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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旧家园柳剑 ...

  •   却说柳剑在镇上胡乱住了一夜,清早便回到蒲庄。条条街道既熟悉又陌生。村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柳剑觉得它既沒生长也沒缩小,太阳下挂着满树白哗哗的槐花,花香沁人心肺。树下那盘大石碾子依旧结实光滑,虽说早没有人使用它了,但庄上人也没舍得把它弄走。十一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没想到在外边栽了个大跟头现在又返回来。但见景物依旧,心却两样。在自家门口,他不急着开门,蹲在一角,望着生了锈的大铁锁,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酸楚。
      过了许久,他才掏出钥匙去开门,门锁怎么也打不开,锁头已经锈死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咣咣”地砸着锁头,锁头丝纹未动,急得他满头是汗。正要返身找大一点的石头时,一位少妇递给他一把手钳。他感激地望着她,忽又心里一动,象是哪里见过。只见这少妇细长身材,瓜籽脸,单眼皮,修长的双眉之间隐着一股忧郁之气。剪着短发,满脸无一处涂着脂粉。紫罗蓝半袖衫胸前绣着一朵梅花,下身穿着浅灰色紧身裤,一切都显得那么得体、自然、脱俗。柳剑接过手钳,点着头说:“谢谢。待会儿我把手钳送到哪儿?”
      少妇望着他,脸微微一红,指着柳剑院子西边那处院子说:“我就住在那儿,我叫尹秀梅。”说完转身走了。柳剑记得那是尹县长的院子,房子破破烂烂的,常年锁着门,里边怎么会住着一位少妇?他望望尹县长的院子,不知甚会儿变成了砖墙高屋大瓦房了,真是沧海桑田啊!
      他用手钳打开锁头,推开大门。门顶上“扑啦啦”一阵响,吓了他一跳。原来院里常年没人走动,门顶上住了一群野鸽子,这东西通身灰暗,当地人叫它“野山灰”。院内,一人多高的旧蒿草里又长出了新草,草上布满了蜘蛛网。蜘蛛听到响动声,迅速爬上网的高处。麻雀叽叽喳喳,蚂蚱在草里蹦来蹦去,满目荒凉,唯见西墙下一株桃树上开着灿烂火红的花朵。柳剑隔着玻璃张望着南房内,见当地一台榨油机还静静地站在那儿,储油的大坛子一排排地摆放着,一辆瘪了气的三轮车上放着油灌,台秤上放着油流子……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柳剑二十岁那年,高考落榜,心灰意冷,成天倦在家里。不出门,不会客,急的他爹团团转,生怕他闷出病来,请了多少人相劝都无济于事。后来,村长柳怀礼给他出了个主意说:“娶个媳妇屁事都没了!”一名话点醒了他爹,四处托人说媒,但柳剑都不搭碴。他爹索性油也不卖了,整天守着他,生怕这个宝贝儿子有什么意外。柳剑是农历六月初八那天出生的,他妈生他时中了风,没进腊月就去世了。他爹再没续娶,一手把他拉扯成人,常年贩卖胡油供他上学,日子过得一直紧巴巴的。一晃半年过去了,柳剑的心情稍好了一点。一日,望着皱巴巴的老父,心里酸酸的,觉得对他不住。于是放下架子,跟着老父山前岭后地跑着卖油。这地方的人是不吃色拉油的,认为色清味淡,不如胡麻油色重味香。只要有一户人家炸糕,满村子飘香,行人都要停下步来嗅一嗅。贩了一阵子油,柳剑发现零售不如批发,批发不如开油坊。他四处考察,发现油籽不缺,市场行情稳定。于是,不顾老父反对,偷偷贷了五万块钱,买来榨油机,收来胡麻籽,一个人在院里古捣着开起了油坊。他天生聪明,又上过高中,懂得油分子在什么温度下破裂更有香味。由于他炒油籽火候掌握得好,所以榨出的油总比别人的香,人们都争着买他的油。渐渐地三乡五里出了名,人们给他送了个外号叫“卖油郎”。还有人劝他早日娶个“花魁娘。”
