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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弱母子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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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几日入了伏,天闷热的不得了。庄上人们手中的农活渐渐少了,闲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老槐树下,或聊天,或打扑克,也有在大碾盘上下象棋的。柳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向大伙传授蒲柳编织技术。他把小黑板挂在大槐树上,画上样式,采些嫩蒲嫩柳,他跳上大碾盘,边编边教。最初没几个学的,他以为大伙没兴趣,不由犯了愁。尹秀梅告诉他该把利益分配问题向大伙讲清楚。他恍然大悟,告诉大伙各种产品的加工价格,又说销售后还要按比例分红。大伙算了算,不说分红,一天正正常常也能挣八九十元,比种田还强几倍。柳剑又说学习班不仅不收学费,只要掌握了技术,他反补贴二百元学费。大伙见他这样碗大汤宽,手腕上有点劲的人都来学习,尹秀梅、周菊花也在其中。柳剑冷眼观察,学员中尹秀梅做的活最细,编出的东西毛碴少,接口不明显,在原产品的基础上还有改进,工艺效果优于原产品。柳剑心上暗暗吃惊,没想到县长的千金小姐既能吃苦,又还心灵手巧。周菊花本来是裁缝出身,出手的活儿既展活又顺溜,柳剑也暗自喝彩。俩人先是学员,后来成了师傅,起早贪黑,不厌其烦地教着大家。柳剑原以为她俩是不肖学这玩艺的,不料干得如此出色,心上自然高兴。柳虹来过几次,蹲在槐树下不满地眨巴着小眼睛。
一天早晨,柳剑起床后在台阶上蹲着潄口。忽见从尹秀梅院里飞来一架小飞机,在上空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翻了几个跟头掉在院里。柳剑一瞧是自己给婷婷买的那个,婷婷大概不会使用遥控器,失控后飞到这里来的。柳剑捡起来看,见机翼上的镙旋浆折断一片,忙去屋里拿出胶水粘好。不大功夫,婷婷跑来,见飞机已坏,急的想哭。柳剑把粘好的飞机递给婷婷,又拿着遥控器教婷婷怎样使用。这时,尹秀梅也过来了,对柳剑说:“她人小,玩不了,买这么贵的东西,摔坏了多可惜。”
柳剑递给尹秀梅一个马扎,俩人坐在台阶上看婷婷玩飞机。柳剑望着婷婷说:“孩子该上学了吧?”
尹秀梅说:“咱们庄上没有学前班,我一个人也没法带她去别处上,暑假后直接上一年级吧。”
柳剑问:“她爸呢?怎么总不见个人影?”
尹秀梅动了动嘴唇,慢慢才说:“我不想提起他!”柳剑自知说话造次,忙转了话头,说起蒲柳编织的事来了。问尹秀梅对产品造型以及经营管理有什么好建议。
尹秀梅说:“管理上我不懂,产品造型上我觉得有点遐次。就说花篮吧,收边时咱们都把毛梢掖到篮底剪掉了,拿起来细瞧,仍有刀剪的痕迹,不美观。不如收边时顺手把毛梢编成各种花样图案,掖在蓝底,不用刀剪,既收了边,又不留痕迹。”柳剑听了不住点头。尹秀梅又说:“再说蒲墩,分股太粗,费了蒲草不说,又显笨。不如打底时一把草多分些支股,这样编出来看上去就秀气了。”柳剑笑着说建议太好了,今日授课时就按改进了的方案教大伙。
