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家 ...

  •   井思住在O市一个久负盛名的高档小区里,外围建筑的裙楼底下就是沃尔玛,小区东南西北四个门口各有知名便利店数间,生活质量如此可窥一斑,当然,这便利美好的生活是夫妻二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做木材生意的丈夫给这套百来万的屋子交了首付,她和丈夫一起拼命工作还那十年期的贷款。

      由于住在北门附近,7-11的关东煮和盒饭味儿简直一开窗就能闻见,平时如果丈夫不回家吃饭,她便在7-11买两块白萝卜加个鸡蛋糊弄肚子,今天她也想这么干来着,可敬景发来的司机径自将车开到她家楼下,她懒得动换,直接打起了家里方便面的主意。

      “井经理,明天早上我几点来接您比较合适?”司机戴着太阳镜,音调平和礼貌,却是目视前方,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井思从“方便面里该加腊肠还是该加肉”的思索中回神,恍然答道:“八、八点吧...”司机嗯了一声,伸手按下中控门锁,井思突然觉得司机声音耳熟,便问:“还没请教——”

      司机照旧含蓄矜持地不肯回头,只将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往那副驾前的储物箱上一指,井思顺着瞧见一块浅蓝色的铭牌,“我的工号是3230,车号19,如果您需要投诉,直接报我的工号或者车号就行。至于名字,我们公司有规定,禁止员工与客户私下接触,所以请井小姐容许我失礼。”

      风闻敬景的员工训练有素,今日一着,先是见了落落大方的宋虞然,后是见了这位羞答答的司机,井思不由得非常相信,几乎要产生膜拜之意——司机都出落得这般彬彬有礼言行有序,老板更不知得是多厉害的角色。“啊,没关系的,那明天就麻烦您了。”井思佯作轻松愉悦,拉开车门,一步一拖地往楼门口走去。

      累死了。这种日子不知啥时候才能到头...井思摸出门禁卡,验证时特意放慢手脚,留心看了一眼镀膜玻璃上的反光映像——那司机还没走,但从黑成一团的奥迪侧窗里看不见他的样子。有个年轻姑娘牵着一只至少十岁的老京巴慢悠悠地步过车旁,紧接着门禁控制器发出“滴滴”两声脆响,井思木然拉开门,抬脚入内。就在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奥迪也起步离去,速度孟浪至极,她还没来得及再迈一步,车子就已不见了踪影。

      哈?井思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镜墙,嘴角难禁抽搐,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狗不挡道”这句至理名言并予以落实。

      六点半,井思站在放满热水的浴缸前,心想今天奇闻异事一桩接一桩,该用柚子叶洗澡。想罢,她自我解嘲地笑笑,抬手猛撸了一把脸,随即发出啊的惊叫,急匆匆将双手成掌,自下巴两侧起,一遍一遍将面部皮肤往上捋——女人一到中年,好些动作都不能做了。每次反射性地撸脸过后,她就得后悔不迭地花上好几分钟做这套上托动作,生怕面部皮肤松弛下垂。

      有一回女儿顽皮,两只小手捏着她的脸颊就是不肯放开。她又好气又好笑,还不敢让女儿撒手,只好抱着女儿呲牙咧嘴地瞪向丈夫,最后还是丈夫唱了白脸,一面笑眯眯地哄女儿说“咱们安安不是鳖,咱们安安要淑女”,一面握住女儿的手腕,将女儿的爪子从她脸上摘了下来。

      想着想着,井思又躺在浴缸里迷离无谓地神游开去。
      水温有些高,浴室里渐渐生出一股燥热憋闷的气息。唇瓣与眼球一道随着心跳阵阵发涨,她迷迷糊糊地想到夏天已经来了,再用40°C的水泡澡似乎不合时宜,随即拉开水喉勾兑冷水,顺便拿过皮枕边的遥控器,打开墙上电视,漫无目的地转台——年轻时井思就常常这么干,只是当年跟父母住在一起,条件没有这么好,想要边泡澡边看电视就非得等到家里没人的时候才好把浴室门敞开,扒住浴缸边沿,将个湿漉漉的身子探出去半截,大老远儿遥控客厅里的电视。可是当年总还有个值得期待的节目,台湾的综艺节目和偶像剧总也好像放不完似的,反观现在,打开电视好像就是为了转台,偶尔想像从前那样玛丽苏一下,也难以找到适合代入的对象了。

      井思叹口长气,放下遥控器,仰面朝天,翻了肚皮的青蛙一样愣愣盯着屋顶。氤氲雾气持续弥漫,井思百无聊赖地抚上自己的脖颈,轻轻捏起一小撮皮肤,思绪又是七扭八歪有如九转大肠——她正在经历所谓的中年危机,因为一到冬天她就满三十六岁,别看仅仅一岁之差,可过半就算奔四,连CPU都不出奔五了,可见人一旦奔了四就等于笔直奔向歇菜,前途很是应该被奉献出去了。好在有个女儿,不然她连奔四都没奔头。

