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游戏》Hexer

129、第128章

　　置身在大雾之中时，才发现雾气并没有从外边看上去的那么浓——两侧的楼房依稀可见，一条石板路在脚下铺开，能看见松动的砖块，却看不清路通往的方向。

　　但在禁地里，阻挡视线的并不只有雾气，还有黑暗。

　　夜市，顾名思义，内部环境不会有天光。但在禁地以外的地方，哪怕再偏僻，总有门前斜挂着的小油灯，或纸糊的小窗中透出的昏黄光线。而禁地中不仅没有灯，连中心区那些颇有赛博朋克风格的光带也不见踪迹。

　　反而是雾气，能从禁地之外反射出些许光亮来，让人不至于眼前一片漆黑。

　　林昱曈和魏显靠墙走着，觉得暴露感非常强。明明有隐身效果，却感觉仿佛有什么巨物会直接从空中砸下来，或是身边死寂的房屋中突然窜出无数触手——周围像是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在禁地中一去不归的人的死亡才显得尤为可怖。

　　也正是因为没人能回来，所以即便九枝有强大的情报网络，也无法探明禁地的内幕。

　　林昱曈对外界晶体位置的感知并没有被切断，这说明禁地至少与夜市其余部份在同一个空间中。这或许是个好消息。

　　她掏出山妖关获取的罗盘看了看——这玩意只在一些非常特定的场合有用，剩余时间只管乱转个不停，完全发挥不出想象中的效果。

　　被追踪的人还在继续移动，而林昱曈和魏显也在继续向他靠近。两人并不知道目前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探知到他们的存在，但林昱曈试验过——在魏显含住糖果之后，在她本人也含住糖果之前，她是无法用晶体感知到魏显的。

　　这说明隐身道具不只对关卡里的小鬼起作用。

　　至少目标不会意识到他被尾随了。

　　两人决定把目标的代号定为“X”，这不常见，因为林昱曈图省事，一般只管必定要被杀死的人叫“那个人”。但这回不一样，这次的这位杀掉了许子晴，应该有些特殊待遇。

　　魏显冲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他们现在应该将X放在视线之内了。

　　周围越来越黑，九枝的两人不会作死用照明，所以林昱曈能看清的范围在逐渐缩小。两人中她负责指方向，魏显负责看路，最终从一条狭窄的巷子斜穿过去，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看见了X的身影。

　　他还是那身衣服，举着个手电脚步匆匆，似乎对自己的方向并不迟疑。

　　不像林昱曈，只知道他们在往禁地的“深处”走，因为她也不知道这地方该是多大。

　　黑色的细小颗粒开始从地面的砖缝中冒出来，越过低垂的屋檐，几乎笔直地通向大概并不存在的天空。道具上特有的香烛气息越来越浓，周遭的建筑物开始消失，三人仿佛踏在一片黑烟堆叠而成的平原上。

　　X还在向前走，非常笃定似的。林昱曈和魏显在十几米外跟着。

　　仿佛是受到了这一缕缕黑烟的干扰，灰色的雾气反而淡了些。

　　一座古庙的轮廓在平原尽头出现，随着三人的靠近变得具体起来，也更显死气弥漫。黑烟在雕着无数鬼面的青灰色石柱上缠绕，飞檐上趴伏着破败的鬼怪石像。这座庙与佛寺或道馆的建筑结构有相似之处，却时时透露着古怪，比如庙门的大小非常不协调，屋顶和斑驳墙体的比例也十分诡异。除了形状压抑，神庙的色彩也莫名其妙——墙体上的朱漆是铁锈色的，还如同被什么腐蚀性的液体冲刷过一样，烂得呲牙咧嘴。屋顶的琉璃瓦也破，首先就不是黄的或者青的，而是乱七八糟的脏色，像是调色时完全没动脑子，毫无经验地一通乱糊。

　　难不成是这里太黑了，让人看不清颜色？

　　林昱曈有些怀疑，但又说不清楚——按例来说，这个光线，她根本不该能看见前面有座古建筑。

　　庙门上方的匾没写字，但无数破败的纸条从牌匾底下伸出来，脏得不成样子。

　　但说这庙显得有历史感吧，有的地方又像是打了劣质补丁，属于没把烂掉的东西清理干净就硬往上加了一层新的，看得让人恶心。

　　魏显指了指庙门里边，林昱曈顺着看过去，发现并没有供着神像。

　　两人各自在心里把这晦气玩意嫌弃了个遍，X却没有多做停留。他从庙门阶梯前的一个坛子中取了四根香握在手里，然后走了进去。

　　林昱曈和魏显对视一眼，没有拿香，但依然跟着他。

　　然后他们发觉这座“庙”只是个入口，里面还有个同样倒人胃口的建筑群。

　　X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四根香，对着四个方向一边拜，一边一根一根地把香摁灭在自己手背上。

