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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旦夕惊变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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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洛渊真正在医学部站定,看着零零星星散在周围的与会人员和医生,又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衣服,不是什么劫后余生心有余悸,而是麻木和茫然——眼睛似乎被喷涌飞溅的鲜血填满了,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地忙碌,他罕见地多了几分不知所措。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当连续几声枪响和朝不同方向乱飞的子弹骤然映入眼帘的时候,他听到的是与会众人的数声尖叫,惊恐的,在会议厅的满目血色里。
这样混乱的场面,连那位已经被制服的记者口中的咒骂声都听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诸如“你们都不得好死”、“永远高高在上的人活该去死”之类的话。
“让一下让一下……”有医生和医疗机器人过来,他的身体遵循着本能,赶忙让到一边,看着雪白的衣角和雪白的机器风一样地奔向流血的地方,而他只能沉默又无助地站在角落里。
“洛长官。”加西亚叫了他一声,他也是刚刚赶过来,风尘仆仆,话音也是低低的,“您的衣服都沾上血了。”
他没有说“您换一件吧”之类的话,因为触手可及的地方根本没有换洗衣物。他或许只是看洛渊的神色实在虚浮难看,所以想和他说一两句话,唤回他一些神志。
“……我知道。”他只是回答,“没关系。”
此时此刻,要一件干净的衣服有什么用呢。
看着加西亚站在一旁显得局促,他回过神补充:“我还要在这儿等着,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了。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加西亚有点担心他的状态:“我给您倒杯水来吧。我再和各部门的助理们对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帮忙的工作,没有的话我再离开。”
洛渊点点头,算是默许。
他还是问了一句:“需要我为您带一件新的衣服来吗?”
洛渊低头看了一眼,最终妥协:“……如果方便的话。谢谢。”
加西亚应下,离开。
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又看了一眼坐在外面椅子上的几个人,司法部和财政部的人混在一起,足以见事态严重。一连消沉好长一段日子的尹黎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得不吊起精神,好在有工作能力和经验摆在那儿,迅速把所有手术和急救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条。
剩下的……要看……
他再次看向红灯,仿佛看到了前一刻还在汩汩流淌的鲜血,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寄希望于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于是只是默默走到角落。
茫然之中,他下意识拿出通讯器,指尖却悬在开机键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在脑海里盘旋,就像坐在从港口撤离的星舰上那样,犹豫着是否要拨打出去;又像在崩塌的分析库时那样,想听听她的声音。
她的身份特殊,万一她知道了事情,直接赶过来怎么办?这里什么人都有,即使她乔装打扮,万一……不过她应该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吧,如果她问我为什么和她通讯,我就说是会议的间隙,从会议厅出来透气。毕竟直接说“我想你了”这也太假了,她肯定会怀疑的。我就说几个主要的机构都说完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者说“快到我了,我有点儿紧张”……唉,这也不太好吧……
他一边给通讯器开机一边胡思乱想。但屏幕一亮,一个通讯就风风火火地伴随着“林涣”两个字撞进他眼里,他惊讶地接起来。
“你在哪儿?”
“我……”他愣住了。
“你们在医学总部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接我的通讯?”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喘息,似乎正在奔跑,输出的是劈头盖脸的诘问。
“我……因为开会,媒体来的特别多,我怕有什么信息提示音会影响到,就……”
“你自己说,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那你怎么现在才开机?你就不怕那个开枪的人只是个引子诱饵?你就不怕对方真正的目的是把所有长官一网打尽?如果……如果再发生像上次分析库那样的事情,就算人能等,伤也是不能等的,你们要怎么办?”
“距离事发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以为你……”
他默默低头:“……对不起……”
“我看到你了!”
通讯器传声有延迟,听筒里的声音和现实一前一后地交叠,爱人的身影也随之从想象中的幻影变成了真实又急切地在转角飘飞、一闪而过的衣摆。
洛渊一抬头,就被抱了个满怀。
顾不上他满身都是血,林涣只是这样抱着他:“伤到哪儿了吗?”
洛渊呆滞地摇头:“你怎么……”
她认真却又带着不解:“我来找你啊。”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就是唯一的。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了一会儿,确认他没什么事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林涣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轻轻呼了口气,垂眸:“抱歉,是我有点急躁了。我本来待在军方,从电视画面上看到这些……视觉冲击力太强了,真的触目惊心。我担心你的情况,所以……难免紧张。”
看到洛渊依旧维持着怔愣的状态,林涣安慰地笑笑:“怎么了?是被我这个样子吓到了还是被刚才的事吓到了?没事的……唔……”
洛渊俯身,反射弧很长地回应了她一个更深更紧的拥抱,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开口:“……没有。我本来没想你会过来的,这个地方人员混杂,不安全……”
肩上的气息拂在颈侧,暖融融的,有点痒。林涣拍拍他的后背:“没事,我都打点好了。总部门前堵了那么多媒体,我不也好好进来了吗?”
