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薄荷糖》人间甜饼鱼小鱼

1、第 1 章 草

　　草草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张黎初将自己最喜欢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便独自踏上了南下的旅程，年仅16的少年第一次进行一场2000公里的旅行。
　　六个小时的航程，舷窗外的云絮渐渐融化成雾。少年整个人都是恹恹的，终于在听到播报时清醒了些，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远行计划，此刻终于不再是草稿纸上的模糊路线。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像是终于得到了逃离那个家的船票。
　　打车到了租下的房子，什么都来不及收拾的张黎初直接栽倒在床上。在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像撒落的星辰，温柔地覆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下楼买了洗漱用品上来，简单收拾了下之后，张黎初才有空打量这个房子。房东确实如承诺般将屋子收拾得纤尘不染，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留下，甚至昨晚的张黎初是在床垫上睡了一晚。
　　床单被反复拉扯出歪斜的褶皱，张黎初跪坐在床垫上，额角的碎发黏着薄汗，手里攥着扭曲成团的枕套——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试图将枕头完整塞进去。歪斜的床品在整洁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张失败的抽象画。张黎初还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确实是个生活白痴的事实，也罢，能睡不就好了。
　　已经和枕头斗争了半个小时，胃部突然发出尖锐的抗议。张黎初这才惊觉，从昨夜跌进床垫到此刻，他滴水未进。但整个人根本没力气下楼，只得点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
　　大概是晚上未盖被子着凉了的缘故，此时突然开始有些头疼，张黎初也懒得再去挑选什么外卖，闭着眼胡乱点了个套餐，付完款便把手机扔在一旁。用最后一点力气扯过被子，张黎初只希望那份不知道是什么的外卖赶紧过来拯救自己。
　　意识迷蒙间，张黎初听到电话响了，发现是外卖员打过来的，只好撑着起身去门口拿外卖。香气牵引着饥肠辘辘的胃，几下拆开餐盒草草地吹了两下便送入口中，辛辣带着滚烫冲过舌尖，但好歹有了些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不过，早知道点单时还是看两眼了。张黎初灌了几杯水才缓了过来，南城菜…真的好辣。
　　饭没有动几口，水倒是喝了不少，他抓过手机查看订单记录，屏幕的光映出他泛红的眼角——菜品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微辣”二字，字尾还跟着个乖巧的波浪号。原来南城人口中的“微辣”，和他从小吃到大的清淡口味，隔着整整一片沸腾的江湖。
　　胃部被凉水填满的胀痛感渐渐泛上来，他扯过扔在沙发角落的外套盖住发烫的脸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异乡水土的棱角。
　　虽说已然入秋，但南城的天气依旧和盛夏时节差不多，去最近的超市买好了日用品之后，张黎初开始考虑去学校报道的事。因着母亲离世的事，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却根本没有回过家，所以一切的事都是他来处理。
　　虽然刚开学的时候就和校领导讲清了缘由，延了这一个月的时间，但也马上要到期限了。张黎初盯着手机日历上标出来的日期发呆，不知道新同学好不好相处。

　　被班主任带去教室的路上，张黎初心里依旧忐忑，在教务处领的校服没来得及换上，站在讲台上的他和大家格格不入。但张黎初还是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开始自我介绍。
　　好在顺利地结束了，只余下最后一个在后排的座位，张黎初拿着自己的东西走过去，却总觉得班上的人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些看好戏的意味。从身旁路过时的那些窃窃私语都让他十分不爽。
　　新同桌是个男生，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过因为戴着口罩的原因，张黎初并没能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这位新同桌默默站起来把自己的桌子移到后面的位置。
　　张黎初：？
　　什么情况，才刚来同桌就变后桌了？！
　　我不会被孤立了吧？张黎初这么想着，他又正好是个直性子，加上刚才那些人的态度，便直接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次轮到那个男生愣住了：“…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搬到后面去？”张黎初说着，又把他的桌子拉了回来，紧盯着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我可不吃校园霸凌这一套，看不惯我也给我坐这。”
　　后排传来压抑的窃笑，前排同学齐刷刷回头张望。班主任轻叩讲台的声音突然响起：“都安静自习，”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僵持的姿势，却只留下一句：“私事自己下课解决。”随后便离开了教室。
　　粉笔灰在凝滞的空气里悬浮，教室后排的寂静像块压在胸口的铅板。张黎初翻动课本的指腹沁着薄汗，余光里不断有细碎的目光扫过来，那些交汇的眼神如同带电的蛛网，每次触碰都让后颈泛起细密的麻痒。
　　前桌转着笔的动作突然僵住，与邻座交头接耳时刻意压低的窃笑，像根银针扎进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身旁那人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口罩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张黎初瞥见练习册封面上苍劲的“秦倾”二字，连笔处带着凌厉的锋芒，倒和他把桌子往后拽时的干脆劲儿如出一辙。
　　他盯着那行字发怔，直到墨迹在视线里晕染成模糊的黑点，才冷笑一声别开脸——字写得好看又怎样，还不是个莫名其妙给人下马威的刺头。
　　秦倾不知道又怎么惹到身旁这人了，于是趁着喝水的时候打算悄悄看他一眼，却很是不巧。
　　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是秦倾先反应过来，骤然拉上口罩，镜片后的视线慌乱游移，最后死死钉在稿纸上某个算式末尾的符号上。
　　“咳。”张黎初的轻咳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秦倾瞥见对方耳尖泛起可疑的红，却仍梗着脖子瞪过来。秦倾又垂眸看回自己的书，阳光斜斜切进教室，睫毛的投下的阴影被拉长，倒是平添了几分落寞感。
　　张黎初咬牙在心里骂自己“看脸的混蛋”，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那个低头写字的身影——这人就算脾气再臭，也确实担得起“好看”二字。
　　空调的嗡鸣声混着钢笔书写的沙沙声，秦倾忽然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折射的光斑晃过张黎初眼底，他慌忙低头假装做题，却把答案涂得一片狼藉。明明刚才还恨不得把这人桌子踹飞，此刻怎么就盯着人家发梢沾到的阳光发起了呆？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他抓起水杯猛灌一口，凉水却浇不灭脸颊不断漫上来的燥意。
　　张黎初并未没注意到，自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抬手动作，却让身旁的秦倾突然僵住。握着笔的手猛然握紧，笔尖停顿处瞬间洇开团墨渍。那细微的瑟缩比惊弓之鸟的振翅更突兀——像是条件反射般的躲避，又像是被灼伤前的本能后撤，连带着垂落的睫毛都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