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70、道歉 到

　　到了监测处，一直寂静无声的通讯频道才传出声音：“……谢谢。”

　　林涣沉沉地盯着通讯频道的界面看了一小会儿，最后只是说：“我在信息科工作，军方销毁情报的速度很快。即使留存，也不是随便可以调阅的，无论多高的权限。”

　　对面嗫嚅：“……我知道了。”

　　“在不明白来源的情况下，你应该把所有人告诉你的信息都当做别有用心。”

　　“……我知道了。对不……”

　　“不，不要向我道歉。”

　　林涣却打断了她，片刻之后似乎有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强硬，不知是重复给自己还是对方，只是默默放低了声音：

　　“不要向我道歉……”

　　她干涩的唇颤抖两下，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面也久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涣深吸了一口气，挂掉了通讯，看着对方的飞船滑进轨道监测处的停泊平台，调转方向，输入军方总部的坐标，重新规划了航道，沉默着离开。

　　不赶时间，星舰前行的速度也慢了许多，至少不再频繁地进行空间跳跃这种消耗能源又十分颠簸的行动了。洛渊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林涣看了一眼，哑声道：“放到那边的桌子上吧，别放在操作台这边，洒了水容易影响运行。”

　　洛渊点点头。星舰的自动驾驶系统很发达，只要不是战场上，运行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驾驶员在旁边时时照看，只是根据导航和坐标行进而已。林涣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整个航程都一言不发，也没有离开驾驶位。

　　回到总部之后，林涣并没有意愿在那边久留，只是将这艘飞船停回港口，看了信息科调查出来的各个办公室和机密文档的访客记录。由此看来，维可挑选这些文件并没有什么依据，只是按照保密程度从上到下依次排序而已，调查的文档也平平无奇，没什么有用的。

　　林涣把屏幕上的所有信息快速浏览一遍，又扫了一圈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把这些访客记录粉碎掉吧，上面有人来问，就说是没什么用，到期了，清理掉了。”

　　“这个办公室。”林涣点了一个办公室，“用我的权限，把这个办公室这一年所有归档的文件都调出来，发给我。记录能删掉就删掉，删不掉就算了。”

　　“要是有人追究，全部推给我就行了。”

　　察觉出来她嗓音沙哑，也不愿意多说话，同事们也没有汇报更多东西，有人开口：“科长，您很累了，这边有我们看着，所有消息都能封锁，不会出事的，您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林涣点点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脸色很难看，于是强撑起一个标志性的、一贯的平和笑意：“我没事，别担心。只是事发突然，有点着急了，辛苦大家。不过如果出了事，也没必要硬撑或者隐瞒，告诉我就好了，我来处理。”

　　她简单安排几句，又大体了解了总部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才坐上两个人从研究所开来的那艘星舰，原路返回。一路上，洛渊默默观察着林涣的脸色，除了在他软磨硬泡下喝了几口水，就和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了。

　　洛渊从桌子上拿来一个饼干盒子，给她撕开一袋递过去。林涣低头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一眼抱着饼干盒子的洛渊，默默接过去，放进嘴里咀嚼，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他怀里的盒子。

　　注意到她的目光，洛渊就把盒子转了一个角度，让封面朝向她：“我下次去补给站的时候再买一些？”

　　林涣点点头，又伸手从盒子里拿了一块，含糊着开口：“有点儿粘。”

　　洛渊把水递过去：“给，喝点儿水。”

　　林涣接过水杯，又看了一眼包装盒，严肃评价：“比营养冲剂好得多。你去补给站的话帮我带几盒。”

　　她的话比刚才多了一点，洛渊笑笑：“好。”

　　回到研究所，林涣又照例盘腿坐在吊椅上放空，随着惯性懒散地摇摇晃晃。

　　洛渊从自己办公室拿了一些她上次泡过的咖啡和几罐不同口味曲奇饼干，给她放进办公桌原本空空如也的抽屉里，走到她身边站定。

　　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林涣抬头看他，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在她眉心——带着她熟悉的温度和令人心安的味道。