两人就这姿势抱了一会儿,林涣轻轻推了他一下:“好了。”
“这个地方离白鹭α倒是不远,你回去休息一下,换件衣服,我在这儿守着。那边有几个工作人员知道停泊平台的后门,可以避开记者。如果你走的话要抓紧,不然,一会儿这里可就真要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你放心,这里有我。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她补充,“你很累了。”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那一抹红灯上,宽慰他:“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诊疗技术很发达,入职这里的医生也经过层层选拔。这些你都知道的不是么。你放心,不会出事。”
“……我知道。”洛渊沉默一会儿才回应,“但是……很严重……”
他前言不搭后语,林涣看着他,有点儿后悔自己刚才激动的情绪,应该稍稍平复一下,或许现在就能更好地承托住他的无措。
“别担心,你不放心回去的话,我陪你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一会儿好吗。”林涣牵住他的手,只觉得冰凉。
洛渊被她牵着走到一排没什么人坐的椅子前。眼前焦灼的人群和刺眼的光都消失了,他坐下来,靠在林涣身边。林涣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背,袖口的灰色绒毛随着动作拂过他的皮肤,抚平他紧绷的神经。
“洛长官您在这儿,我已经找这里的人对接……呃……”加西亚的声音哽住,手里端着的水随着这个急刹车似的动作险些被掀翻。
洛渊和林涣同时转过头。
研究员们见林涣大多是在茶水间,大多时候是靠着发色辨认她。现在突然看到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加西亚愣住了。
洛渊神情尚且恍惚,没管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站起身,把他手里的水接过来:“谢谢。”
“……呃,医学部这边的工作人员说如果需要换衣服的话,如果不介意,可以找尹长官,他那边有几身备用的换洗衣服。我给您拿一件来吧。”
“我知道了,谢谢,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去找他。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如果关于这件事有什么最新的消息,随时和我联系。”
“……好。”
依旧是漫长的等待。
或许他们应该打开各大新闻平台或者展开铺天盖地的人脉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但是那个记者究竟是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被绳之以法已经都不是最重要的了。洛渊低下头看着地板的瓷砖浅浅的纹路——如果最后的结果真的不可挽回,即使真相大白,还有什么意义呢……
机器和医生进进出出,两个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去问“里面情况怎么样”。司法部的人显然也等得很着急,一位女士连着站起来坐下数次,焦急地说了些什么,又被坐在她旁边的那位褚先生摁着坐下去。
审批部的负责人也焦急紧张地坐在其中——这次会场的安保工作是军事审批部牵头负责的,于公于私,他都只能祈祷一切平安无事。
“两个人都耗在这儿也不是回事。”林涣呼了口气,“你先去尹黎嵩那儿换身衣服吧。医学部应该有空着的员工休息室,你问他要一间。你休息一会儿再回来换我,人不能一直耗着,我去买点吃的。”
墙上的挂钟沉默地凝视着反光的走廊地板,指针漠然冰冷地旋转,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没有止休。
秒针是走得最快的,可在这里的每一秒却被拉到无限长。
……
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之前住的病房里,也有这样一个钟,黑色的边框,黑色的指针和数字,白色的底盘,简约风。那次他伤的不重,只是前额一道包扎好的伤口,左肩有些挫伤,和在爆炸中遭受无妄之灾的人们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待在病房里太无聊了。就在他从床头的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在手里滚动抛接着消遣时,门开了,一股军方办公室惯用的香薰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飘进来。
他停止虐待手里那个可怜的橘子,转为剥皮,听着那边传来洗手的水声,问:“怎么样?”
“我去看了一趟林小姐。那边一切正常。”
他把最后一块橘子皮剥下来,那边的水声也停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盘起腿,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把床沿空出来。可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准备还是做少了——因为对方不仅占了自己的地盘,还驾轻就熟地拿走了他剥好的橘子。也许是作为交换,他手边多了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对方解说道:“从实验基地拿到的,没有第三方经手,可靠。”
“而且,就这份资料和刚才林小姐的暗示来看,无非就是审批部和银河分部的事,我们之前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而且,林涣的消息很灵通,如果不是反复验证过,不会随便和我说的,总之基本可以敲定了。”
他看东西很快,翻了几页就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这么私密的东西,整理成文都得花不少时间,你怎么这么快拿到的?不危险么?”
