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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一些前尘往 ...

  •   前传

      “我洲轩辕以命为誓,今生今世,定护灵川万民远离水火,泰然一生。”
      ……
      又是一年除夕。
      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日子,整个灵川都比平日里热闹许多。大大小小的街道挂满了火红色的装饰品,又恰逢微雪时节,细雪微微覆在其上,更是为这一片热闹祥和添上了些冰清玉洁的惊喜。
      春节,这是灵川最重要的节日,人们都愿在这一日扫清门户,贴窗贴对挂灯剪彩以来求得新一年的幸福安康。这日虽只是除夕,热闹的气息就已经快装满了诸天城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欢欢喜喜的人们,所有的忧愁在这几天仿佛都会凭空消失了一般,人们只管聚集在一起,便是欢天喜地、热闹非凡。
      只是也并非人人都爱热闹,盛阳街的尽头,一户人家与这条繁华大街上的所有门户都不同——这户人家仿佛不过年一般,依旧是平日里大门紧闭的模样,就连门口堆了几日的积雪也无人清理,好像在阻挡拜访者的到来。若不是挂在其上的门匾清清楚楚写着“国师府”几个金字,任谁都不会将这栋冷清的建筑与当今圣上身边的大红人,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席云尽联系起来。
      国师府的面积很大,里面的布置却是朴素简单得很,材质也并非什么名贵的木材,装潢大多都是素色,一眼望去只让人觉得乏味冷清。若是走深了些,会发现一棵火红的枫树破墙而出,倒算是这府邸之中唯一的吸睛之笔。院落的布置也是错综复杂,弯弯曲曲的甬道通着各种院落,偏这些院落的布置都是一般古朴素净,若不是常年待在这里只怕是要转个晕头转向,按理来讲这种设计并不应该出现在住宅之中,毕竟府主人自己行动起来也绝对不算方便,除非……他在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入门的院落宽敞整洁,便是这里的正院。正院之内,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中年人正捧着手炉仰头看着纷纷落下的细雪,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细碎的话语。在他身后,几个年轻些的男子穿着同样制式的衣裳,他们正排着队,每个人都抱着算盘和厚厚的账本,井井有条地向管家汇报着今年的大小事。
      “东西二院每个人的红罗炭再加两斤,切记要发到个人手上去,不要折银,让他们自行安排。前些日子陛下去岑川围猎得了些上好的皮货,大半都送到了府中,明日便是春节,也都拿下去发给大伙。另外,上个月定下来的奖金今日便发下去,今夜加班的仆役每人再多领十两银子回去,过几日再招些侍女进来补到书房那边去,告诉她们只能洒扫外围不要进屋中伺候……”
      中年男子虽是一直仰头看着雪,听完了汇报之后嘴里的安排得却是有条不紊、极为得当。近两个时辰之后,拿着算盘的年轻男子纷纷拿了不薄的红包回去,中年男人略为松泛了些,简单收拾过后他也离开了主院。他沿着甬道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极为不起眼的小院,这小院便是那棵枫树生长的地方。说起这枫树倒也是神奇,竟四季都是这副热烈如火的模样,想来是有什么人用灵力一直滋养着才使它如此。中年男子进了小院,先是对着枫树轻轻行礼,而后他恭敬地敲了敲门:“大人,外面都安排好了,您今年还是进宫过年吗?可要备好车马入宫?”
      房门被一阵风吹开,屋内的男子正坐在厚实的木桌前写着什么。管家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站在院内没有入屋,男子倒也不耽搁,他写完了一行字便收笔抬眼,有些苍白的面色丝毫不影响他惊为天人的容颜带给人的震撼感。管家纵是在这陪了男子多年,每次见到他这张脸还是忍不住会愣神。正当管家微微发愣的时候,男子已经披上大氅走到了院子里。他微微眯眼看着有些刺眼的雪色,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今晚的宫宴都已安排妥当,你进宫和陛下那边的人交接一下吧,我有些累,便不去了。”
      说着,他便揽袖坐在了枫树下的石凳上,一只手微微搭在了枫树粗壮的树干上,温和的力量从他掌心溢出慢慢将枫树环绕起来,那光芒渐渐扩散,到最后将风雪也隔绝在院外。还不等他起身,一道急匆匆的声音便从院外传来:“国师大人,吴管家,月统领又犯了寒症,这次比上次……”
      不等那声音说完,席云尽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眉目之间满是担忧之情。吴管家见状也迅速跟上,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银针,就好似料到了席云尽会用上。席云尽接过银针便匆匆离院:“自从凛北送来冰岩相助,阿月已可以使用体内的冰雪之力,怎么又会犯了寒症?”