　　“我按照你的要求杀了那个女孩，现在轮到你兑现承诺，放我女儿一条生路。”X对着前方的“大殿”说道。

　　“我从没挟持过你的女儿。”一个声音在耳边浮现，像一阵风一般，说完就吹走了。

　　不是男人的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等回过头去想，那声音如同幻觉一般，留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但是你答应过，”X强忍怒气与恐惧，“只要我按你要求杀了摘星楼的那个女孩，你就保证我女儿不会在关卡中死亡。我按照你的要求，询问了摘星楼里的情况，在她出门时确认了她的长相——她和我的女儿的确有八分相似，你不就是想要一命换一命吗？”

　　那个声音沉默着。林昱曈都怀疑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身旁的魏显和她表情差不多，两人明显有相同的疑惑：于淇之前当了刘风的替死鬼，是因为他生辰八字和刘风一样，又刚好在附近。现在许子晴身上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但是于淇和刘风明显长得不像啊……

　　X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坚决逐渐变成祈求，他开始诉说女儿对自己多么重要，他的女儿多么无辜，请求那个声音放了她。

　　“求求您，求求您……”他跪下来，几乎是匍伏着摸上大殿的台阶，然后开始磕头。

　　“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声音如风一般刮过。

　　X发出尖叫一般的啜泣，更快更重地将脑袋砸向地面，身型几乎被黑烟浸没。

　　“我遵守了诺言，她并没有在关卡里死去。”

　　X开始疯狂地吼叫。林昱曈艰难地辨认出几句“你不能”和“不可能”。“我已经杀了她了！”男人对着虚无哀嚎。

　　“你杀错了。”

　　声音飘走时X正踉跄着爬起来朝大殿内部扑去。但下一个瞬间，X就在林昱曈眼前消失了。先前蹭在他身上的晶粉失去了支撑，在空中飘舞起来。考虑了片刻，林昱曈挥手撤掉了它们。

　　她抬头看魏显，用眼神询问他对于下一步的打算。隐身道具还剩约莫一半的时效，所以他们在必须撤离前剩下的时间并不多。X的线索在这里断了，眼下还能调查的就是面前这座让人寒毛倒数的古建筑群和可能存在的室内陈设。可这里的监视感和包围感过于强烈，林昱曈几乎想要拔腿就走。

　　然而这是最后两颗隐身道具，后续返回这里查看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且风险过大——明明没有被袭击，但如果察觉不出这里的危险性远超于关卡，那他们就是傻子。

　　魏显这次同意进入禁地，除了出于情报方面的考量，也是担心林昱曈不进来会有心结，一个人单独进又太危险。现在情况不妙，幕后黑手也没有现身的可能性，他并不打算逗留。

　　更何况他加强过的感官让他意识到——在他们进入古庙后，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

　　这一路，周遭仿佛平静到了极点，但两人实则如芒在背。

　　他伸手拉过林昱曈，开始撤退。

　　一个传送门却忽然在一侧的连廊出现。魏显立刻将林昱曈挡在身后。

　　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从传送门中踏出来，只露出脸和纹着精细蓝色图案的颈部。

　　林昱曈的脑中仿佛有闪电劈过——山妖关的那个黑袍，精神病院那关的酒店服务生！

　　她伸手让晶粉朝男人探去，对方却似有所察觉一般朝她看了过来。于此同时，林昱曈口中的糖球裂成了两半。

　　她转过头看魏显——还能看见，说明道具并没有失效。

　　糖球开始加速溶化，而这速度并不是她能控制的。如果在出去之前被发现，除了她和魏显，九枝也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更何况潜在的敌人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还多了这个疑似NPC但明显出现过不止一次的男人。

　　林昱曈拉起魏显就走。

　　外面的地形果然变了。进来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X是被有意放进来的，两人跟着他几乎是一路走直线就到了古庙前。但现在，外侧的街市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迷宫。

　　林昱曈原本想用晶体探路，但糖一碎，时间就有些来不及了。她直接用晶体把她和魏显举起来，越过屋顶直冲着摘星楼的方向飞——空间被改动过，用内部参照物完全失去了意义，幸好她在摘星楼内留有晶体。

　　而从禁地出来的时候，她嘴里的糖就剩最后一小片了，几乎刚够她找个人少的角落把她和魏显放下——刚才光急着赶路，现在到了聚安巷那一带，总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他们两个是从禁地里出来的。

　　“你没事吧？突然这么着急？”魏显一边走一边问林昱曈。现在离夜市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人抓紧时间还能回去简单做个汇报。

