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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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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太后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受不住,下的也不是猛药,不过是致人昏睡的药物。
到底还是更为年轻康健,再加上沈悠然是为了做戏,也并未饮下多少毒酒,在第二日的晚间,她就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其实说苏醒也不完全对。
沈悠然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片树林里,周遭弥漫着雾气,还有源源不断地声音在让她快跑。
有父皇母后、有哥哥严晟、甚至还有她分辨不出的,千奇百怪的各种声音。
她的意识很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这是在做噩梦,但再焦急也无法醒来。
这种焦急也投射在了梦里的那个自己身上,她慌乱地想要跑出那片林子,但雾气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耳边亲人爱人的呼喊声也变了个样,恍惚间好似什么厉鬼从地狱传来的嘶喊。
沈悠然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摆脱梦魇的。
父皇母后、哥哥严晟……他们那样爱她,又怎么会舍得这样朝她大声吼叫呢。
她换换睁开眼,只觉得喉间好似被人用火烧过一样,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蔺朝暮见状,放开了一直攥着她的手,慌乱地拿一旁的茶壶倒了杯水。
因她昏迷,颐华宫上下人心浮躁慌乱,竟忘了换上热茶。
但沈悠然现在也不挑,捧着茶盏如同饮用琼浆玉液一般,囫囵着入了喉。
就这么连着灌了三盏茶进肚,她才觉得缓了过来。
视线落在蔺朝暮头顶的抹额上,沈悠然缓慢地开了口。
“嫂嫂怎么在这?你如今身子不便,该多歇着才是。”
蔺朝暮眼角的泛红还未褪去,但看见沈悠然醒来了,终于还是松了口气。
“我如何能不来看看?”
“你好端端的……既知道有诈,又何必喝了那酒?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沈悠然安慰道,“庄太后不会真要了自己的命。”
道理如此,但蔺朝暮还是觉得沈悠然太过冒险。
沈悠然半躺回床上,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嫂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局面不能再僵持下去,否则让庄太后重新执掌政权,她再想要上位就难了。
所以哪怕明知那酒里有毒,她也必须喝。
“眼见着天色就要黑了,嫂嫂怀着身孕,又不宜来回奔波,不如就在颐华宫住下吧。”
那孤身一人狂奔的梦境太过惊骇,沈悠然不想一个人睡。
“我会很小心,不会碰到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双手合十苦苦哀求着,蔺朝暮一瞬间有些恍惚。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悠然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了,就像阿煦和父皇母后还在的时候一样……
蔺朝暮顿时就觉得再也忍不住了,靠在沈悠然的肩头开始哭泣。
“皎皎……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庄太后那边的离间之计并未放弃,除此之外,还有人给蔺家递了帖子,借着蔺朝暮父母的口,来暗示他们愿意一心扶持幼主登基。
一开始蔺朝暮的父母还会装傻充愣,但这种闲言碎语听得多了,心里也不免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毕竟支持沈悠然的从龙之功,怎么也比不过自己的亲外孙当了皇帝来得大。
蔺朝暮闻言,狠狠训斥了他二人一番,更是扬言若是他们有这样的打算,那她就将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趁早了却他二人的春秋大梦,免得往后她的孩子被当做傀儡一般任人宰割。
但她说的不过是气话,这是阿煦留给她的唯一的牵挂了,她又怎么舍得会打掉。
这样的风言风语,她怕再多几次,她真的就撑不住了。
沈悠然拍着她的肩,从半开的窗户外窥见被云层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我知道,嫂嫂,我都知道。”
她喃喃地宽慰着,暗自下定了决心。
月亮要足够耀眼,才能照亮夜晚的路。
*
翌日一早,沈悠然就颤颤巍巍地进了大殿。
因为庄太后还未醒来,朝中诸事由靖王代管。
但他是个坐不住的,见沈悠然到来,也不怕被分权,拉着沈悠然一同商议国事。
第一日的时候,沈悠然也不擅加评论,像是个旁观者一样,将朝堂上众人的反应一一记下,这样才能看得清那些是坚决反对的,又有哪些是立场不定有拉拢可能的。
第二日开始,沈悠然才参与朝中众臣的议事中,她也不托大,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让众臣商议,若是能用的上的建议她也不邀功,只道是一心为民;同样的,若是她的想法异想天开了,也虚心向其余大臣们请教,只道是要有许多要向大臣们学习。