对方意味不明地笑笑,摊了摊手:“这个身份的唯一一点好处了。”
“而且,越紧急的局面,留给他们粉饰的机会就越少。对我们就越有利。”
最后一个问题他没回答,只是说:
“给,橘子。”
他抿了抿唇,又翻看了几页,顺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另外一半橘子放进嘴里,也因此忽略了对方随着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期待的眼神。
“但是,光凭这些,要想压倒审批部还是很困难……嘶……”
话音戛然而止。这个橘子竟然比柠檬还酸!
对上对方明显忍笑的模样,他无语,礼貌问候:“您觉得很好笑吗,言先生?”
“咳咳,开玩笑开玩笑,言归正传。”对方咳了两声,收敛笑意,正色,抬手点在文件敞开的纸面上,“我反而觉得,比起压倒,你可以靠这个拉拢审批部。毕竟这些一旦事发,不是随便一个人想压就能压得下去的。有这个把柄在,无论以后政治权力怎么变迁,有军队,就有说话的份儿。”
他点头,快速解决剩下的橘子:“……我知道了。我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我要出院……你找什么?”
“?水。”被酸得正在到处找水喝的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面露难色,不过随即变成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出院?今天上午连直线都走不了呢还出院。老老实实躺几天能怎么你啊。”
辩论这个部分他甘拜下风,此时这个情景也确实理亏,于是无奈妥协:“你前面的柜子左边第一个抽屉,有瓶装水。怎么没听你说洛渊?他没事了?”
瓶盖“噗呲”响了一声:“啊……他身体没什么事了。”
这个重点让他觉得好笑,于是顺着他的话发问:“那是精神上有事了?”
“……你还真别说。他……”
……
他突然听不清眼前的人在说什么了,映在眼底的带着笑意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以至渐渐消散,好像溶进了水里。
四面变得扭曲而沉重,随后能感受到的就是撕裂的疼和剧烈的眩晕,眼前变黑又变亮,他猛地睁眼,看到的只是亮着灯的白色的天花板,心脏疯狂跳动,旁边的机器上记录着的心率和血压猛增,心跳的曲线尖啸着蹿高,屏幕亮起红光,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此刻他才发现,眩晕和剧痛是现实中的,不是麻醉编织的幻梦。
旁边有人或者没人,对方在说话或者沉默,他都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觉得已经疼痛到麻木,没有力气挣扎,他混沌地猜想可能是麻药过后的后遗症。有医生在和什么人说话,也许是在交流他的情况,压着嗓音、混着焦急,飞快的语速也不时卡顿。不过只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就又变成了泡泡,时而膨胀、时而皱缩,最坏的情况是某个泡泡炸开了,让他的耳膜和喉咙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医学部的病房布置是相同的,医护人员的着装、使用的仪器和医疗机器人是相同的,那个挂钟踱步的频率是相同的,无非是他的身体情况更糟糕了一点,可是!
可是……在这个时代特有的、漫长的生命里,这一段时间不过是庞大单位中一个微渺的分支,却把一切都改变了。
一切都变了!
被裹挟推搡其中的人无声压抑地咆哮,力竭声嘶,还没来得及痛哭一场,就被风暴吞没了,尸骨无存。
旦夕惊变,纵使有精明的谋划,无双的智计,超乎常人的胆魄……又有谁可以独善其身?
这个时代荒诞地秉持着那让人发笑的公平。愤怒被藐视,悲哀被漠视,就连为数不多的欢娱都被轻视着摆弄到支离破碎才罢休。命运的巨石就是要在山顶之前滚落而下,让所有的挣扎求存都付之一炬,然后嗤笑着跪伏在它身下、祈求它高抬贵手的人感激涕零的泪。
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无意义里创造意义,都能把悲剧变成浪漫的诗词或深邃的哲学——至少在此刻飞溅的鲜血和硝烟未散的枪口下,这种能力变得更加稀缺。
茫然,无措,强迫人在死别里读懂生命在生离里明白珍重又有什么意义!一切都还来得及吗?如果来得及,怎么那么大的宇宙里连个机会也找不到?如果来不及,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
这个世界没有逻辑,就像这段话一样颠三倒四,没有前因后果,全是语病,但就这样运行着。
他闭上眼,倒是宁愿麻药失效没有那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