      “年前月统领的状态还算好,只是这几日天气太冷,月统领刚刚学会冰雪之术怎么说也不算得心应手,您也知道月统领是个要强的,近些日子他都要在后山练上一日的剑。属下知晓后,也劝月统领不要常驻后山以免寒气入体,但……月统领说此天寒地冻正是磨砺心性的好时节,无论如何也不肯听劝……”
      席云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天老爷不合时宜地又撒了些雪花下来,风雪纷纷扑面而来,让席云尽本便不悦的心情平添了几分糟糕。他迅速来到庞玄月的院内,病榻上的少年面色比他还要苍白几分,少年蜷成一团缩在床角,手中紧紧抱着那把长剑,有些消瘦的身体已经快抖成了筛子。
      席云尽伸出手去,少年似是感应般睁开了眼,少年蓝宝石般的眼中写满了疲惫,却在见到他的那一瞬放出欣喜的光来:“国师……”
      “与你说过很多次,你是凛冬冰雪血脉,体内天生就积攒了不少寒气。可你多年未曾修炼冰雪术法,不知如何使用寒气,这么多年它已侵入你的灵体经脉,修炼过于激进只会加速寒气入体加剧寒症。”
      “我都知道,”少年有些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直抱在怀中的长剑也被他笑吟吟地递给了席云尽,“可人们常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可是攻进心法的好时节,我怎会错过?在过几日,我的‘大梦三千’就可以突破第七重,再入凛冬之地岂不是更加保险?”
      席云尽不语,他接过少年的长剑放在一旁,拿起银针便对着少年手心灵印扎了下去。一针下去,少年的脸色明显有所好转,待席云尽收针之后,他撑着身子靠着床坐了起来:“国师,今晚宫宴你会去吗?我听说离公的学生要给陛下献美人?他们这不是找死呢吗,我都能看出来陛下迟早会找个理由除掉离公的这些党羽,他们就蠢到看不出来?那老狐狸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啊?”
      “今年我并无打算出席。”
      席云尽云淡风轻地一句将庞玄月接下来想说的话都噎了回去,他抱着被子,满脸不解地看着席云尽。有些柔和的轮廓配上病态的气色竟让人生出了种我见犹怜的感觉:“不是吧,国师你真的打算见死不救吗?离公可是……”
      “这件事情你不必多问,陛下……”
      还不能席云尽说完,房门被一股冷气暴力地吹开。来人带着满身霜雪,一头金发也已被飞雪染白了些许。她抱胸负剑,冷冷地进了屋,毫无感情地瞥了庞玄月一眼,只是这一眼便让庞玄月打了无数个寒颤。他不觉缩到了墙角,只为离国师远一点好让这满屋子的杀气冲淡些。不等少女走近,庞玄月趁着席云尽回头看她的功夫赶紧摆手,还不停地往墙角退去,俨然一副被欺负了的良家少男形象。少女冷漠的神色没有丝毫缓和,她的声音和她的面容一般冰冷:“国师大人。”
      啊对对对,只能看到你的国师大人,看不到这屋子里还有两个大活人是吧。
      庞玄月心里的白眼翻上了天,面上却依旧笑得人畜无害:“蓬霏妹妹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一会儿府里也是要吃年夜饭了的。”
      吴管家见事态不对,连忙打了招呼走人,临走还顺带把门关上了。庞玄月心想这个混蛋老油条倒是跑得快,还不等心里骂他几句便听到蓬霏冷冷地说:“月统领既知国师府里要吃年夜饭,怎还不回地网司过年?好端端地赖在这里作甚?”
