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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   每每入冬兰时的手疾就愈发不好了。

      执画笔的手稍加一弯就吃痛的很,故此卸下了手饰和染甲依旧不济,到最后纤纤五指关节都直不起来,叠琼殿的宫人想尽了办法,拿草膏药敷着,或者用汤婆子捂着,临了折腾到最后,太医说,今后再难提笔作画了。

      兰时举着画了一半的《梨白海棠鹤图》,海棠花蕊处有道明显的白痕,那时她腕部一颤,笔尖的粉墨晕了上去,罩染分层,好好的一朵娇粉海棠被毁了个七八,纵然想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心不静,悻悻合上了画,这是兰时自己作下约定,当她把这幅画作完的时候,就是她去找孟庭桉的时候,说白了就是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他们身份有别,一个为妃一个为臣,免得去了翰林图画院徒增尴尬。

      而今手中有疾,这辈子画是画不完了,而孟庭桉了无音讯足足半月,人也不知道何时能见了。

      三月春寒料峭,深冬的寒意将散未散,连日的春雨一阵阵下个没完,整个皇宫都笼罩在春寒之下,叠琼殿那点初初冒头的嫩芽,好似都活的很艰难,琥珀刚喂完药扶着兰时在长廊散步,她皮肤苍白满脸倦态,嘴角却始终挂着笑。

      琥珀指着不远从御湖,“娘娘,等入了夏,那湖里的荷花都得开。”天色昏暗映着湖水也是沉闷的一片,“到时候夏风宜人,奴婢就喊上银翘咱们可以泛舟赏莲,好不痛快。”

      兰时畅想着,冬去夏来,或许她这么多年未愈的身子也能大好了。

      目光落不禁到湖中央的石桥上,杨柳倚在一旁光秃秃的,当年也是这样一个寒春,孟庭桉在御湖旁和画院里的几位艺学,一同商讨着如何将枯柳绘的春意盎然,兰时遥遥观望,只见他三两五笔,稍加点缀,他的笔就像有灵性般,满园春意跃然纸上。

      天赋极高,清风霁月,纵眼大宋几十载,谁能说孟庭桉不是个奇才呢,他十多岁入宫中“画学”为生徒,后召入禁中文书库,曾奉事昭宗左右,年十五便绘出了旷世佳作,《云卷万驹图》,浮云飘扬,万匹青骢从中掠过,笔法工谨细腻。那幅画兰时居于深宫多年也仅仅看过一次,之后孟庭桉便沉寂了三年,没人知道期间他去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就像现在,他去哪了,何时回来,兰时也一概不知。

      她们在湖心亭落座,琥珀给她沏了杯茶暖身子,兰时托着腮问道:“翰林院还没有孟大人的消息吗?”四四方方的宫墙,人总不能飞了吧,“他借我临摹的几幅画看来都无用了,既无用了,早还早了。”

      琥珀摇头,“那院里的徒生嘴巴都紧的很,都说不曾见过孟大人......”

      话还未说完,就被远远而来的圣上仪仗惊得停住了嘴巴,待赵秉轿撵走近,立刻躬身行礼:“奴婢琥珀,恭祝陛下圣躬万福。”

      兰时拧着眉也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看着眼前的男子,着云履袍,头上带折上巾,腰间束犀牛皮镶金玉大带,帝王气派呼之欲出,算算,她已经有五个月未见到赵秉了。

      “早闻时妃身子不适,这天气还寒的很,怎么能出来闲逛。”他斥责道。

      兰时拦着琥珀先开了口:“回皇上,是臣妾自己嫌宫里面太闷,故而出来散散心,与宫人们无关。”

      “朕跟你说话了吗?”赵秉语气平和,但兰时看得出来他句句带刺。“进宫这么多年了,还不懂规矩?”

      “臣妾不敢。”

      她冷冷垂目敛眉,倏然下巴被赵秉牢牢掐住,粗鲁的抬起使其与之对视,他含怒道:“朕知道这么些年你对朕多有怨怼,尤其是齐伯候的事情,但是你要明白,为妃有为妃的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万事不得僭越,朕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幅乖张桀骜的模样。”

      赵秉是君主,君主便是忤逆不得,纵使此刻的兰时想狠狠将他推开,但也必须忍着。

      他不喜欢兰时乖张桀骜的模样,难道兰时会喜欢他暴虐绝情,阴晴不定的作态吗?