柳剑又说起自己有意吸收股东的事来,他见尹秀梅心细,又有经营能力,有意吸收她入股,但又不好直说,先说着这片林子的价值,打消她担心赔本的顾虑。尹秀梅还没等他说完,就说:“这片林子在庄上人们眼里是不值钱的,依我看是个聚宝盆。一年林子里能产多少蒲草?不止三五十万斤草吧?一双蒲拖鞋用二两草,单这一项,能收入多少?还不说满林子的嫩枝嫩条,花篮、柳筐什么不能编?只要销路好,”她摇着头说,“满林子处处都是钱。”柳剑忙说销路不成问题,他还担心完不成订单呢。尹秀梅又说:“股东你别犯愁,谁不想入呢?一年下来,见了实的,明年人们不打破头争着入才怪哩!”柳剑笑着说他计划今年准备吸收五至七个股东,这些股东必须懂管理、有技术,股金出不出无所谓,又问尹秀梅愿不愿意入股。尹秀梅点点头表示同意,说到股金,尹秀梅说:“入股不垫股金算什么股东?村里人都争着入,你该吸收谁呢?别厂子还没运转,倒先得罪了一大批人。我建议你看准了的股东,或多或少,视人家的能力而订,该收还是要收。”
俩人正说着,见周菊花在大门口探着头说:“槐树下已经站满了学员,师傅咋还不出场?”柳剑和尹秀梅忙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傍晚,天上不见一个星星,空气湿闷,燕子低飞,远处不时闪着雷电。柳剑忙了一天,身子有点乏困,在水管前痛痛快快冲了个凉水澡,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完工时,尹秀梅和周菊花都招呼他去她们家吃晚饭,他都拒绝了,周菊花说要送,他也止住了。他倒不是担心吃下亏欠,而是怕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再说,两个女人也忙了一天,尹秀梅又有孩子,总不能长期让这两个女人伺侯自己吧。他躺在床上,嘴里胡乱嚼着些方便面,不知为什么,他此刻想起了马兰花。当年,他无论啥时卖油回来,马兰花总是热饭热汤地等着他。马兰花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普通的面菜总能做出许多花样来,猫儿耳是她的绝活,全庄人谁也没有她做的薄,而且又细又长,能独立站在笼里。吃到嘴里既软和又有筋头,马兰花说技巧主要在和面上。黄瓜丝切的有多细?庄上人说比头发丝还细。辣子榨酱面常常吃得他通身冒汗。大杂烩菜里的瘦肉马兰花总舍不得吃,都拣着放到他的碗里。虽说目前马兰花已经变了质,但她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他心上,特别是孤独的夜晚。想想自己返乡也有段日子了,却一事无成。有时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充满信心,有时却倍感渺茫。他有时憎恨在公司的那段日子,有时却又留恋那段日子。他常常想起星期天,他和马兰花每人牵着女儿一只小手,在姹紫嫣红的公园里……女儿现在流落何方?她还好吗?……柳剑摸摸双眼,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泪水。他随手从床上摸起一块布来擦着眼,突然,他嗅到了女人的味道。他坐起来一瞧,见是周菊花的淡桃红色上衣。他想起来了,是中午周菊花帮他擀面条时丢下的。柳剑捧着这件上衣又嗅了嗅,衣服里仍散发着女人特有的味道,这味道多么诱人,多么令人冲动。自离开马兰花以后,他什么也不思,什么也不想,已经忘记自己是个男人了。今晚,他望着周菊花这件衣服却突然心动开了。细想想周菊花,体态丰满,笑里含情,确实有令男人冲动的许多地方。柳剑不是傻子,周菊花或明或暗向他表达的那种意思,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呢?他清楚,只要自己愿意,他会立刻拥有周菊花。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卑鄙无耻,自己的老婆让人拐走了,难道自己也要踹别人的窝去?柳虹虽然懦弱,却是和自己从小儿一块长大,朋友之妻不可欺,你怎么能打人家老婆的主意?自己常骂熊建国是个畜牲,你怎么也朝这条道儿上走?柳剑刚从周菊花身上收回心,眼前却又出现了文雅高贵的尹秀梅,这个年轻貌美的少妇,浑身散发着自然之美……柳剑弄不清楚今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总在女人身上打转?他拍了下脑袋,下了床,在地上走着分散注意力。