　　柔软一触即分，林涣却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仰起脸看着他。

　　洛渊会意，笑了笑，再次俯身，将细碎又柔和的吻印在她的眼尾、鼻尖、脸颊。当亲吻流连到唇角时，他能明显感知到爱人露出笑意时那一个微小的弧度。

　　林涣将脸偏转一些。

　　现在，他们可以在唇齿相依中共享呼吸和悸动……还有饼干的味道了。

　　休息室的床并不宽敞，并排着躺两个人略显局促。比起酒店的大床房，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倒是更适合两个人拥抱着说悄悄话。

　　除了刚才露出的一点笑，林涣现在又变成了沉默看着墙上的时钟，心事重重。

　　洛渊看着她，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柔软的发丝被蹭乱了，林涣也随之抬头看向他，最后卸掉刚才的一丝紧绷，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其实，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种事情会由我去做。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洛渊搂着她的肩膀，闻言只是轻轻地拍着：“没事，没有人能预料到所有东西。至少，没有任何事情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一切都来得及。”

　　林涣被他拍得困倦，胡乱点了几下头：“……你明天还去医学部吗？”

　　“去。”洛渊见她有点儿困了，于是只是低声地简短回应，“怎么了吗？”

　　“……没事。”林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眯了眯眼，“我也去。”

　　洛渊一开始有点惊讶她居然会主动在医学部这种人员混杂的地方露面，不过转念一想，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那你要嘱咐司寒守口如瓶，别让她知道是你告了她的状。”

　　林涣轻哼一声：“事情都解决了才叫告状。但凡有点遗留，我半个字都不会说。”

　　“表面上看是解决了，也不能掉以轻心。”洛渊又顺口补充几句，“你的身份特殊，即使军方的通缉和搜查不会伸到医学部里，也怕会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而且，你开着星舰去拦人，也完全有可能被军方巡航的人查到。”

　　“……我知道了……”一提到这个，林涣明显更困了，半合上眼。

　　洛渊看她又在有意糊弄，失笑，只是又把她搂紧一点，看着时钟的指针划向深夜。

　　……

　　太空没有光明来界定晨昏，但清晨的医学部已经逐渐忙碌起来。他们来的时间还算早，不至于被人群推推搡搡。

　　洛渊和林涣进去的时候，司寒正在处理一些零碎的工作，即使他还在打点滴，病床旁边的机器也还在和他一起兢兢业业工作，上面有几个指标还是红色。

　　司寒抬头和洛渊对视，轻咳一声，单手把摊开的文件合上，又把目光移到林涣身上，似乎是想直接打招呼但是又迟疑一瞬。

　　林涣先开口：“司长官。”

　　司寒觉得她的出现有点儿意外，或许是顾及医学部人多眼杂，只是礼貌颔首：“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林涣点头：“林恩，久仰。”

　　坐下来之后，司寒沉默一下：“这边没什么监听或者监视的设备，我已经排查过了。”

　　林涣闻言会意，开门见山道：“这次事件我委托信息科的同事暗中调查了，不是军方。”

　　“如果有人指使，这种事情的确不像军方的作风。”司寒点头，“司法部在查，可是得到的信息有限。”

　　“如果被逮捕的那个人一口咬定是因为个人情感一时激动，司法部这种明面上的搜查很难找出东西。”林涣蹙眉，“……如果，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呢？”

　　说法还挺委婉。

　　“……刑讯毕竟是明文禁止的，如果被解读成屈打成招，有很大风险。”司寒不太认同，“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公民出具官方解释，以免造成恐慌。”

　　林涣似乎想到什么，最终却只是欲言又止。

　　“对于政治而言，这或许是最明智的做法。”洛渊看着病号服一角的蓝白色条纹，“但是……从个人情感出发，作为朋友，我真的希望，这件事情能查清楚。需不需要向公众反馈最真实的情况或许还要上会讨论决定，但……”

　　“这件事情，你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不能白白受这种委屈。”

　　对上两个人的眼睛，司寒却垂下眼睛，罕见地露出一个略显回避的姿态：“……谢谢。但是政治考量在先，而且，这一枪，对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阵敲门声传来。

　　“现在还有人工查房吗？”洛渊转头，刚想站起身，被林涣按了一下。

　　“我去吧。如果是查房，我就应付过去，让他们过一会儿再来。”关于维可的事情在嘴边盘旋，林涣第一次遇到这种一时半会儿有口难言的局促状况，只能起身走出门：“您好，我……”