　　“可能道具放久了，里面有点开裂，在古庙里面的时候突然碎了。”林昱曈回答，“不过时间卡得刚好……只是进去之前就闹不明白，现在问题更多了。”

　　不仅如此，她还没法给许子晴交代。

　　“我们出古庙的时候，穿斗篷那个人说了什么‘多此一举’，那个距离，你可能没听见。还有刚才出来的路上，我在半空中透过雾看到了街角有几个人的轮廓，但你当时赶得急，我怕节外生枝，就没叫住你。”

　　“还有别的人？”林昱曈非常惊讶。

　　魏显点点头：“按照迷宫的走向，他们应该是想往禁地深处走。”

　　“我怎么觉得这次搞得有点……太无头苍蝇了。”林昱曈皱着眉，“回去以后我们怎么交代？首先我们追了X一路，进了禁地才跟上。然后我们知道了禁地的外层有迷宫街道，里面某个位置有个具体结构与作用都不明确的古建筑群。外部的灰雾到了里面会变成黑烟，古庙里面有个声音，具体是什么玩意不清楚。X大概率是被它杀了，然后钻出了个没有生命的老熟人，但我的道具裂了我们只能撤退。撤退路上还看到有别人也在，结果同样因为时间不够，什么都没闹明白。那个斗篷人明显是个男的，如果他是‘掌权者’的话那他就是绞索……”

　　“我偷拍了他一张，光线太暗了有些糊，但拿给吴锐说不定能认认。”魏显尝试安抚她，“而且，我们能从那种‘必死’的地方出来，已经可以回去烧香了。说不定咱是头两个从禁地出来的活人呢。”

　　林昱曈于是不说话了。

　　她这时候当然不会装模作样地对魏显说“是我不好，一时冲动把你拉进那么危险的地方”——魏显之前念叨过好几次“禁地必须进”，这回属于是刚好趁着她疯劲上来把事给办了。

　　他们两个人在不能完全排除暴露可能性的前提下进禁地遛了一圈，对九枝其他人来说确实是个风险，但掌权者明显已经知道九枝是什么意思了，只是看在上回焰火围攻失败的份上，或是出于其他什么有关局面的原因，才没有带着大部队杀过来。所以即使她和魏显暴露，短时间内对九枝最大的危害也就是损失两人的战力，然后敌方的动作速度或许会加快。

　　在禁地中无法探索更多，也是因为道具的时间限制，和两人的能力水平没多大关系。

　　这时候犯矫情，就纯属是找事了。

　　而且还有一个许子晴呢。

　　人家命都没了，林昱曈觉得自己要是作出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那就真是太操蛋了。

　　“诶，你说其他情况，都只是解释起来比较困难，但梳理清楚好歹能有个调查方向。”半晌，她再次开口，“但是那个声音说X‘杀错了’，这事该怎么和子晴和其他人说？我知道这涉及对方的动机和计划，一定得给其他人报备的。但子晴如果听了这话……可是冤成这样，也不能不告她，她有权知道的……”

　　“许子晴的死，确实非常没有道理。”魏显截住了林昱曈的话。他说完这句，安静地等了一会，等林昱曈把注意力从自己脑袋里纷乱的念头里转到他身上后，魏显才接着往后说：“一开始你在摘星楼里就帮许子晴挡过一次，但因为对方能力的因果律关系没拦住。X潜入许子晴在的关卡，杨师父没见过X所以也没办法留意，程昭云不完全了解情况，许子晴自己也没注意到X的存在。

　　“X确实是个高手，不然他也不敢直接进禁地。你可能觉得X能得手是因为子晴他们认定你能挡住X才掉以轻心，但即使没有X，九枝的人什么时候会没有戒备？X接到任务结果跟错人了不是你的错，许子晴刚好长得和他女儿相似，这更没人能想到。连子晴自己，因为没有提前接触过X的能力，而且已经要出关卡了，所以没防住X的突然进攻，这也不能责怪她不小心。

　　“其实我们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明白一两次‘运气不好’就足够致命。现在只是应验了而已。”

　　林昱曈突然抬起手：“我之前就说，上一个关卡像是为我特制的，因为里面就没有别的活人。

　　”我当时在一个出租屋里，三个‘合租室友’都是变态，所以我的房间里就冒出黑影，让我把他们杀了。可等我杀完那三个犯罪者，黑影又对我展现出了攻击性。我房间里的另一个鬼原先是个年轻女孩，也叫我杀人，并且在黑影重现时让我离开。最后她要求我把她带回她父母身边——虽然他们已经是两座坟了——随后我就离开了关卡。

　　”现在，翻滚的黑影、杀人请求、女孩回到父母身边作为关卡结局。你不觉得有些耳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