起风了,风由远而近,越刮越大。树叶子“哗哗”直响,老槐树巨大的躯干也在狂风中扭动着,电线象狼嚎一样发出了“鸣鸣”的叫声。一道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天空,当头一声炸雷,柳剑觉的脚下的大地颤了一下。他清楚,蒲庄正处在雷雨区。他忙拿起手电出了门,切断了所有电源。他没有躲雨的意思,而是站在台阶上,仰望着风云万变的天空。风更大了,雷电更猛了,暴雨夹着冰雹漫无边际地狂泻着……此刻,柳剑真想冲向暴风雨,象屈原在楚江上一样,向天发问,问天何为公,问天何为平?柳剑正胡想着,随着一声雷电,他听到“吱呀呀”一声响,象是树木折断的声音,又听得“轰隆隆”一声响,象是树木倒地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尹秀梅院里传来的。又一声炸雷,他望见尹秀梅屋檐下迸出一串火花,接着窜出了火苗。不大功夫,传来尹秀梅的尖叫声和婷婷的哭喊声。柳剑清楚尹秀梅家的电线失火了。他忙冲出大门,跑向尹秀梅门口,见大门紧闭着,里边已上了锁。他急忙返回自己院中,站到台阶上,扒住墙头一跃,跳入尹秀梅院中。脚落地时滑了一跤,胳膊上蹭去一块皮。他顾不得疼痛,忙找到开关,首先切断电源。见院内浇花用的水缸里蓄着水,忙拿瓢舀水向失火处猛浇。尹秀梅也从屋内跑了出来,手里拿着蘸了水的床单灭火。柳剑个子高,从尹秀梅手中接过床单,奋力抽打着。幸好火势不大,俩人合力扑灭了火焰。俩人站在台阶上,都长吁了口气,尹秀梅脸上透着感激之情。这时,柳剑才觉得胳膊隐隐发疼,一摸,血还在流着。尹秀梅也发现柳剑受了伤,忙把他拉回屋内。
应急灯下,尹秀梅小心翼翼地帮柳剑擦洗着伤口。俩人挨的很近,柳剑似乎听到了尹秀梅急促的心跳声。小婷婷惊魂未定,围着被子坐在暖阁床上望着他俩。今晚的雨时断时续,好象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但雷电已经走远了。尹秀梅给柳剑包扎好伤口,让他坐在沙发上喝茶。柳剑望望窗外,似乎想走的样子。婷婷在被子里说:“柳剑叔叔,我怕……”尹秀梅望着漆黑的天空,又难为情地望了望柳剑。柳剑为避嫌疑,原打算回去,但见孤儿寡母,若大个院子,又是雷雨之夜,顿生恻隐之心,也就不计较其它了,决心陪她们母子到天亮。
柳剑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睡意。尹秀梅在暖阁内抱着婷婷,边轻轻拍打边晃着身子。柳剑是第一次进尹秀梅的屋子,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线,柳剑细细地瞅着这个两间掏空了的卧室。室内的陈设简单有绪,紧挨沙发是一个电脑桌子,桌上的书架内摆放着不少书籍,空格处摆放着一幅遗像,黑框上扎着一朵白花,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微笑着,柳剑想一定是尹秀梅的母亲。柳剑发现,这屋里最有看头的不是别处,而是这木制暖阁。听人们说,尹秀梅的前夫是一个搞工程的,看来对古建也很有研究。这个暖阁就很有特色,也十分讲究。一色椴木雕刻着各种图案,有“二龙戏珠”、“花开富贵”、“岁寒三友”等。暖阁内是支雕花仿古床,比一般床要大得多。紫铜大挂钩束着淡红色的燕翼纱帘子,一切都显得豪华富贵。柳剑边看边心里不住赞叹,心想只有尹秀梅这样的人才配在里边睡觉。
尹秀梅见孩子已经睡熟,慢慢放在枕头上,又把一床锦缎被子一掀,轻轻盖在婷婷的身上。这个举动,使柳剑猛然想起了马兰花。马兰花当年情窦初开,自己着了雨发烧时马兰花盖被子也是这个举动。只见尹秀梅给婷婷盖好被子下了床去了另一间屋子。柳剑想:她大概为避嫌,去另一间屋子休息?不大功夫,尹秀梅拿来一件男式上衣,递给柳剑说:“刚才只顾了孩子倒忘了你啦,快穿上,别着了凉。”柳剑的半袖衫已经湿透了,现在也差不多让身子温干了。他披上外衣,顿感十分暖和。这是一件土灰色上衣,柳剑凭着观感,觉得这不是一件普通外衣,他见中国的不少绅士们总喜欢穿这种颜色和质地的衣服。柳剑想一定是尹秀梅前夫留下的,一般人根本穿不起这衣服。
