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度依赖》塔帕丘山

1、重逢 时隔四年再

　　操场上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上了年岁的音响时不时发出电流划过的“呲啦”声。主席台正中央的屏幕循坏播放着隆城一中的宣传片，上方拉着用红底黄字写着“xxxx级开学典礼暨教师节表彰大会”的横幅。
　　按理说开学典礼应该是开学第一天的时候举行，但隆城一中为了省事，每年都是等新生军训完，跟一年一度的教师节表彰大会一起举行。
　　体育老师涛哥拿着麦克风站在主席台边缘，暴躁地指挥着。涛哥是学校体育部的老师，经常负责学校重大活动的场地安排。膀大腰圆的体格，曾经因为一个班在体育课上散漫不听话，罚他们围着操场跑了十圈，学生们都很怕他。
　　“东边那个班！对！就是你们！”
　　“说了多少遍了，对齐前面的同学！队伍都歪到哪里去了？刚军训完就忘了规矩了？”
　　“还没到位的班级抓紧了！每个班的体委负起责来，带好队！都跑起来！”
　　“后面那几个同学！你们往哪跑？马上回来！”
　　林宙抱着凳子静静地站在队伍中，听着前面的体育委员语无伦次地指挥着后面那群捣乱的男生，想要把队伍整成一条直线。
　　旁边的李一晗在小声地跟一旁的同学吐槽这个简陋的开学典礼。
　　“怎么还是这些东西，我们初中的时候开学典礼就长这样，学校那么有钱就不能搞点新鲜的吗？”
　　“诶，你看到刚才舞蹈社团成员身上的衣服了吗？我怎么记得有一年元旦穿过那一套？”
　　林宙站在原地低着头发呆，早上十点左右的太阳已经十分毒辣，晒得她睁不开眼。
　　隔壁班还没来，旁边海航班的地方也空着，代表着班级的牌子被随意地放在地上。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不出意外的话，开始前一分钟涛哥肯定要全校点名批评这些迟到的班级了。
　　林宙这么想着，突然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吓了一跳。她愣了一秒，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摁住了她怀里抱着的凳子。
　　林宙懵懵地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宋元。
　　跟小时候等比放大的脸，林宙绝对不会认错。那个四年前突然转学，从此消失在她生活中的宋元，她在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时候想起的那个名字的主人。
　　他站在林宙面前，问道：“请问海航班是在这边吗？”
　　隔着嘈杂的广播声，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林宙耳中。
　　跟小学时明亮的声音不同，过了变声期的宋元，声音明显变低了，还比她高出了一大截。穿着蓝白条纹短袖和深蓝色短裤，下面搭了一双蓝色迷彩运动鞋，露出的皮肤很白，不像是刚军训过的样子。
　　宋元右手拎着一只蓝色的凳子，是学校专门给海航班的同学定制的。左手压在她的木头凳子上。
　　不过是几秒的时间，林宙在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四年级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把手压在她的桌子上，低声求她帮自己记一次作业。
　　这时，台上的音乐停了一瞬，换成了《百鸟朝凤》。喜庆的唢呐声让林宙瞬间回过神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留下这简单的一个字，宋元松开手，转身走了。
　　“林宙林宙，那个男生是谁啊，你认识吗？看样子是这一届海航的吧？”身后的李一晗拽了拽她的袖子，好奇地问。
　　“长得好好看啊，不是咱们本部的吧？”
　　林宙刚想回答，一回头看见班主任正艰难地从队伍中的缝隙中往前挤，一边点着人数一边让他们放下凳子坐好。
　　刚到嘴边的话被她咽了回去，小声地说了一句“班主任来了。”就正身坐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宋元的样子。
　　那一身训练服是海航班特有的。林宙所在的隆城一中在林宙初二那年，也就是前年新建立了海军航空实验班，是全省第一个海军招飞生源培养基地。这一荣誉被隆城一中大肆宣扬，一向抠门的学校还为此出巨资建立了室内、室外训练场，为他们打造专属的教室和桌椅，每天还有专门的配餐。让所有学生羡慕不已。
　　但他们在享受优待的同时，也面临着严格的考核制度。先是入选的体检就能刷下百分之七十的人，在此基础上还要保证成绩能够达到标准线，秉着“兵在精而不在多”的原则，这几届海航班都只招收了三十来个学员。除了日常的学习不能落下，他们每天还要早起训练，假期有时也要留校集训。林宙也听同学说过有一些学长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半途退出了。
　　宋元竟然来了一中，还进了海航班。
　　“请主席台前的同学回到所在班级的队伍中，开学典礼马上开始！”
　　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宙看见隔壁的空位已经坐满了，她跟海航班的队伍只隔着一排人，她扫了一眼，没看到宋元。他那么高，应该在后面吧，林宙心想。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已经说起了开场词，典礼开始了。
　　不得不承认那几个同学说的没错，这些集体活动一直是那一套：先是各位领导发言，再是特邀嘉宾讲话，最后再表演几个节目就收场了。今天只特殊在多了一个教师节表彰大会而已。
　　领导们在台上长篇大论地发表重要讲话，下边的同学一开始还能勉强保持安静，后来就都开始咬耳朵聊天了。
　　后面的李一晗还没忘记刚才的帅哥，戳着林宙的后背让她接着回答问题。林宙不确定宋元是不是还记得她，只凭借刚才那两句话不能让她盲目地下结论，于是她只是低声说了句“不认识。”
　　“那他怎么会特地过来问你？我们在这么前面，不可能是随便找了个人来问的！而且我刚才回头看他，感觉他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林宙突然很感谢过来维持秩序的涛哥让身后的李一晗吓得闭了嘴。
　　宋元是在看她吗？原来宋元还记得她。