      庞玄月歪歪头,依旧摆出一副“我很无害”的样子,笑得比三月的春花还要灿烂:“蓬霏妹妹怕是忘了我地网司今晚都是要去宫宴的吧?只可惜我也想时刻陪伴陛下左右,奈何我的身体……”
      只听“嘭”的一声,一包药材在空中划出利落的曲线精准地越过席云尽砸在了庞玄月头上。庞玄月在闻到那股清香的一瞬间怒意全消,他连忙打开包裹,只见里面什么朱雀羽、麒麟鳞片等稀世药材简直是应有尽有,还都是针对他寒症的好药。他立马收起了前头想要逗逗蓬霏的嘴脸,一脸正色地死死抱住包裹:“国师,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他还未动,吴管家已轻轻叩了叩门:“大人,陛下刚传信来让您带着月统领和蓬霏小姐入宫。”
      “不是吧,陛下这么不人道?”庞玄月一脸难以置信,“昨晚送来国师府那奏章都快把我压死了,他自己不知道处理完多耗费精力吗,怎么还要您进宫?都不给个辛苦假的吗?”
      比起庞玄月的垂死挣扎,蓬霏倒是显得尤为镇定,好似她早就料到了这场宫宴他们是必定要去走一遭的一般。席云尽坐在床边微微垂眸,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再抬眼时已收起了疲惫的神色:“既是皇命,我们即刻启程便是。”
      “国师我寒症……”
      “我那一针下去,起码这个月寒症不会再犯。”
      “……我能不去吗?”
      “不行。”
      庞玄月不得不承认,席云尽这个老谜语人笑起来真的是极具压迫感,每次他见到席云尽这种笑都会让他不寒而栗。不过说实话,他在国师府待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基本没见过这老谜语人发过脾气。他总是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挂着他那个迷死比他不知道小多少岁小姑娘的微笑,实则皮笑肉不笑,没人知道这个老神棍漂亮的皮囊下的弯弯肠子里藏着什么坏水。此刻席云尽又在他床边和善地笑着,相比之下倒是一旁万年冰山脸的蓬霏让庞玄月更具亲切感。他几下便从床上爬起来绕过席云尽站在蓬霏身边,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真不知道他以这种狼狈的姿态逃离过席云尽多少次。蓬霏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换了表情——她一副见鬼了的模样打量着身旁看起来与她很是亲热的庞玄月,极其不自在地向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一动,庞玄月反而不要脸地跟着凑了过来:“小霏霏,我们两个不如先走一步?还能去年关闹市逛逛。”
      “我不……”
      不等蓬霏说完,庞玄月赶着投胎一般迅速拉着蓬霏离开了那间屋子。蓬霏晕头转向地被他拉到热闹的盛阳街上,此刻下着细细薄薄的雪,微凉的触感让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蓬霏清醒了些。她转头看向四周环顾好似没见过这么热闹场面的庞玄月,轻启朱唇,声音已经不似方才般冰冷:“国师说过你要尽量避寒,我们还是早些进宫吧。”
      “早些进宫?宫里就没一个好玩的人,我早去做什么?跟着那群我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虚情假意地寒暄吗?你以为我是你啊,万年冰山脸因为实力不需要社交?拜托我这种弱种很需要人脉活下去的好吗?”
      蓬霏有些奇怪地看着庞玄月,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庞玄月倒是瞧出了她的心思,他一边吃着刚买来的糯米糕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跟我说,憋着不难受吗?”
      “不难受。”
      庞玄月只觉得自己被这一口糯米糕噎住了,他看着蓬霏,酝酿了半天才憋出下句:“你的关注点怎么会是这个啊?”
      “我只是有些奇怪罢了,”蓬霏的眼神扫过庞玄月,只听她条理清晰地道:“首先,月统领你作为枫仁院皋考第三名,实力并不算弱。而且据我所知,前几日的考核里你甚至超过了太子夺了魁首;其次,我一直觉得你与宫中之人相处得很融洽,你该会是想与他们相谈的,不像我……我不与他们交谈只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最后,你好像很害怕国师。可你我都是在国师府内长大,国师这么多年甚至未曾对我们生气过,我很好奇是什么趋势着你冒着犯寒症浪费我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也要逃离国师?”