尹秀梅坐在暖阁边,偷偷望着柳剑。今夜,她从内心里确实感谢柳剑,如果没有他,房子现在已不知烧成什么样子了。说声谢谢?多么苍白无为。还能用什么语言表达这种感激之情呢?尹秀梅本来嘴拙,又不喜欢多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不过她想,只要人长远,不在嘴皮上,说多了反显得虚伪不实在。尹秀梅平常不大留意男人们,今晚细瞅柳剑,越发显得比平日英俊潇洒了。她不由一阵心动,脸也红了,只是在暗中无人觉得。她从第一眼见到柳剑,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不仅仅是好感,而是男女之间那种特有的感觉。柳剑的轶事,她也风闻了一些,她同情柳剑的遭遇,但对他的遭遇又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兴奋。她发现柳剑是个有远见的男人,虽然现在英雄落难,但将来一定有出头的那一天。从承包蒲柳林来看,就比一般人独具慧眼。
应急灯大概是没电了,屋里渐渐暗了下来。俩人本来应该有好多话题去谈,但不知为什么谁也扯不起话头来,都暗暗想着心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雨渐渐停了,树上的鸟儿淋了一夜雨,此刻拍打着翅膀叫了起来,东方露出了一抹朝霞。柳剑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尹秀梅说:“我该回去了,上午我过来帮你接好电线,你早点开了大门。”
尹秀梅点点头说:“今夜太难为你了。”她见柳剑向大门走去,忙喊住他,拿了个小竹梯放在东墙上。柳剑会意,忙蹬着竹梯翻墙而过。
上午,柳剑刚帮尹秀梅接好电线回到家中,正准备去燕子河瞧瞧昨晚发洪水了没有,忽听尹秀梅院内有吵吵声,象是周菊花的声音,好象责骂着什么。
柳剑忙返到尹秀梅院中,见有一群看热闹的人,柳怀礼也在里边。周菊花在中间骂骂咧咧,尹秀梅在一旁直说好话,周菊花只是不理。柳剑不知二人为何事发生口角,只好一旁看着。
周菊花满脸不悦,但气头儿不如和冯翠翠那日吵架大,她瞧着尹秀梅院西的月门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瞧我们家柳虹头皮软,谁也想着法儿来欺负!自家的树不好好管理,一场风刮倒,砸了人家的砖瓦不算,好好的一个兽头也打了个粉碎。幸亏我在西屋住着,如在东间,人也让活埋进去了!”
柳剑顺着月门望去,见一棵多年老榆树横躺在柳虹房上,砖瓦松动了不少,一个兽头压在树下,兽头兽尾均已砸碎。
尹秀梅昨晚一夜未睡,陪柳剑坐到天亮,此刻显得十分疲惫,不住地说该多少钱她出,劝周菊花不必大动肝火。
周菊花只是不应。要说她和尹秀梅虽然在一条巷子里住着,又是近邻,但关系却也一般。俩人回庄时间差不多,周菊花在尹秀面前总有种自卑心理,认为人家是县长的女儿,丈夫又是呼风喚雨的能人,所以一直敬而远之。俩人偶儿见面,不过说些天寒日暖等无关紧要的言语,却从未深交过。柳剑返乡,一下子拉近了两个女人的距离。因周菊花对柳剑存了心,时刻提防着尹秀梅勾引柳剑。昨夜,她听到尹秀梅家失火,原准备过去救火,黑暗中见柳剑翻墙过去,灭火后进了屋子再没出来,她心里早浸了一坛醋。今儿一早找尹秀梅吵闹,只是寻了个由头。一只兽头,价值几何,也不值得吵闹,何况尹秀梅千赔万赔的说了个无数。他见柳剑过来,装得没事人一样,心上更窝了一层火。看着尹秀梅说:“我们家的兽头你赔得了?赔也行,我们不要钱,一模一样的兽头你找匠人安上去也行!”
尹秀梅说:“你这不是难为人吗?村长刚才说这样的兽头窖口早已不烧了,你让我上哪儿找去?要不你把我家房上的兽头拆去安上好了。”
周菊花酸不溜丢地说:“我们那茅庵房可配不了你那大兽头,安上去也不像!”