　　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也不是什么查房的医生或是医疗机器人，而是尹黎嵩。他穿着一身不大挺括的白色衣服，一段时间不见，他有一些意料之内的憔悴了。

　　看见林涣，面对这一张经过粉饰的几乎陌生的脸，他一时愣住了，手仍然僵硬地维持着一个敲门的动作。

　　林涣猜到尹黎嵩会和她单独见一面，但没想到是在这么毫无防备的状况之下，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尴尬的姿势僵在原地。

　　林涣能注意到，尹黎嵩的神情里透着几分敲不开门的如释重负。

　　尹黎嵩先收回手，墨色的眼睛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女士：“你是？”

　　“啊，您不认识我。我是司寒先生的朋友，今天来探望他。”林涣也不打算编个多么圆满的谎话，于是装模作样，“您是来查房的医生吧，里面还在谈事情，要不您先记下来病房号，或者谈完了我亲自去找您？”

　　尹黎嵩盯着她看：“我看你在这里站着守门挺无聊的，不然我请你到办公室喝杯茶？”

　　“好啊。”林涣知道他看出了什么，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我去和朋友打声招呼。”

　　回了病房，林涣本来以为尹黎嵩会强硬地跟上来，但他只是默默在门外站着。

　　见她回来，洛渊转过头，她拍了拍洛渊肩膀，微微使了点劲按了一下：“我已经让医生走了。不过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一个朋友，你们先聊，我去和他说几句话。”

　　两人点点头。

　　一个工作人员带着她去尹黎嵩的办公室：“您就是刚才尹长官说的朋友吧，这边请。”

　　林涣笑笑：“有劳。他最近还好吗？”

　　对方迟疑一下回答：“长官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们也不敢多说多问。”

　　“哦，这样。”

　　进了办公室，尹黎嵩正背对着窗户站着，脸全部笼罩在阴影里，室内的光只能缄默着注视他的背影。

　　“长官，您的客人到了。”

　　尹黎嵩只是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门被关上，尹黎嵩才收回这个电影反派一样的姿势，转过身：“您请坐吧。”

　　林涣坐到办公桌的另一端，垂眸笑笑：“你既然能猜到我的身份，何必这么客气呢。毕竟，我们也还算熟悉吧。”

　　“当然。”尹黎嵩给她推过去一瓶水，毫不客气，直截了当，“所以，我也想问你，这么长时间过去，你有没有那么一刻，受过道德与良心的谴责。”

　　听到他这个问题，林涣靠在椅背上，看着透明水瓶上自己完全扭曲变形的、在一点波纹涟漪里无限虚化的面容：“如果……这就是你这些天思考出的答案和归因，我对此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做不到对流血视而不见、毫无波澜。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违背自己的道德。”

　　“毕竟，尹楠也是我的朋友。”

　　尹黎嵩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神情漠然。

　　看到对方的脸色，林涣低头笑笑：“我知道，我这种人谈论友谊实在没有可信度。你信不信我都不重要。”

　　“但是，现在时期特殊，没有时间让我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场，或者处理一下所谓的旧恩怨。”

　　尹黎嵩抱臂：“你的政治生涯也不会再有什么起色了，林长官。说这些话威胁我，你觉得有意义吗？”

　　“我本来也不认为以后自己在政治上还会多么被需要。”林涣道，“至于你未来站在什么立场上，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尹黎嵩的表情像要出言讽刺，林涣却站起身，把那瓶没开封的水推回去，走到办公室门边，衣摆带起冷而沉重的气流，语气是这些日子少见的强硬。

　　“尹黎嵩，从做人的角度评价，我们都很失败，没必要谴责彼此。至于当初为什么选你，原因很复杂，包括了很多……方面的考量，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

　　“但是，作为政客，我们都留一点良心，不要……”

　　“等等！”尹黎嵩猛地起身，椅子下的转轮顺着他的力道，带着椅子向后飞速滑动，“砰”的一声撞上了他身后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沉沉的嗡鸣。

　　林涣半侧过身，看着他。

　　“林涣，这一切……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难以承受到什么地步，居然是连我，我这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不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