      庞玄月扶额,一副“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的模样。蓬霏倒也不追问,反倒是庞玄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能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并不想知道答案。”
      蓬霏抱着长剑转身就走,庞玄月吃了闭门羹只好无奈跟上:“好吧好吧,我承认国师非常非常好,但……这是因为你自带滤镜看他啊!呃,我的意思是,这是因为他一手把你养大,而且你见的男人也不多,自然就被他迷惑住了。”庞玄月说得言辞凿凿,“站在我,一个正常男儿的角度来看,谁会喜欢一个一肚子坏水总是皮笑肉不笑还爱当谜语人的老神棍啊!你不要被他那张脸骗了啊喂,他可是陛下的好兄弟,是你我父母的年纪了!”
      蓬霏略一思索,毫不犹豫道:“即便如此,国师的桃花运还是要比月统领顺畅许多。”
      庞玄月一听,简直是一口老血堵在心口。他始终不明白蓬霏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么八卦甚至到一点都不符合她人设的话的。他下定决心不再被这黄毛丫头牵着鼻子走,随后他挑挑眉,满不在乎道:“唉,我的确是不如国师,所以我嫉妒他还不行吗?”他说着,突然凑近了蓬霏,“不像有的人是爱慕哦~”
      蓬霏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秒,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只好假装被冷气呛到咳了几声来缓和,下一秒她便恢复了以往的冰山模样:“国师的爱慕者众多,月统领是指哪一位呢?”
      庞玄月神秘地笑笑,故弄玄虚地说:“天知地知,相信以后蓬霏妹妹也会知道的。”

      轩辕宫。
      热闹的宫宴之上,席云尽端坐在离洲轩辕一步之遥的地方。洲轩辕随着下面的臣子喝了几杯酒,此刻已是有些倦倦地倚在了柔软的皇椅之中。在他身侧,席云尽滴酒未沾,只是挂着招牌般的笑容与各个前来敬酒的臣子寒暄。洲轩辕拄着半边脸,语气有些慵懒:“国师今夜是不打算尝尝朕这好酒了?”
      席云尽微微侧头看向洲轩辕,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传入他的耳中:“臣本便不胜酒力,怎能在陛下与百官面前失态。”
      “知道你不喝,这不是特意叫人把你的酒壶里灌上茶了。”
      洲轩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眼微眯打量着台下热闹的场景。其中一个满场交际、有些消瘦的影子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微微皱眉道:“小庞三还没有去凛北?”
      “玄月坚持要完成枫仁院的学业,臣和地网帅也劝阻不得。”
      “这小子还真是和庞三一个脾气,倔得要命。只是他如今这副残破的灵体怕是再撑不到两年毕业了吧?你还是尽快安排他去凛北之地,朕许他回来接着进修还不成?”
      席云尽有些无奈地笑笑:“玄月不肯,臣实在是没法子让他回心转意。”
      “果然是个毛头小子,可不知自己的命金贵着呢。”洲轩辕揉了揉眉心,继续道,“这么多年他和穆家那个小子明面上是朕身边新起的红人,实际上哪个都跟朕不是一条心的,偏还要在朕面前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仿佛离了灵川就是他的罪过了似的。”
      席云尽笑而不语,只是拿起茶盅静静喝了一口茶。借着酒劲,洲轩辕难得有些话多,他的目光从满场交际的庞玄月身上飘到了一旁的皇子席,为首的少年微笑端坐在最前方,一副彬彬有礼温和亲近的模样,正游刃有余地对付着各种复杂的场面:“朕打算安排入尘接手一些国事,这些事情没有人教他,朕也懒得教,过几日也让他去你府中住上一阵吧。”
      席云尽颔首:“太子殿下聪慧细心,臣能做的也只是为太子殿下指路罢了。”
      “你说话还是这么爱藏刀藏枪,朕知道入尘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孩子,他想怎么走且让他怎么走吧。等他自己吃了亏,也就知道朕说的是对的了。”
      “陛下圣明。”
      洲轩辕睁开眼,有些浑浊的目光变得游离:“他毕竟是琉瑫与朕的孩子,朕舍不得他过得不顺心。”
      这次席云尽没有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洲轩辕继续喃喃说着:“再就是小六,她和栀世……真是像啊。朕看着她,总会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也就她这个年岁,栀世好像比她还要闹腾些,却也更沉稳些……朕在说什么啊。”
      “都过去了,陛下。”
      席云尽的话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穿破了宴会热闹的歌舞声直接钻入了洲轩辕心底。洲轩辕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尽数随着逐渐升高的体温驱出了体外,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朕知道,都过去了。”
      席云尽低着眼看着前方,身旁的洲轩辕也安静下来。两个人默契地聆听起这首在如此日子里显得有些冷清的曲子,直到一曲终了,洲轩辕才坐正了身子,冷漠的神色带着几分焦灼,好似急于看清那歌姬的面容。台下的官员适时地跪了出来:“陛下,这是臣在江州巡查时觅得的佳人,特带来皇宫献与陛下!”