柳剑本想上前劝劝,不知怎样下口,又见村长在场,自己也不便显山露水的。他看看尹秀梅,又看看柳怀礼,示意尹秀梅央求柳怀礼打圆场。尹秀梅会意,看着柳怀礼说:“既然赔不下去,村长说个话,该咋办就咋办。这片园子到底是不是我家的,村长也一块公断公断。”
周菊花存心要尹秀梅的好看,见她如此说,嘴巴越发不饶人了。“不是你家的园子咋就圈你家院里了?前些年法庭来断案,你咋不说不是你家的?”
尹秀梅说:“前些年我一直不在村里住着,何况这里又没建房子,一直荒着。我们建房时,也是按照法庭划定的界线建的,怎么能说这片园子就是我家的?”
诸位不知,原来这一带是个旧大杂院,住着七八户人家,大伙常为出水出路发生矛盾。燕子河法庭来过几趟,就土地使用权问题做了多次调解,最后重新规划了使用界线,形成了现在这个格局。尹秀梅现在院西这片小园子,也够二分大,因南大北小,谁家圈院里就成了棺材院,因此谁家也不要。熊建国当年建房子也讲究这个,所以空出了这片地方。只是不该西墙留了角门,让人一瞧就以为是主人的西花园。这园子里树木荒芜,杂草丛生,尹秀梅很少进去过。
柳怀礼见尹秀梅让他公断,他也不好说什么,当年法庭还没处理了的事,他现在岂能断出个谁是谁非来?他望着这两个长像都不难看的女人笑了笑说:“树倒在房上砸烂兽头是个意外事件,虽说是意外事件但也造成了损失,有了损失就该赔偿,该由谁赔?一时也难以说清,但有一条,榆树是个没知觉的东西,肯定赔不了。谁家的榆树谁家赔,这倒天经地义,但榆树又没主儿……尹秀梅为了了事,同意出几个钱,村委会也不反对,待会儿让会计写个和解协议……”
周菊花瞪了柳怀礼一眼说:“我是要兽头,谁说要钱来?你这么一说,让大伙瞧我眼皮子薄不是?”
柳虹在周菊花身后,拉了拉周菊花的后襟说:“多给几个钱也行,别到时侯一头也落不着。”周菊花回头对柳虹说了个“滚”字。
柳怀礼见一时收不了场,让她俩都到村委会,他边走边说:“调解不成你俩上法庭去。”
柳剑见众人都去了村委会,他没挪地方,只管在院里怔怔地站着。他不清楚周菊花今天为啥要给尹秀梅这么大的难堪。他知道这种兽头眼下市场上根本买不到,是一种已经淘汰了多年的旧产品,俩家为这么点小事闹别扭也太不值得了。再说,俩人长期不和,也会影响自己的草编生意。他猛然想起了自家的房子和柳虹的房子是同一时期建的,兽头型号肯定一样。不如先把自己的拆下来给柳虹安上,自己日后再配对新的算了。他央了柳三娃等几个人,把柳虹房上的榆树弄走,把自家房上的一只兽头拆来,安装好已快中午了。因惦记着燕子河的蒲草,也没吃饭,径直去了燕子河。
周菊花和柳虹从村委会回来,见兽头已安好,俩人在院里愣了半天,不知怎么回事。周菊花眼尖,发现柳剑房上少了一只,顿时心上不自在起来。她给尹秀梅难堪原是出于嫉妒,没想柳剑来了这么一手。她望着沾沾自喜的柳虹说:“去,把兽头还给人家,咱俩家生气,要人家的东西算什么!”周菊花见柳虹磨蹭着不动,顿时放下脸来。柳虹见她生了气,忙蹬着梯子上了房拆兽头。
雨后的蒲柳林绿的爱人。树荫重重叠叠地映在蒲草上,整个林子斑斑驳驳,风丝不动。骄阳烤的湿地和各种植被散发着混合气味。柳剑在林子里走了一圈,特别是在河脖子上重点查看了一番。昨夜一场大雨没有暴发山洪,只是河水涨了不少,但也没有漫进林子,柳剑自然心上喜欢。到了岸上太阳已经编西,正准备开了简易房门进去休息一会儿,忽听一阵箫声贴着水面传到岸上。他听不懂是什么曲子,只觉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使人顿生凄然之情。他想:大天白日,谁这么伤感,为何吹这断肠之曲?他觉得好奇,寻着箫声走去。