      自兰时十七岁入宫为妃,已过四年,也蹉跎了四年,至少在兄长在世前她以为她的一生是恣意的,父亲辞了官袭了爵深受荫恩多年,虽无一官半职但益州不大,江南宜人,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倒是绰绰有余,母亲仁厚父亲开明,兰时自幼就能与儿郎一般去书院上学堂,早早摒弃了《女则》《女训》和夫子谈古论今头头是道,皆说她若是个男儿定能有番作为。

      谁能想到兄长喜获高迁却殒命在上京赴任的路上,老无所倚的齐伯候府就剩下个空架子,旁支亲族的打压还有嘲讽,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那年秋末,兰时受了祖父旧部官员的恩惠得了个“良人”的名头,被送入临安,她毅然决然摒弃过往,敛去性情,为了父亲母亲还有幼弟,入深宫,从此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时光荏苒,四年已过,要说期初,兰时与赵秉也好好相处过,毕竟是未来的倚仗,经过良妃的毒害,还有后宫各种机关算计,她最不会演了,二人相敬如宾,淡泊如水到最后相看两厌,日子久了,演不出对他的恩爱。

      也演不出对他残暴武断的行事视若无睹。

      建炎七年,先皇南迁了数年,辽国临朝,赵秉为贺时辰来访大办盛宴三天三夜,歌舞升平,筝声鼓乐绕梁不断,那时的父亲还在礼部任职,他代表光禄寺献上了一副《重屏夜宴图》,谁知近日辽国在西北起兵骚动导致歧西关被破,光王战死。

      四年过去了旧事重提,御史台二十封劄子接连呈到官家手中,弹劾父亲以此画勾结辽臣,捏造出莫须有的证据。三月前,三法司的审查结束,兰府举家下狱只待圣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兰时虽没看过那副画,但她相信父亲为官肱骨,一生清明,断不会做丧权辱国之事。

      兰时是妃嫔,已入皇家未受牵连,但叛国罪一定谁都难逃一死。

      日夜的担惊受怕让她痛苦万分,一月前她曾去诏狱见过一次父亲,满头青丝变白发,浑身鞭痕,就连患上鼠疫也是病入膏肓后兰时才知道的,纵使蒙冤如此,他依旧含笑叮嘱兰时要顾好自己。

      她也去求过圣恩,偏偏赵秉喜欢强迫、羞辱、恶言相向,他觉得驯服兰时是一种趣事,逼她献媚讨好,逼她用勾栏的样式博得自己的欢心。

      兰时做不到,赵秉给了她一耳光,将她赶了回去。

      情谊这东西,她和赵秉没有,甚至互相憎恶。

      兰时迎上他的目光,冷声答道:“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皇上如此震怒。”

      “你当朕不知道?”赵秉顿了顿,“三天两头的上劄子遣人送到垂拱殿,朕说过,后宫不得干政。”

      兰时随即想起来,三个月了,她每日都会差宫人送一份陈情书到赵秉宫中。

      她心头一沉继而掀开下摆跪的端正,道:“臣妾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是齐伯候的确是冤枉的,陈情书也已述明,不管皇上将臣妾亲族关押多久,审讯多久,皆是蒙冤入狱,而真凶正逍遥法外。”

      “你一个妇人,懂得什么?”赵秉睥睨着她。“能读懂《女则》《女戒》就已经不错了,还敢妄议朝政,可笑至极。”

      她怎么不懂,只是赵秉从未懂过她罢了,这一刻她突然好想孟庭桉,他是知她懂她的人,三年前燕春湖的初见再到翰林院的论画,二人像是有说不尽的话,箜篌填词,吟诗作赋,他从不拿性别论高低,所言女子当有鸿鹄之志不屈于男,兰时便知道他们是妃臣日后也会是挚友。

      一道□□的红墙相隔,“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便牢牢记在了她的心中。

      兰时捂着胸口强忍着咳嗽了几声,“可笑的难道不应该是陛下吗?您薄情寡义,已然忘了齐伯候为官时的股肱心膂,您刚愎自用,全然不会听取旁人的劝诫公正处置。”她顿了顿,“您专制武断,就不畏被后人诟病吗!”