      说罢,抱着琴的女子一齐上前:“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洲轩辕的目光之中再也不见刚才的倦意,就连那一点点醉酒之意也一扫而去。他坐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官员与歌姬,眼神中的笑意意味不明:“朕如今后宫充盈,既连选秀都取消了,又怎会添新人呢?”
      这下官员的身体几乎抖成了筛子,席云尽有些漠然地看着官员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作为,一言不发地继续喝着茶。宴会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引起了这位帝王的不悦被牵扯进去……除了庞玄月,他似是蠢蠢欲动,却又一直在窥着席云尽的神色没有贸然行动。洲轩辕大概也注意到了庞玄月,他眼中闪过一瞬的冷漠,下一秒却只是挥手一笑:“众位爱卿不必如此紧张,今日宫宴,刘卿也是好意。来人,赏。”
      这下子本来凝固一般的空气又开始流动起来,新上台的舞女身姿流转之中,很快不见了那歌姬的身形。洲轩辕又靠向了席云尽的一边,他还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这次他的神色不比方才般轻松,又是那副威严冰冷的模样,连声音也带着丝丝冷意:“看见了吗,那小子和你当年一样愣,还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孩子。”
      席云尽笑笑,他看起来并不想接话,于是他又拿起了茶盅。只是他还未曾把茶盅送到嘴边,洲轩辕冷冷的声音先一步传到了他耳边:“你带的那个女娃倒还算是精明,一直在下面扯着那混蛋小子的衣角。”洲轩辕双眼微眯,冷漠地打量着台下的一切,“朕没记错的话……她如今已经过了及笄的年纪。你既知她命格难测,留在你身边总是个不安稳的,不如早些安排进枫仁院。”
      “臣已经为她办理了上院的入学手续,过些日子她便要离开臣这里去枫仁院长住了。”
      洲轩辕又是冷哼一声:“看来她的那些小聪明没能瞒住你。”
      “臣毕竟比她多活了几年,她的心思……臣一直都知晓。”
      “若是小也就罢了,如今她这般年纪,朕瞧着她并非是小女孩心思,你既无意儿女之情,就算她跟着你会多学些东西,留在你身边也终究是不合适。”洲轩辕打了个哈欠,随后他狡黠地挑了挑一双剑眉,“除非你开窍了真的想娶她,那朕绝不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还会多许你几日假期去陪陪她。”
      席云尽满头黑线地看向洲轩辕:“陛下还是这么喜欢说笑。”
      “朕说真的,”洲轩辕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瞬间便将九五之尊的威严感抛到了天边去,“朕向来不许你上朝请假,但若是为了寻觅佳偶,可以例外。”
      “……”
      席云尽一时默然,只能多喝几口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纵他素来伶牙俐齿,在洲轩辕这里也只能吃哑巴亏。洲轩辕见他不接话,有些得意地挥了挥手,还将声音也调高了几分:“国师若是累了便早些回去吧,不过最近梅园倒是一番盛景,国师不是素来爱梅?不妨顺路去看看。”
      “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席云尽恭敬一拜,蓬霏和庞玄月也纷纷站出席拜别了宴会上的众人随他离去。三个人安静走在有些冷清的宫道上,一簇烟花簌地在几人身后绽放,席云尽回过头去,细细的雪在他眼前被染上明亮的颜色,像是满天繁星一般坠在他如月色一般温柔的眼睛里。
      胧的声音懒懒地从他脑海之中传来:“洲轩辕这老东西,明明本意就是想要你去梅园见人,还偏偏拘你去宫宴交代交代你,真是脱裤子放屁,扰人清梦。”
      席云尽已经习惯了胧作为尊贵的神明口不择言这个事实,他平淡地回应:“陛下只是为了万无一失。”
      “我懂,他实在是怕你多管闲事,也为了让跟着你那些人看不出什么破绽。”胧说着,又看了看席云尽身后的屋顶,“这群人还真是锲而不舍啊,话说你是怎么惹到这么多人的?他们好像特别盼着你一朝挂掉。”