柳虹鱼塘的堤柳下,背坐着一位男子,低着头,对着塘面缓缓吹箫。柳剑走到男子面前,发现是柳虹,心上暗暗好笑,不想这么个没情趣的人却吹得一手好箫。柳虹瞥了一眼柳剑,没理他,继续吹箫。柳剑也不便扰了柳虹的兴趣,没出声,蹲一旁听着。箫声时急时缓,一会儿如离人惜别,一会儿似大兵压镜,听得柳剑摸不着头脑。
蒲庄的女人们因生育而失去性命的人很多,柳虹的母亲也是死于难产。柳虹的幼年是在姨母家度过的,上初中前才回到蒲庄,但没过多久父亲也死了。幸好赶上国家实行义务教育,才勉强上完初中,没念几天高中就到浙江学裁缝手艺去了。他从小少言寡语,处处仰人鼻息,渐渐养成了孤僻性格,不喜欢与人勾通往来。得到周菊花之后,他见周菊花过光景粗中有细,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更有一张关不住半句话的嘴,一天到晚叽叽咯咯。他虽不喜欢多言,但一天听不到周菊花的笑语声心里就闷得慌。他觉得周菊花是他的打心槌,梦里也怕失去她。周菊花婚后没有生过孩子,出落得比婚前更加丰满动人了。庄上一些小伙子瞧柳虹胆小老实,常常偷着撩拔周菊花。周菊花虽也和小伙子们打情骂俏,却从没来过真的。和柳怀礼、吴忠的事柳虹心里明白,虽说自己一万个不情愿,谁让自个儿没本事养不起老婆来?不过他也没把柳怀礼、吴忠放在心上,因为这两人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他们都有老婆孩子,找周菊花不过是偶动龙阳之兴,耍耍而已。柳剑返乡,给他平添了一块心病。柳剑和他曾是同班同学,年龄相当,又生得全庄人没一个说不好的。既有心眼又有魄力,更可怕的还是个二茬光棍,知道过女人的好处。他近来冷眼观察周菊花,自柳剑回来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很少和他一张床上睡觉,对柳怀礼、吴忠也冷淡了许多。今儿给柳剑烹鱼吃,明日又熬了王八汤让他喝,一日不见柳剑就象丢了魂似的。柳虹的心一下子凉到脚底,他担心二人一旦得了手,尝到了甜头,自己是没有能力和胆量从柳剑被窝里拉回老婆的。为此,这些天他一直吃柳剑的醋,见了他象嘴里含了只苍蝇那么恶心。今见他蹲在一旁听自己吹箫,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鱼塘去。
柳剑见一曲终了,笑着问柳虹:“虹哥,甚会儿学会吹这玩艺的?”见柳虹不吱声,又问:“刚才吹得什么曲子?一会儿让人凄然,一会儿让人郁闷,象大兵压镜似的。”
柳虹自言自语地说:“大兵压境?”
柳剑见他答非所问,又说:“我在外地也听过几场音乐会,听搞音乐的人讲,说箫这种东西在月明星稀、白露横秋之夜吹奏更能使人断肠,你怎么在大热天吹这玩艺呢?”
柳虹望着时而跃出水面的鱼儿说:“解闷呗!”
柳剑说:“你有啥好闷的?眼前这么大片产业,嫂子既能干又漂亮,庄上人谁不羡慕你?”
柳虹不冷不热地说:“吹箫跟老婆漂亮不漂亮没多大关系吧?我这人生得怪,不爱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吹,只爱在艳阳高照的大热天吹!”
“那是,”柳剑一时语塞,又说:“人各是各的爱好,我说错了。”他站起来,望望鱼塘,又瞧瞧远处的燕子河说:“虹哥,塘堤有点低,人住的房子也该挪到岸上,假如遇上洪水,可不是玩的。”
柳虹不悦地说:“柳鹏的羊群更在河中心呢!再说,上八辈的人也没见洪水到过这里。人多关心自己点好,操别人家的心多了容易犯老!”
柳剑觉得索然无味,跟柳虹打了声招呼,向庄上走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