是很在乎陈长安的回答是什么。
陈长安答:“用来看清天高地厚的。”
宋槐双手交叠在栏杆上,对着远处飘到湖面上空的灯笼发起呆来:“天之高,地之厚,我用了两千年未尝看清。”
“可见诸事复杂。”
有风掠过湖面,也拂过高楼上的二人。陈长安突然问道:“先生从前经常来这里吗?”
宋槐将吹到嘴里的发丝勾出来,回答道:“从前来这里,都是做买卖的。那时候我闲着无聊,又担心在集市上乱转会被人抓了炖成药吃,就和小赵问了这么个冷僻没人来的地方。”他指向市集中的一角,“你看,那儿是刚才我们打架的地方。”
陈长安顺着他的指尖,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亮光。
“欢喜场挺好的,就是太过热闹了些,这里又太安静了。”宋槐打了个哈欠。
他们在幻境中过了一晚,其实是一夜未眠。
宋槐不喜欢喧闹,也不喜欢太过寂静。若不是今夜要带陈长安来此处看夜景,想必他也不会再来这。
宋槐用了六百年时间,看着灵拂山生长成他喜欢的模样:不会太过鸡飞狗跳,又能有人间烟火,还有热闹的门派子弟。
陈长安心里想,还有一个能朝夕陪着先生的自己。这么一山的人与宋槐生活在一起,也不怪从前他总是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
陈长安正出神,身边的宋槐却将他用力往下一拉:“蹲下!”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炸雷贴着陈长安的耳朵擦了出去,撞在了他们二人身后的门板上,引发了巨大的爆炸。
宋槐将陈长安护在衣袖之下,身后腾起护身阵法。
远处有声音传来:“道友闲情,不如去寒舍小坐?”
宋槐看一眼陈长安,发现后者并无大碍后,示意其站起:“咱们暴露啦。”他的语气轻快,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陈长安直起身来,见来人竟是徐若风与其手下。
宋槐仿佛与他是熟人见面,很是熟稔地伸长了手臂挥了一挥:“呦。”
徐若风的手下一人执起一团火球,照得湖面与高楼明亮不少。
徐若风借着光亮仔细打量了陈长安一通,才对着宋槐道:“我当你死了。”
宋槐按住欲拔出剑的陈长安,在他身侧轻声道:“你才说要知天高地厚来着。”
陈长安明白了宋槐的意思。徐若风既然能成为欢喜场的大当家,修为自然是要比自己高出不少。他依言收回了手,身体却状似不经意地挡在了徐若风与宋槐之间。
宋槐看出了陈长安的意图,勾唇浅笑,算是笑纳了好意。他遥遥的对着徐若风说:“幸亏我还活着,不然你今日岂不是要欺负我家小朋友了?”
徐若风冷哼一声:“你一招金蝉脱壳逃了个干净,如今又冒出头来是想做甚?若是与我做交易,倒是可行;若是别的什么,休怪我不答应!”
“你瞅瞅,好歹是见过几面的旧相识,怎么多年不见,一点客气的套话都不讲?跟我家小朋友倒是道友长道友短的,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待遇?”
陈长安听着宋槐似乎含酸拈醋的话,想起了烟花柳巷里寂寞空虚的拉客倌人。还未等陈长安汗颜,他余光里便看见宋槐背在身后的手正快速地掐诀结阵。原来方才这番话,是宋槐故意拖延时间的。
“你杀我师姐,我同你有什么情分可言?拿命就是!”徐若风仿佛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提起长刀就要砍来。
宋槐手中阵法已成,一道青光掷出,打落徐若风身侧几乎全部的喽啰。又一道青光叠加上来,形成一鼎大钟形状,将徐若风牢牢罩在里面。
宋槐手撑栏杆,一翻身便坐在了上头:“你说我是你的仇人,这话你喊了许多年,证据有没有?九重天上可有人听你的话?”
徐若风骂道:“九重天上,人人知你是没良心的白眼小人,皆很不能将你绳之以法!”
宋槐又打了个哈欠,好像真的十分缺觉,以至于在这种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的当口,都能哈欠连天:“得了吧。既然人人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那多给我加一条罪名,对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妨碍?可是我的罪状上,可没有你师姐或是你徐家半个墨点。”
宋槐揉了揉困得有些发涩的眼睛,道:“与我无关的就是与我无关。又或者,是你们徐家人微言轻,九重天的人啊,不屑把你们的委屈加进我的罪状。”他尾音上扬,陈长安一听便知道他在胡扯。
只是陈长安有些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胡说些容易激怒对方的话有何益处?