      “嗯。”席云尽依旧是答复地平淡,他脚下的动作却愈发快了起来,庞玄月和蓬霏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似是聊得热火朝天。三人刚一踏入梅园,刚刚还吹动的风在一瞬间停止了下来。庞玄月和蓬霏也定格在了一个动作,蓬霏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表情,她身边的庞玄月正眉飞色舞地不知道讲着些什么。静止的大雪中,雪光微微凝聚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欣喜:“见阳!”
      一直存在于席云尽神识中的胧也靠着金黄色的光芒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他的声音中充满着八卦的气息:“二位聊,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女子凑近,好奇地打量着他,虽然她只能看到环绕的光芒,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意义:“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胧大人吗?”
      席云尽点点头,女子倒是开心地先打起了招呼:“你好呀,我叫曲栀世,哦准确说是曲栀世的一点神识,靠着神族之心才能凝聚在这里。”
      “知道,还不如我呢。”胧永远是一副嘴毒的模样,“好歹我还能跟这家伙随时随地交流,你这好几年才能醒一次,一次还就醒那么一会儿,可就这么一会儿他回回都要找各种借口来见你,搞得我一直睡不好觉。”
      “抱歉啦!”女子的声音之中带着笑意,她又飞到了庞玄月和蓬霏身边,“哎?这是庞三哥和阿冬的孩子吗?哇,简直就是缩小版阿冬!这个……就是你说那个女孩?都长这么大啦?看起来就很强!”
      席云尽抬起头看着静止的细雪:“这些年,灵川都很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虽然很少会醒来,但我知道现在的灵川比当年好了太多了!洲轩辕还真是靠谱,你也是,我早就知道灵川在你们两个手里不会差的!而且……你们俩的感情比起当年来一点都不差嘛!”
      “这可是从你手里夺来的江山。”胧毫不留情地插嘴,女子却丝毫没有被他这句话影响到:“那又如何,只要这天下万民安居乐业,天下之主是不是我简直就是无关紧要嘛!”
      胧略一沉默,他挥了挥手,一旁的席云尽也定格在了抬头看雪的一瞬。细细的雪落在他额前,只从他有些消瘦的面容上看不出他的表情里含着的任何情绪。胧摸着下巴,继续道:“我在他的那段记忆里看到了关于你的一切,其实......你完全可以活下来看看这世间更广阔的天地。”
      “可我姓曲,”女子丝毫不畏惧胧,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的羞怯和生分。若不是她只有轮廓,胧猜测她必然是微笑着落落大方的模样。她的声音中完全没有胧原本以为会出现的失落,“我姓曲,与乾坤宫共存亡就是我的责任。若是我得以苟活,那我曲氏将会永远被人钉上苟且偷生的标签。我不希望后人提起曾经辉煌一时的王族时,没有一个可以让他们觉得敬畏的名字。”
      “你当真是个奇女子,怪不得他这么多年都对你念念不忘。”胧的声音慵懒随意,还不等曲栀世再说些什么,他又一挥手,席云尽已经脱离了静止的束缚。眼前的轮廓已是越来越淡,曲栀世的声音遥遥而来传到他耳边:“见阳,我又要离开了。下次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啦,也可能是再也不见......多保重。”
      静止的雪再次纷纷扬扬落下,庞玄月还在席云尽身后叽叽喳喳不知道跟蓬霏讲着些什么,竟让蓬霏冰冷的面容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席云尽拢了拢厚重的大氅,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胧的声音再次从脑海之中传来:“我理解你为什么看不上其他姑娘了。”
      席云尽有些无奈地笑笑:“栀世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难道你的择偶标准会低于她吗?”