      一旁的琥珀听到兰时的这席话被吓得心惊肉跳,果不其然,赵秉怒不可遏给了她一耳光。

      “放肆!”

      兰时被打倒在地,心里解气脸庞倒不觉得痛了。

      她又被罚去叠琼殿禁足,无令不得出。

      赵秉看着兰时被搀扶着,娇小羸弱的背影渐行渐远,每每都会想起她与孟庭桉谈笑风生,满眼都是笑意的画面,赵秉心想,她从未对自己如此娇笑过,实在是扎眼得很。

      *

      宋宫的粉墙黛瓦,雕梁画栋经过数日的春雨洗涤犹似铺上了一层雾色,兰时在榻上卧了三日,病痛缠身,只有耳侧的雨声提醒着自己还是活生生的。

      须臾有人以纨扇撩动了面前的空气,一缕微风拂过兰时双颊,伴随着草木芬芳之味,让人凝神自若,她起身看向散着袅袅青烟的香炉,问一旁的琥珀:“这是什么香?”

      “回娘娘,这是荼蘼香,有安神愈体的功效。”

      随着香味愈来愈浓,有种错觉,那一刻兰时的心口再不起波澜。

      偏偏世间最是命运弄人,下一秒便激起汹浪,只见殿外银翘携着位小黄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地喜道:“娘娘!夜宴图一案有眉目了!今晨有翰林院画师认罪,自认与辽臣勾结,想来齐伯候平反指日可待了!”

      “画师?”兰时疑问,“画院的哪位画师?”

      银翘答:“说来也是可惜,正是那位奇才——孟庭桉,孟大人,好好的青云路不走偏入了歧途。”

      香炉灭,兰时恍惚,惊愕不已,一个以范翁为榜的人怎么可能与辽人为伍,她至终相信孟庭桉,但实在弄不清他意欲何为。

      今夜,圣上亲审,兰时犯禁逃出了叠琼殿,她跪在垂拱殿的门口,内里灯火通明也静谧如水,宦臣来来往往了多回,劝她回去,皇上不想见她,兰时不听依旧跪的挺直。

      一场春雨,时缓时歇继而倾盆,琥珀为其撑伞,二人就像膝下青石板路生出来的花蕊,被风雨打的摇摇欲坠。

      赵秉遣人来问她,此番来到底是为了齐伯候还是孟庭桉,兰时默然,不可否认她是为了后者。

      等了半夜,雨停后,内阁摇晃而来的烛火,晃到了她的双目。

      蓦然孟庭桉穿着绯色官服头戴长翅帽,缓缓端正走来,不卑不亢,只是俊逸的脸上满是疲惫苍白,见到兰时的那一瞬浮上浅笑,得体地躬身道:“微臣参见时妃娘娘。”

      这一眼像是过了万年,兰时喉口一窒鼻尖发酸,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庭桉没有说话,他仿佛做任何事都是淡然处之没有情绪,兰时双膝发痛颤颤巍巍站起身子,脚踝骤疼一个没留神险些倒下,琥珀连忙扶住,她清晰的看见了孟庭桉欲伸又止的手。

      “雨天路滑,务必当心。”孟庭桉淡淡道,“娘娘,更深露重,早些回宫吧。”

      就在他要迎着领路小黄门的方向走时,兰时倏地拽住了他的腕部,又顷刻放下。

      道:“孟大人,天太黑,不如我送你一路吧。”

      快到寅时,除了他们,整个垂拱殿外的甬道空寂无人,孟庭桉走在前面,兰时跟在身后,他的背影宽大又黯淡,红色的官袍后隐隐映出几道暗红,这是血迹吗,沉寂了半路,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孟大人,夜宴图一案与你无关,你何苦揽下罪责,徒增无妄之灾。”

