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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靳牧 北京的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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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天儿挺冷的。
不见雨雪,却难敌冷风。
在屋里待着,只觉得中午时分暖洋洋的光分外柔和,让人不自觉浅寐起来。打足精神想要轻装出行,不负这片阳光,却总是被出门的冷风吹个满堂,于是悻悻然而归。
这天儿确实凉。
靳牧挑着阳光明媚的时候从办公室出来,还是被冻到了。
一月初正是冷的时候。
拉上风衣的拉链,终究还是丢了风度。这衣服合上就像个黑色的麻袋一样,紧紧地把人裹住。虽然很薄但却管用,挡住了从膝盖到脖子的冷风。
再戴上帽子口罩,终于是穿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刘海下一双疲惫的眼睛。
靳牧今天心情不好。确切地说,是有些迷茫与无助。
上午是组里的学期总结。
虽然没有像几周前讲组会那样,让老师们说得羞愧,但靳牧还是有些伤感。
挑着自己匮乏的经历,展露给别人你的无能为力。日子过得那么平平无奇,却还要装作荡出涟漪。
靳牧不是一个太在乎别人的人。
虽然性格很温柔,长得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是一个柔和的高高的男生,但却与人很疏离。大学四年都没交到很要好的朋友。
走不进别人的世界,打不开自己的内心。
虽然很向往友情、憧憬爱情,却总是在未知与恐惧面前望而却步。于是渐渐地把自己封闭起来,就像裹紧衣服一样,变得与世隔绝。
靳牧习惯了安置自己到一个不会受伤的角落,做着简单重复、轻而易举的事情,逃避挑战,拒绝比较,远离伤害。像给自己构建了一个世外桃源一样,在那里有让人安心的一切。
可是靳牧知道这样不对。人是社交生物。
既然做不到剪断与人的联系,既然受不了贫乏生活的困窘,那就要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按照既定的三观,努力而艰辛地生活着。
对了,靳牧还是一个同性恋。
应该是初中的时候发现的。那个时候靳牧会偷偷留意长得高大帅气的男孩子,会对男生产生隐秘而青涩的感情。看着前桌男孩儿女孩儿不经意身体接触而脸红。
靳牧把这种隐秘的感情压抑了十年。
从初一到大四,整整十年,没有跟男生的亲密接触。因为未知,也因为恐惧。受困于学业,桎梏于自卑。
初三的语文老师评价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倒当真不为过。
中学六年靳牧身高长了不少,心智却没怎么成长。直至多年以后同学聚会,靳牧笑着跟昔日高中的同学说,“高考把自己选拔出来是素质教育的失败”。当然这只是一句笑谈,却也是靳牧对自己中学贫乏生活的感叹。
到大学后靳牧总归是有了一些成长的。
渐渐地,能客观认识喜欢男生这件事儿,认识了同样喜欢男生的一些人。从最初看到男性身体的羞涩到对男性之间实践的欣赏。从血脉贲张到挑挑拣拣,在“理论”上成了阅人无数的海王。当然实践上连第一步也未曾启动。
北京的风老是吹得飘忽不定。
总感觉去的时候在逆着风走,回来的时候还是要被正面暴击。
宽松的帽子隔一阵儿就要被吹下来,露出被保护的并不怎么好的耳朵,生生地被冻个激灵。靳牧把揣在口袋里的手不情不愿地伸出来,迅速把帽子拉上,再努力地把帽子拉低——虽然并不管用。然后趁着余温还在,迅速地回到口袋。身体动弹几下,呼出来的气就热了,路过口罩,在眼镜上结成一层白雾,让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靳牧摘下眼镜,待上面的雾气冷却成透明的颜色,再重新搭回鼻梁。
只是口袋却怎么也不暖和了,没办法手就是这样任劳任怨的命。
冬天真的让人讨厌。靳牧想到。
但阳光却意外的温柔。
中午的太阳斜斜地挂在低空,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如往常一般,靳牧一个人与脚下的影子做戏。按理说今天心情不佳,应该做出顾影自怜的样子,但可能是今天的阳光分外柔和,让靳牧不想理会那些烦恼。
毕竟寒假总是让人期待。
路过咖啡厅的时候,靳牧透过玻璃看到有一对儿男生的情侣,两个人都挺帅的。但好像是吵架了,一个正在哭。不过没有那种愤怒的、激动的意思,反而是平静的、无言的哭泣。看起来真的让人心疼。
靳牧虽然不是那种八卦的人,但走向食堂的脚步终究还是拐了个弯儿,装作无意地走进了咖啡厅。
靳牧先去柜台点了一个金枪鱼面包,拿到单号后找了个离两人较远的角落,悄悄打量了起来。
不听别人说什么的话,应该不算侵犯隐私吧,只是对好看的人礼貌性的欣赏而已。
两个人都是靳牧喜欢的类型。
高高的个子,阳光帅气的脸,清爽的穿搭,干净的眉眼。
哭的那个男生穿着薄荷绿的毛衣,像狗狗一样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哭得泛红。泪珠一闪而过,滴落在被对象安抚着的手臂。细细碎碎的应该说了些什么,对面的男生疲惫的眉眼流露出无奈与心疼,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化作无言的安抚。
阳光投在男生的格子衫上,映出两人彼此相依的照影,如此温馨。
应该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是问题吧,有这样的陪伴与支持,靳牧想到。
“28号您的金枪鱼面包好了!”