第三日和第四日亦是如此。
等到第四日的午间,庄太后才从昏迷中醒来。
这药不会置人于死地,但伤得太轻了又无法重创沈悠然,四五日的功夫刚刚好。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起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在听闻朝中大臣私下里已经将自己那个在朝堂上恨不得打瞌睡的儿子和就连下了朝也多番拜访朝中重臣学习的孙女儿放在一起比较过多次了之后,气得连砸了好几个花瓶。
她还听常嬷嬷说,这几日里,沈悠然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卯时一刻准时随着官员们进殿上朝。
约莫等到辰时退朝之后,会挨个拜访当日在早朝时提过民生大事的朝臣。
午时之后,她便去拜访严家听严太傅授课,待得酉时才算完。
回宫之后,会在慈宁宫侍疾守到戌时末才归去。
常嬷嬷心中揣着鬼,总觉得沈悠然是猜到了这毒是太后自个儿下的,想要赶她走却又没有正当的借口,毕竟沈悠然总是每日带着一本书守在外间,说是万一祖母醒了,她也好在一旁伺候。
就这么两三日待下来,一时之间昭懿帝姬勤奋好学、处处为民、孝顺长辈的名号,彻底打开了。
更何况她还故意在朝堂上装出病弱模样,在朝臣心中留了个即便身体抱恙也要坚持上朝的好名声。
哪怕是从前支持靖王的那批人想要暗地里使坏,除了宣扬昭懿帝姬一介女子担不起苍生重任外,也没了其他的话说。
毕竟比起沈悠然这种谦逊的人,无心政事的靖王和先太子妃肚中还未出世的孩子,更不堪为帝。
哪怕有人以沈悠然的女子身份发难让她退出朝堂,也被她以先祖皇帝女儿身亦可入朝听政,反问他是否是认为先祖皇帝不配。
这不敬先祖的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再多言。
就这么僵持了小半个月,朝臣们终于联名上奏,言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民生安稳,该尽快决断。
而沈嘉正也在久违的缺席之后,再次上了朝,提议由昭懿帝姬即位,名正言顺。
庄太后再是心中不愿,一想到自己的栽赃之计成了沈悠然的踏脚石,更是将牙都咬碎了。
恨就恨在那几日的缺席,如今为时已晚,她也拗不过朝中诸臣,再一次将就在眼前的皇位让了出去。
*
沈悠然的登基大殿安排在月末。
虽然时间紧,但对于礼部来说也不算猝不及防,毕竟早在先帝去世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早早将该备的东西都备下了。
只除了一样东西——皇帝朝服。
因为事先谁也不敢断定靖王和昭懿帝姬到底谁能坐上那个位置,若是提前备下,恐站错了位引得新帝心中芥蒂。
于是,算起来真正忙碌的,也就只有绣院里的绣娘们。
直至即位大殿的前两日,赶工出来的的朝服才被送进了栖梧宫。
如今的栖梧宫里早已经没有了当初那股血腥味,但毕竟发生过命案,多多少少有些不吉利,不仅是蔺朝暮,就连青黛和灵犀姑姑都劝沈悠然换一个宫殿居住。
但沈悠然不愿,这是她父皇母后居住过的地方,他们又怎么会害她呢。
况且……
沈悠然的目光落在栖梧宫的后殿,她得让自己时时刻刻铭记那日的场景,这样才能找出事情的真相。
她不相信沈照心中的怨恨会让他一时之间发了狂,杀害父皇母后。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她不能忘掉,就连那日里殿外落了几片树叶,也不能忘。
虽然是赶着做出来的衣裳,但朝服如若有异,寓意不好,绣院的人恨不得一日来找沈悠然核三次尺寸,生怕做出来的朝服不合适,又没有时间再修改。
沈悠然在灵犀和青黛的帮助下试了一次,分外合身,绣院的管事这才松了口气,带着人离去。
她们走后,沈悠然并未着急脱下朝服,而是转身走进了一旁的暗室。
暗室里只有一张桌案,上面摆放着四个牌位和香炉及贡品。
显考沈公讳久安府君之灵位。
显妣赵氏讳惠卿孺人之灵位。
故兄沈公惠煦之灵位。
以及,最后的、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立下的……严晟之灵位。
这是她学着民间的样式立下的牌位,无关身份地位。
她穿着皇帝朝服,从桌案下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了之后站在灵位前行了三个礼,而后一一插入香炉之中。
“父皇、母后、哥哥、阿晟……”
“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我,保佑我查清真相,替你们报仇。”
“更保佑我……能当好这个皇帝。”
香烛燃烧着爆发出了一阵响动,似是有人在回应。
沈悠然望着跳动的烛火,鼻尖一酸,但却没有眼泪落下来。
“你们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都答应了啊。”
暗室的门缓缓关上,沈悠然看向天边,她知道自己不孤单。
时值七月廿九,黄道吉日,先帝幼女即位,称昭懿帝,改年号为永熙。
意为望大盛迎来永久的光明,让百姓和乐安康。
传闻昭懿帝登基大殿上祭拜先祖之事,隐有龙鸣声响,众人纷纷引为吉兆,跪大呼“天佑吾王,江山永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坊间也不再议论昭懿帝以女儿身即位,反倒是扬言先祖即位之事,天光大现,云间亦有龙身出现,而后大盛定将迎来一段鼎盛的时期。
昭懿帝必定也是得到了神明的指示,是天命所归。
自此,大盛迎来永熙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