　　林宙跟宋元是小学同学，确切地说，他们只有过两年的同学情。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因为扩招教室不够用，把原来的七个班的学生打乱，重新分成了五个班。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了同班同学。
　　后来，宋元在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假，不声不响地转去了隆城最好的私立学校，他们也就断了联系，没想到四年后还能再次见面。
　　林宙不想回忆起那段时间的任何事情，逼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台上已经开始表演节目了，李一晗没记错，舞蹈社团的表演服在初一那年初中部的元旦晚会上穿过，表演的也是同一支曲子，只是舞蹈应该重新编排过了。
　　林宙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她是当时舞蹈社团的一员，只不过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元旦过后她就找理由退出了。
　　该死，又想到了那个时候。林宙掐了一下胳膊内侧的嫩肉，让自己保持清醒。主席台上已经进行到最后一项活动：教师表彰。
　　林宙看见初中部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她初一班主任的姓名。
　　“‘卓越成就’奖，可笑。”
　　林宙永远忘不了他是怎么挖苦嘲讽自己的，听初中同学说他因为能力突出，已经被调去分校当年级主任了。短短三年就从新生班主任做到了年级主任，确实是很有本事，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受尽了苛待。
　　林宙看着屏幕上的PPT一页又一页地翻过，一个个名字从主持人口中念出。老师们排着队上去领证书和鲜花……

　　终于结束了。
　　等林宙他们回到教室，离中午放学还有近半个小时。
　　刚在操场上热出了一身汗，现在突然进了开着空调的教室，不禁有点发虚。林宙不适地皱了皱眉头，从桌洞里掏出长袖校服穿上。
　　天生的体寒让她很不适应空调的冷气，她的座位也不好，空调吹出的冷气就汇集在她上方，稍稍直起身子就能感受到头顶的凉意。
　　她打开自己昨天买的数学辅导书，趴在桌子上开始做题。一道题还没算出来，她感觉到同桌李一晗小心地伸手，把自己桌子上放着的一张试题拿走，打开看了一眼后又放了回去。
　　那几张数学试题是数学老师昨天上课的时候发的，让他们有空的时候自己做做，明天就该讲了。林宙从小数学就很好，那几张试题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所以她在昨天的晚自习就解决了。
　　思路被李一晗的动作打断，她很不耐烦。前天军训正式结束，班主任刘正国就根据他们的综合成绩排了座位，李一晗成了她的室友兼同桌。这两天相处下来，林宙很不习惯她的自来熟以及各种没有距离感的举动。
　　这不是她第一次未经林宙的允许乱拿她的东西了。前几次她都忍了下来，劝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因为刚才的开学典礼把她的心情弄得很糟，她现在很烦躁，内心的怒气值已经冲到顶峰即将爆发。
　　她放下手中的笔，在李一晗伸手打算再次拿起那张试题的时候，抢先一步把试题压在桌子上，把头偏过极小的一个角度，垂眼盯着李一晗桌上的东西，对她说：“你能先说再拿吗？”
　　话语间不带任何情绪，说完林宙就冷着脸把头转了回去，没去看李一晗的反应。
　　从小到大她被林妈说了无数次，无论是讲话还是听别人讲话都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要尊重别人。林宙试过很多次，但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她也不再勉强自己，经常垂着眼，常常被别人误以为在走神。
　　但林宙记得宋元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放在现在是很流行的狗狗眼，跟他对视会觉得他很真诚，明明才十来岁，说起话来却温温柔柔的，每次起来回答问题的声音都是控制在能让所有人听清却又不会觉得吵的范围内，是老师很喜欢的那种孩子。
　　至于林宙，她属于另一种类型。
　　成绩不错，性格又很乖巧，给人的感觉就像温水一样，老师常常因为对她放心过了头而直接忘记她的存在。但林宙其实并不是那么安分，她只是从小被教育要学会克制，要在外人面前维持“好孩子”的形象。

　　她初三的时候换了第二个班主任，是一个天天笑眯眯的小青年。他曾经无意间提起过林宙，说她的眼神很空，看什么都是不在意的样子，但心思其实很深沉。
　　他后来也单独找过林宙，说感觉她的心事很重，问她可不可以跟自己聊聊。
　　林宙拒绝了，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班主任也没强求，只是让林宙不要跟自己斗气，看开点儿。
　　后面四个字对着一个初中生说出来，班主任事后都觉得不可思议，初三的学生能有什么看不开的，他感觉自己最近可能有点神经。
　　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说的很对，林宙一直在跟自己过不去。

　　又想远了。
　　林宙感觉自己最近情绪又变得很不稳定，还经常走神。逼着自己又写了几道题，她突然感觉李一晗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第二下。
　　她转过头看着李一晗，李一晗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声地说想看一下她的试题。
　　林宙随手把那几张试题一起放到了她桌子上，“看完夹在课本里就行。”
　　她的思绪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