      “经历得多了,反而觉得孑然一身是对别人的成全,”面对胧的八卦,席云尽有些习以为常。他有些自嘲地笑笑,伸出手去,雪花落在他手心留下一瞬冰冷的触感,“更何况,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与人共白首?”
      “你未免有些太妄自菲薄了,我便不会去想这些事。”胧打了个哈欠,“寻所爱之人共度余生和我为了天下苍生舍身取义并不构成矛盾哦。还有,你怎么了?你这不老的容颜不比洲轩辕强多了?他还有小姑娘前仆后继,你怎么就不行?至少你看起来和后面那两位是差不多年岁的。况且你也知道蓬霏一直喜欢你吧,不如你试试和她……呃,虽然是你一手养大的的确有些怪。”
      席云尽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还是惯喜欢开玩笑。”
      “我对别人很少开玩笑,一般都是他们招惹我。只是你这人自从我救了你以后就跟个闷葫芦一样,有什么心思都是憋在肚子里,就算是我与你神识相通有时候都窥探不得你的心思,我再不活跃活跃气氛我俩难道等着被闷死?”胧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嫌弃,“有时候我真好奇从前那个快意恩仇的小公爷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你不会被夺舍了吧?”
      席云尽并未回话,他在最后一株梅树前驻足,轻轻向后挥手招呼后面的庞玄月和蓬霏:“此行够久了,我们该回去了。”
      庞玄月笑嘻嘻接话道:“梅园果然妙哉,仅仅是逛了一圈我便觉得心神安定了许多呢。”
      在他身边,蓬霏冷哼一声:“可是你根本就没抬头看过梅树吧,你一路上都在跟我说枫仁院的八卦。”
      庞玄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摆手道:“哪有哪有,我……反正我没有!国师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真的有好好学习!”
      席云尽看着两人,无奈地笑笑:“枫仁院的上院和外院要招收新学生,小霏也到了上学的年纪,这些日子你多看顾些她吧。”庞玄月得令,立马做出个敬礼的手势,而后继续眉飞色舞地给蓬霏讲着八卦。两个人虽然性格完全不同,在国师府这么多年却也相处得分外和谐,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感。席云尽有些恍惚,仿佛能从他们两个身上看到曾经洲轩辕和他的影子。
      那时他也如庞玄月一般聒噪得很,洲轩辕总是表示很嫌弃,却也总是耐心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后来……后来便是琉瑫与洲轩辕成亲,三人共赴西北从军而行,那些日子真是好生快活。再后来……便是洲家功高盖主,洲轩辕一夜背上了整个洲家和西北军的性命,再到他中计身亡,洲轩辕毅然揭竿而起,到如今竟然已是将近二十年的光景,栀世和琉瑫,都已仙去十年有余。昔年的故人之中,唯有他和十三这一生不曾婚配,十三作为令大陆闻风丧胆的地网帅为洲轩辕披荆斩棘。而他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和少年心性,若不是洲轩辕执意要他留在都中辅政,他怕是也要像穆清羽一般为着瑆和胧四处奔走了。
      可他又能奔走到哪里去呢?
      他的手心紧紧攥着洲轩辕在他离场时塞给他的纸条,上面是他非常熟悉的,洲轩辕的字体:离。
      席云尽抬头,只觉得此刻的风雪又猛烈了些。那张字条被他悄无声息地在掌心焚了去,从此再无踪迹。那种无力感又牢牢地将席云尽包裹住,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好像是这天地之间的一片雪,只得随风而去,再无所可依,无处可依。
      灵川的这场大雪,怕是要持续一阵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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