      将近十点,井思正坐在床头看书,丈夫回来了。看见她,他咧开嘴,快活地笑起来——每天都这样,一见她,他就会笑,好像白捡了多大的便宜。“老婆好!”他突然立正,英武非凡地朝她敬军礼。

      井思一如既往地装出笑得肚子疼的样子,拿书赶苍蝇似地晃晃,“臭蟑螂,快洗澡去。”
      “蟑螂遵命!”丈夫中规中矩地转身,迈开方步,故意同手同脚地走进浴室,不多时便有哗哗水声传来。

      井思的丈夫姓李,名莘博,有生活经验的人一听就知道他出身书香,祖上就是没出过进士也少不了出几个秀才。可其实,李莘博家里世代行商,儒商,也出过状元,立过牌坊,不过到他爷爷那辈已属中落,好在祖传生意经一本,李莘博就算再不成器亦能月入几万混得人模鬼样不辱门风。

      遇到井思那年,三十四岁的大龄青年李莘博和三十二岁的大龄女青年井思一样着急找对象结婚。他从没想到媒人会给他找来这么一个跟他门当户对的美女,那当时,他被“风化正茂”的井思狠狠地震了,其后穷追猛打之势宛如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三个月后,两人携手去民政局注册,继而大肆操办婚宴,然后顺利地有了女儿。可是井思从来不给他看她年轻时的照片,他每次缠着她要,她只用两个字打发,“烧了。”

      李莘博心想井思肯定有段难以忘怀的过去。然而井思并不这么认为。她不肯将过往照片示人的真正原因乃是害怕听见别人说:“你年轻的时候真漂亮啊!”言下之意,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井思并非自命菲薄的人,她知道自己现在仍是漂亮,不然以李莘博那份阅人无数的商贾气派定定不会长久地折曲在她面前。但漂亮也分三六九等。她不能用以前的一等漂亮与现在的九等漂亮做比——在二十五六岁时,她走路都是带风的,太阳镜下的眼睛从不往斜处看,用眼高于顶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到了二十七八,她偶尔会感慨一下长江后浪推前浪,小姑娘的皮肤一代更比一代嫩,个头一代更比一代高,值得自满的特质少了两项,却不很影响她的挑剔。再过两年,三十岁与许多折腾人的事情不约而同不期而至,岁月和世情一点点侵蚀着她皮囊里的灵魂,失去支撑的□□逐渐松弛憔悴,回望当年,她觉得自己简直有些惨不忍睹,所以才会那么坚决地不让丈夫看见那些旧照片。更何况,她的照片大部分都不在自己手上了,如果那人愿意归还,她还要不要呢?

      李莘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身上只套了条平角内裤,半鼓不鼓的兜裆棉料勾勒出内里伟岸的器型。井思上下打量他精瘦有力的身体,完后自觉地放下杂志,朝他张开双臂,撒娇似地笑问:“累不累?”

      “看见你就精神了。”李莘博一手搂住井思,一手拉开床头柜,随便一捞就是两个杰士邦,“他们还想让我陪着去桑拿呢,我一想,哪儿有女人比我老婆漂亮,万一被那些小姐错手摸到,我岂不是亏了?咱多矜贵啊,只能让老婆碰。对吧?”

      井思呵呵笑,即便同样的笑话已经听了八百遍。
      她安慰自己这就是婚姻,这就是生活。执子之手与子白头。她的婚姻比下富富有余,比上也难显不足。像李莘博这样的男人,多可爱。她要是不爱,就真该五雷轰顶死无全尸了。

      “今天我把车屁股撞了。撞的是敬景老总的积加,赚大了。明早八点敬景的司机会来接我上班。你再开两天破车没问题吧?”井思伸手关灯,任由丈夫毛手毛脚地褪掉自己的睡衣。

      李莘博闻言一怔,在黑暗里抓住井思的肩,口气焦急地问:“你有没有伤着?”
      井思胸中一阵暖,情不自禁地靠向丈夫,仰起脸,轻轻咬着丈夫的耳廓答:“没。我要是被碰了,岂不是就不能让你碰了?”

      李莘博环臂拥紧井思,似乎有些害怕——按说是多么感人的一幕,井思却觉得这戏演得过火了,心中不屑,但不挑明。

      真正的担心不应该是这样的表现。她见识过,轻易就能分辨真伪。但他爱她不假,她觉得这就够了。男人嘛,不可能个个都像那人一样体贴细致。再说,那人当年还太青涩,现如今,他年满而立,必定不会再像从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