      顿了顿,“本宫知道大人的技艺,那画展开一看便知是不是出自大人之手,陛下不知,太后娘娘最清楚不过了。若是您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愿意为大人分辩。”

      蓦地,他停下了脚步,回首对兰时说:“臣有罪。”终于眸中似有了波澜,唇角轻颤,那三个字是分外的坚决,“臣...罪无可恕。”

      昏暗的夜幕下,烛光摇曳,孟庭桉的眼眸再无光彩,就像长久封存的画,积满了灰失了颜色,只剩下苍凉孤寂,兰时多想在其中找到以往的恣意洒脱,直到从袖中滑落的滴滴血水再也融不进他绯色官服里,径直的落到了兰时脚边。

      “你受刑了!?”她抚上他的臂弯,霎时孟庭桉抽走手臂,兰时再也忍不住泪水,嗔怒骂道:“孟庭桉你怎么这么蠢......此案非同小可,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娘娘无须担心,小伤,不日就能痊愈,陛下圣明,未将微臣关入诏狱......想来三法司这几日查清,就有决断了。”他的语气平静,就像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们认识了三年,她明白孟庭桉的脾性,闲云野鹤,最不屑插手朝政。

      兰时正色一步一步的靠近他,“夜宴图牵涉官员众多,整个光禄寺都难逃其咎,你到底想救谁,到底是为了谁?”她逼问道,“你的命也是命,这不值得...”

      “值得。”

      她背过身子泣不成声,不叫孟庭桉看见自己失态的窘状,兰时不在追问,纵他隐忍盘算着何事,这是他的抉择,兰时没有权利干涉,能做的只有叹一声不值,还有不舍,想来他们此后再难相见了。

      兰时颓然地转过身,笑道:“辞别再无相见之日,孟大人...”不禁哽咽,“如果可能,日后...我还能再向你讨几幅画吗”

      面前的男子蓦地卸下了官帽,郑重的一揖,“娘娘所愿皆能所达。”抬首时他的眼眶深红,“今夜阔别...”他踌躇着,“宋宫的四方宫墙太小,娘娘的青云之志不该居于深宫一隅......微臣只愿娘娘此后,常欢愉,皆胜意,且顺遂。”

      “我的这一生已成了定局,何来顺遂胜意。”

      明明孟庭桉还有转圜的机会,有坦荡的官途,偏偏他蠢他痴他糊涂牺牲盛名,兰时恼他,头也不回的往后走。

      孟庭桉看着那个素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上,周身的疼痛愈烈也不抵心口骤痛。

      他感受着心里的悸动、惋惜还有愧疚,殊不知这份情意就是他最大的罪孽,但也是这些让孟庭桉觉得四十八道鞭刑还有这条命都是值得的,能换她后半生的无虞和自由,怎么不值。

      兰时说的没错,是定局也是终局,一语成谶那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建炎十一年秋,翰林院的述青阁传来孟庭桉的死讯,一代天才画师就此殒没。

      那日,赵秉遣人通传兰时到青述阁一叙,她看到了孟庭桉阖眼倚在画桌上,作画的五指筋脉皆断,可他依旧执笔画着歪扭的几笔,神色平和自若像是睡着了般,但是通体冰凉,再无生气,展眼这一切,赵秉的意图昭然若揭。

      相传叠琼殿的时妃娘娘得了疯病,一把大火烧了述青阁,满阁的佳作都化为灰烬。

      此后兰时被打入了冷宫,那时的她才知当夜孟庭桉口中的“顺遂”是何意,他早早安排了内侍欲送兰时出宫,齐伯候府流放,油尽灯枯的自己出宫了还能去哪呢。

      她抱着从孟庭桉书阁找到的画,一把扔进了火盆中,上头他亲提的诗赫然可见。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姌姌意逍遥。

      姌姌是兰时的小字,四方宫墙确实太小,容不下她也容不下他们二人,如果可以那便来世逍遥吧。

      那夜的话,她还未说完,辞别再无相见日,终是一人度春秋。

      同年,兰时郁郁而终殁于冷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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