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乌蓬船

4、（四）

　　杨树每天除了看童话书、逛操场，就是吃很多很多的东西。她的头发又长了，她却不去理会，她总预感着会有人过来带她去整顿一下，影影绰绰，高木的形象突然跳进她的瞳孔。去年，也是他带她去修理头发的……杨树还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学会了和高木一样的毛病——时不时地回忆两个人的过去。
　　杨树的一举一动总是那么安静，而高木并不是这样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和系花分手了，接着跟校合唱团的领唱，然后是音乐社的社长，现在又换成了女子篮球队的13号。有关他的绯闻多得可以盖住满天的星星，可却终究盖不住太阳公公和月亮婆婆。他羞愤地发现，每一次借酒发疯的时候，身边的女朋友都跟变戏法似的，变成好多个杨小树，在眼前晃啊晃的。最后，他都心满意足地发笑，就倒头睡过去了。最近一次，高木趴在马桶上狂吐，天地眩晕，更晕的是手机竟然狂响。高木晃悠着从兜里掏出手机，一个不稳，手机掉进马桶里了。

　　“听说杨树把一个女生给打了，刚巧就被辅导员给逮住，现正在办公室里问话呢……”高木的兄弟好像也养成了替高木搜集有关杨树消息的习惯，一回寝室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高木面前邀功，即使现在他们都还弄不清高木的想法是什么。
　　高木坐在书桌前，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着金庸的小说。
　　大家见高木没反应，也都失了兴致，各忙各的去了。
　　“不过高木，你的手机什么时候才能修好？13号每次找你都打我电话，搞得我女朋友疑心重重的！”
　　“再过几天吧。”高木头也不抬，说的话一点力气都没有：“以后可以不接她的电话，我们结束了。”

　　已经深夜两点了，高木却被一阵阵急促的铃声给吵醒了。拿起手机，正要发作的时候，来电显示竟然是久违的“杨小树”。他的脑袋像被冰雹砸了一样，全清醒了，还有隐隐的痛。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等这时刻等了多久，既惊又喜，既喜又怕。他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中间却绕了这么多的路，绕了这么久，全是煎熬。
　　可电话那头的话却如鬼魅，又一下子掐住了他的喉咙，几乎承受不住。
　　他顶着暴雨，夜深又拦不到计程车，焦灼地等待一秒钟就如拿着一把尖刀剐着他的肉。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心里无数次向亲爱的上帝祈祷，就请他千万别带走杨小树……

　　“急性阑尾炎，已经开过刀了，好好休息就好……”“她的手机里就只有你的号码，所以我们以为你是她的亲人，原来只是同学啊……”“看来是受了挺大的压力，身体都没顾好，本来就长得瘦小，真是的……”中年护士的话一遍一遍在高木的耳边缠绕，就快化成一条赎罪的绞绳，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
　　“我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杨树，她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而且好像更瘦了，微秃的颧骨让高木的嘴角又下拉了30度。
　　直到午后两点，杨树才睁开眼睛，仍旧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眼神。当她注意到高木就坐在自己旁边，他的温暖的手掌包覆着自己的时，她竟然开始静静地泪流。高木从差点失去杨树的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却是那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不由自主地把杨树的手握得更紧了。经过一场暴风雨后的阳光变得特别温柔，撒在他们两人身上。

　　“爸爸并不爱妈妈，我不是他们爱的礼物。他经常喝酒，喝酒之后就会打妈妈，还有我。我的童年过得一点也不快乐，即使他们给我所有小朋友都想要的，却一点也不快乐，真的。”杨树靠在枕头上，静静地向高木坦白——面前这个她愿意尝试着去相信一辈子的男生，“后来，妈妈离开了爸爸，却忘了带走我。我又吵又闹，被爸爸打得很凶，我哭得很厉害，却不是因为痛了才哭的。因为我一直找不到妈妈送给我的童话书，所以我一直怨恨妈妈，以为她把那些童话都给带走了，一个也不留给我，才使得我在这里受爸爸的磨难。我很少讲话，也从不哭，我最常做的事就是幻想，幻想童话里的美好结局都变成了现实，在我身上发生。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好像也很不错的样子，可爸爸却又一次把我拉回来。他带我去看很多很多医生，他们在我的诊断书上写着‘幻想症’三个大字，爸爸用双手埋着脸，沉痛地做着自我反省，我惊奇地发现他竟然也会流泪，和妈妈一样，和我一样。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被触动，我才知道自己的心还是活的。后来，我配合医生，吃让我想吐的药，还有说话、和任何人说一两句话，却不包括爸爸。”杨树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脸上的泪，眼角溢出满满的笑意，高木还是第一次看到杨树这么真实的笑容，他竟然看得发呆了。
　　“之后，来到这里，看到你，我竟然头一次不受控制地跟你说话、跟你借钱，说实话，我竟然产生要和你做朋友的念头。这是第一次，真的。后来，你一直追着我跑，我很开心，却又不敢让你知道。我很傻，对吧？我甚至又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又是我自己的幻想呢？后来，你和好多女生在一起，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真的很难受。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错觉你是不是还在后面跟着我，可一旦我停下来的时候却只有风声回应我。我很傻，对吧？我真的很傻，是不是？”杨树说着说着，又开始静静地流泪，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高木也是第一次看到杨树这么多变的表情，以前怎么求都求不到的。可现在，却让他的心突突地疼：“嗯，你真的很傻，真的很傻，傻得让我也备受煎熬。”
　　“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她自责、懊恼的样子，高木温柔地抚摸她的刘海，把话题调开：“不过，为什么会打人呢？还被辅导员逮到，真的太傻了。”
　　“她说，你是她的。而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杨树抬头脸，认真地看着高木，“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高木轻轻笑了一下，看不出是自嘲还是欣慰：“我曾经也想说服自己，你什么都不是。”他轻轻拥着杨树，感受到她轻微的颤动，他却多用了几分力气，像呵护着重要的宝贝，“可事实却让我一次次看清，你对我很重要，真的真的。”
　　高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上又烫又湿，他知道，杨树又偷偷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