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颗土豆1

16、第16次相撞 医院2

　　两个小时后，文大明戴着氧气，全身挂满仪器被推出来。医生将手术情况以及注意事项告知三人便回了办公室。
　　文大明手上输着液，嘴里插着胃管，他双眸紧闭，尚处在昏迷之中。文静从没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时候，即使几个小时之前他痛的龇牙咧嘴，也知道使唤文静“开慢点，要颠死老子啊”。
　　文健时隔十多年再次见到文大明，他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让他自生自灭的男人，也不是抄起扁担就能把他打到晕厥的男人，更不是身强体壮可以扛一百多斤粮食的男人。他苍老，每一寸皮肤都写满岁月的痕迹；他劳苦，黝黑的皮肤以及手上厚厚的茧；他贫穷，身上穿着的衣服洗的不见原本的模样，短裤破了个洞，凉鞋上还有洗不掉的泥渍。
　　文健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说不出话来，这一刻他好像突然就原谅了父亲。他恨记忆里的那个人，他带着一腔恨意出走，这么多年来没回过家，靠的是回想他每一次挖苦的嘴脸，他带来的伤痕以及强烈的压迫感，他忍耐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的苦，到头来发现自己恨的那个人他如今苍老羸弱，不值一提。
　　他一瞬间泄了气。
　　文大明醒来是在半夜，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以及一旁的输液架，一时之间还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他用手撑住床面，却发现手上都是仪器，稍微动一点点，像有人在撕扯自己的肚子，痛的他手直抖，无奈又只得倒下。
　　文静听到动静先醒过来。
　　“爸，你醒了啊？”文静走到床边
　　“嗯”文大明声音虚弱
　　“你好好休息，才刚做了手术，还很虚弱，医生说这几天都不能进食。因为你的胃缝了好几针，目前只能输营养液。”文静耐心解释
　　黄莲掖一掖床单，文健站床边上。
　　没过一会儿，文大明又睡过去。文静劝说她妈回家休息，文健在医院守夜。
　　回到家，文静收拾东西看到那个黄色的饭盒，她才想起下午齐一说过的话。
　　“我爸手术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文静发微信给他
　　“嗯，那就好。”齐一秒回
　　“你还没睡？”
　　“嗯，睡不着，在等你的消息。可以给你打电话么？”
　　“可以”
　　消息刚发出，铃声就响了。
　　“喂”文静接起
　　万籁俱寂
　　“你还在医院？“齐一的气息好像就在耳边
　　“没有，我跟我妈回来睡一觉，我哥在医院。“文静把饭盒提到厨房
　　哒哒哒
　　“那你早点休息。“齐一听着她的脚步声
　　“嗯，你也是。“
　　文静挂断电话，打开饭盒。第一层是米饭，第二层是炝炒白菜，青椒土豆丝和蒜苗回锅肉，第三层是番茄牛腩汤。文静把它们一一倒进垃圾桶，然后拧开水龙头，挤出洗洁精慢慢清洗。
　　这夜实在太静，文静擦干净手，看着那抹黄色。
　　“谢谢。“
　　寂静的夜里只有她打字的轻微声响。
　　文大明病情还算稳定，感染控制的很好，除了不能进食，其他一切正常。术后第二三天，文大明大多数时间在睡觉，文健晚上会给他擦身体，黄莲因为老家还有牲畜，第二天看他没什么事便回了家。
　　术后第四天仍不能进食，文大明扯掉手上的输液管想要起来。
　　文健赶忙压住他，“爸，你干嘛？”
　　“你们要饿死我在这里啊！拿点钱给我，我要出去吃早饭。”文大明挣扎
　　“医生说你不能吃东西，你的胃管还插着呢！”文健语气强硬
　　“这啥子烂医院，我要出院。住了好几天了，稀饭都不让喝一口！你妈呢？把我衣服裤子换哪儿了？喊她把钱拿起来，我要出去吃饭。”文大明嗓音逐渐变大，旁边病床的人被声音吵醒，望过来。
　　文健气急“你安静点，这是医院，又不是家里！”
　　说完按了旁边的呼叫铃。
　　“什么事？42床”里面传来护士的声音
　　“输液管掉了，麻烦重新来扎一下针。”
　　“好的”
　　不一会儿护士过来，看见文健压着文大明。
　　“咋啦？”她问
　　文大明口里还不停“你这个不孝子，饭不拿一口给我吃，还窟到我，要想我死啊。”
　　文健充耳不闻，只一脸郁色。
　　“他鼓捣要起来，还要吃东西。”文健偏头对护士解释
　　女生招招手让他出来，“大叔，你才做过手术不能吃东西的哈，不然你的胃还要受罪，肚子上就白挨几刀了。你多忍耐哈，是不可能会饿死的，我们每天都在跟你输营养液，只是食物没进嘴，不存在会饿死的情况。”她边说边细心的扎针。
　　文健退到一旁，默不作声。
　　她快速的处理完，对着文健道“有些病人是这样的，他觉得东西必须进嘴里了才能吸收营养才能活。这种都很正常，不过你爸爸脾气是有点暴躁。”
　　文健点头道谢“麻烦你了。”
　　“没事。”女生端着托盘走了。
　　六点过文静下课又见识了一回文大明发疯。
　　她刚进病房，就听见她爸的声音“这么热的天，空调都不开，安起咋子？要热死人么！”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文健脸色不好看
　　病床边站着个护士在取针。
　　“弄大个医院，不晓得是干啥子的。饿了也不准吃饭，热了还不让开空调，交弄多钱来干啥子？天天在铺头躺到。”文大明虽然是睡着的，可他的声音却传的处处都是。
　　文静把东西一搁。
　　“你少说两句能怎么样？你这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你以为医院是你家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文静走到陪护床边，坐下来“医院有医院的规矩，还有你要觉得你好了，那我们就立马出院，不多花一分钱。”
　　怼完她爸，文静恭恭敬敬的对着护士道“医生，你别生气哈，我爸他就那个样子，你别往心里去。”
　　文健窘迫的看着她，护士淡淡的笑了下，说“你比你哥会治你爸一点。”
　　文静把人送到门口“他就那样，跟我妈似的脾气好，打他骂他都不还手不顶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