似乎是为了回应陈长安的疑惑,宋槐拍了拍陈长安的臂膀,又对徐若风道:“就算这里是你的地盘,我若想走你也拦不住我。”
结界里的徐如风却笑:“你若不杀了我,明日全天下都会知道你还活着!”
宋槐并不在乎:“你去说就是了,我又不怕你。”说完,他还要对着徐若风做个鬼脸,而后迅速从陈长安的腰间锦囊里摸出竹筏,当着徐若风的面带着陈长安凭风远去。
“风景看够没有?没看够的话我们可以待会再走。”竹筏上,宋槐问陈长安。
陈长安摇摇头:“咱们惹了欢喜场的头领,此地不宜久留。”
“不用怕他,”宋槐道:“他估计是从你的缎带上发现了我的踪迹,今晚找上你想一问究竟的。只是他没想到我本尊就在你身边,这才气成那副模样。”
宋槐驾驶竹筏穿过欢喜场市集上空,灵活地躲开天空中的灯笼。
陈长安问:“先生为何激他?”
宋槐打个哈欠,囫囵道:“他能帮我把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这样也省得我费事。毕竟天底下觊觎我的人那么多,与其做个假的,不如和我本人做交易划算。”
“引蛇出洞?”
宋槐的竹筏辗转到欢喜场结界边缘,结界之外就是凡间。他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拿出一颗圆形的珠子。
“既然要有动静,当然是要闹大些了。小徐啊小徐,对不住了!”话音刚落,宋槐便将珠子投出。珠子与结界屏障相撞,伴随着碎裂之声,一个硕大的裂缝应声而出。'
“听小赵的,在外界转几圈再回去。”宋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罗盘,往陈长安身上一丢,而后又打了个天大的哈欠,往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了竹筏上,睡着了。
陈长安见宋槐打盹,便拿起罗盘接管了操纵竹筏的任务。
刚出欢喜场时,二人身后还有追兵。而在陈长安的左闪右避下,追兵也逐渐被甩开了去。被幼吾嫌弃了多年的驾驶之术,竟也没把宋槐晃醒,大概他是真的太困了。
天渐渐大亮,陈长安已有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他将竹筏停在一处不知名的郊外,轻轻拍醒宋槐:“先生,去吃点早饭?”
宋槐揉揉睡懵了的眼睛,双手撑起身子:“啊?我不想动,你去买来好了。”旋即,他将手臂遮住双眼,只露出笑得好看的嘴角:“吃完了早饭,咱俩正好在树影里补个觉。”
陈长安依言,下了竹筏。不多时,便带了热乎乎的早点过来。
两人盘腿面对面坐着,你一个包子我一个馒头地狼吞虎咽下去,双双打了个饱嗝。
宋槐伸长了脖子看向四周,叫陈长安捻了个隐蔽行迹的结界,而后拍了拍陈长安的大腿:“来,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回去。”
陈长安同他并肩躺着,吹着清晨穿过树林的微风,笑道:“几天没回去,幼吾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宋槐翘着二郎腿,口中哼着欢喜场里船夫哼唱的调调:“她呀,还从来没离开我这么久过。哎,你说咱们回去的路上要不要给她带点什么好吃的?”
一旁的陈长安困意袭来,勉强道:“那待会进城,买些糖人什么的好了。”
宋槐笑:“以前我要是这样问你,你肯定说不用给她带。”
陈长安也笑:“那是我还小,如今我大了,当不与她一般计较。”说罢,他的眼皮仿佛有了千斤重,闭上后就睁不开来了。
陈长安身侧,宋槐将头转了过来。
宋槐看着陈长安熟睡的侧脸,不知不觉竟眼眶湿润起来。
记忆里,他曾那样卑微哀求某人将自己留在身边,哪怕是睡前看上一眼也是奢望。如今却有人不设心防地与他并排睡下,甚至可以同他说些有的没的的家常话。
宋槐想起在高楼上时,脑海中闪过的一丝念想。如果陈长安真的能修道成功,延长寿数,自己是不是就能够有个相伴多年的好友了?待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他也许就可以带着陈长安和幼吾,在灵拂山上隐居起来。
陈长安若喜欢热闹,他倒也可以给他介绍几个热闹的好去处。反正自己天南海北都去过,陪他再去一次,又有何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