“好的,谢谢。”
从阴影中的角落站起来,快步到柜台拿到吃的,只想快点离开这家小店。
路过的时候只听到绿衣服男孩儿的一声“哥”,却让靳牧也想一起哭了。
想有个人在身边陪着,想有个人叫哥。想得到温暖的怀抱,想放纵悸动的情感。多少次与影相伴的路上想欢声笑语,多少次入梦时分只能辗转反侧。
情感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出来的时候靳牧的风衣拉链没有拉好,迎面而来的风挑着身上暖和的地儿,从脖子直直地吹到胃,身体一下就冰冷了起来。
靳牧倒是不想把衣服拉好了。
“懒猪起床了,懒猪起床了……”
下午三点的闹钟准时响了起来。
靳牧有点儿不想起床。懒洋洋地把被子拉紧,睡眼惺忪地听着闹钟温柔而有韵律的声音。
要不再睡会儿吧,梦里什么都有。
反正寒假了,就给自己放个假吧。靳牧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到。
把闹钟调到五点,但再睡醒已是晚上七点了。靳牧做了个纷繁复杂的梦,却不记得是什么内容。应该是个还不错的梦,醒来之后靳牧精神好了很多。
看着镜子前的自己,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意味。刘海乱糟糟地趴着,眼睛有些失神。简单收拾了一下,算是有个正形。
过了吃饭的点儿,午饭晚饭都没吃,靳牧有些饿了。一边吃金枪鱼面包一边又想起了那声带着哭音的“哥”,突然就有些饱了。
“找对象不就这三点嘛!脸、发型、身材,自己都还算可以吧,为什么没有男生喜欢?”靳牧愈发感到悲痛起来。
靳牧长得还不错。
虽然没有男生喜欢,但是过去一年,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六个女生跟靳牧表达过好感——只是没有男生而已。
男生之间的感情是这样的。
建立关系难,维持关系难,走到最后难之又难。
所以大多选择一时欢愉,在□□中迷失。不矫情不负责不说爱,于是这个圈子成了玩的圣地。
伪装成gay的直男进入这个圈子,被追捧着簇拥着,成为不曾成为过的社交焦点,在男人身上发泄女朋友不能满足的□□。玩完之后拂衣而去,继续做哪家姑娘正直靠谱的男朋友。
谋求利益的MB(money boy)进来这个圈子,身材好的露肉,嗓子好的出声,有能力有想法的也能擦边引流带货。
没有开放的平台,于是躲在阴影的角落。头像一换,信息一改,就能像新生一样,重新再来。
诈骗的,挣钱的,玩乐的,以及最卑微的找对象的,鱼龙混杂的人来到这个染缸,度过声色犬马、泥泞不堪的生活,只是终究都被染了色,只能把故事囤积到内心不能说的角落。
靳牧抱着最卑微的目的,淌进这片池水。
靳牧还记得最开始八个月前,第一次用这个软件的时候那种欣喜激动。
原来附近同志有这么多,原来喜欢的类型身边有这么多,原来感情能来得这么容易。
“24/182/72—其他
XX大学XX系XX年级学生
长得不帅不丑,性格温柔,善解人意
喜欢高我点儿、阳光干净、皮肤有点黑的男生”
靳牧忘了最开始的信息是怎么具体备注的,但一定是一腔热忱,满怀期待。
靳牧还记得跟好友信誓旦旦地说有十几个人找自己聊天,感觉脱单指日可待。那份盲目的信心,如今看来只剩可笑、失望与叹息。
碰到过真心找对象的但却不是靳牧喜欢的类型,能看上眼的基本都是gay圈的红人,满是红点的消息回不过来的那种,不是海王也要变成海王。
于是靳牧渐渐变得心灰意冷,渐渐地看懂别人简短备注的“深刻”含义。软件断断续续地卸载安装了几次,换了几个平台。被聊了不少次,也偶尔鼓足勇气主动聊了几次,但基本都是石沉大海,没了声迹。
“再过一年就25了啊,寒假在学校找个对象吧,或者玩吧,脏就脏了,谁在意呢?”靳牧自暴自弃地想到。
“有寒假不回去想认识的吗”
改完签名靳牧光速下线,好像做了什么羞耻的事情。
有什么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