      蒲庄村南是燕语山,大山深处有个叫茶铺的小村村。没几户人家,背风向阳,绿树环绕,山花烂漫,柳剑常去那儿卖油。村东头有户姓马的人家,老俩口只有一个女儿叫马兰花,小柳剑一岁。真是深山出俊鸟,马兰花刚满二十,就出落得象株山桃花似的烂漫火红,惹得许多小伙子有事没事常在她跟前献殷勤。柳剑回回上来卖油,她回回出来买油,一来二去俩人渐渐地熟了。马兰花常常背着父母给他些山桃山杏吃,柳剑给他灌的都是头等好油,秤头也高。马兰花念完初中就再没进过学校的大门,她父亲因见她学□□,考上大学的指望头不大,怕白糟踏了钱,所以让她在家中帮母亲干点家务活,等个好人家嫁出去也就歇了一辈子的心了。那年夏天,马兰花的父母亲要下山参加一门亲戚的葬礼,走时千叮万嘱地吩咐女儿看好门户。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一天午后,紫蓝蓝的天空忽然飘来一朵黑云,只听当天一声炸雷,下起瓢泼大雨来。一时山洪暴发,平日里温温顺顺的小河顿时咆哮起来。马兰花刚从院里端回晒着的杏干,扒窗前观看着院里的哗哗雨水。忽听一阵三轮车声,她忙向街上张望,只见柳剑开着车,淋的落汤鸡似的。她忙拿了把雨伞,把柳剑接回家中。柳剑打了几个大喷嚏,连说“好雨!”马兰花拿出父亲的衣服让他去里间换了。柳剑本来穿得单薄,经雨一淋,浑身发寒,双腿打战。马兰花忙熬了一大碗姜汤,柳剑喝下去也不曾发汗。马兰花扶他上了热炕,给他盖了床厚厚的棉被,柳剑觉得暖哄哄的,渐渐进入了梦乡……,一阵鸡叫声把柳剑吵醒,见红彤彤的日头爬进了屋子,浑身顿觉十分爽快。翻身时,觉得有只胳膊搂着他,他返头一瞧,见马兰花红着脸,喘着粗气,用冒着火的眼睛盯着他。他的心差点蹦出胸膛,猛一下把被子掀开,一把把马兰花搂在怀里……,这场雨真大,把小河上的小石桥也刮断了,山洪还没退尽,山上山下音讯不通。这几日,柳剑和马兰花柔情似水,俩人觉着谁也离不得谁一刻。
      柳剑和马兰花的事渐渐传开了,可双方父母觉着他俩的行为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看看“冬至”已过,柳剑的老父亲忙着看日子,请客人……柳剑一日去了马兰花家,一方面下聘礼,一方面跟岳父商量结婚事宜。马兰花的父母对这个未来的女婿十分称心,什么事也愿意迁就。岳父说:“眼看就要过年了,大家都忙着,领结婚证还得去县城,不如先办了喜事,过了年春暖花开之时再领也不迟。”岳母也说:“反正是你的人了,也不在乎有本本没本本的。”这地方的乡俗,只要男女双方定了亲,请上客人吃顿饭就算结了婚,所以不领结婚证的人还不少。柳剑见岳父岳母都这么说,也就再没提领结婚证的事。
      腊月二十五那天,柳家院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全庄人都来参加婚礼,柳怀礼主持着仪式。柳剑他爹还专门请了摄像师傅,从娶亲到拜天地都摄了一回。婚宴上的人们无不为这对俊俊俏俏的新人喝着彩。傍晚,亲朋散尽,柳剑他爹看着礼帐,只觉眼前一黑,栽倒地下。小俩口急忙把老汉送往医院,谁想老人却再没睁开双眼。柳剑葬了老父,悲痛欲绝,幸好有马兰花陪着,心上才觉得好受些。庄上人背后说马兰花虽然模样儿生得好,颧骨却有点高,怕是妨主命。
      一只花猫从草丛里窜出来,吓了柳剑一跳,他一下子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他用手钳把各个门上锈死了的锁头统统打开,又开了门窗,晾晒着屋子。他站在正房台阶上,端祥着这个方方正正的四合院。这个院子是他和马兰花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建起来的。那年秋天油籽贱,他们收了不少。春天胡油却突然涨了价,翻了一倍的价钱,不到半年时间就赚了十大几万。刚入冬小俩口便合计着建房子。第二年还没立秋,房子就建好了。庄上人们看着这处新建起来的古色古香的四合小院,眼红的要命!马兰花的勤劳和付出他至今也没有忘记。
      他转身进了正房中门,这是两间掏空了的卧室,正中一溜低柜挨着后墙,他和马兰花的结婚照放在柜子上,像上蒙了许多灰尘。一旁是女儿过周岁时的照片,胖胖的身子爬在花格毛毯上,一只小手向前拼命抓东西,两只小眼睛天真地观望着什么。庄上人说这孩子一半像他一半像马兰花。他走过去拿起像片,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着,一行热泪顺腮流下……他放下孩子的照片,又拿起他和马兰花的结婚照,马兰花身披婚纱,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双眼柔情地望着他。他觉得这个女人既亲近又陌生,看着看着又觉得十分狰狞。他猛地双手举起相框,重重地摔在地下,碎了的玻璃渣子溅了满地。地上的马兰花还柔情地望着他,他一脚把像片踢到墙角。他的目光移到床上,这是一支席梦思床,是他和马兰花有一年夏天卖完油从县城买回来的。这支床曾给过他无限温馨,无限欢乐,就是在这支床上,马兰花怀上了自己心爱的女儿。床上那个大双人枕头还静静地躺着,等着它的主人随时回来枕它。他愤怒地把枕头抓起来,扔到角落里,还不解气,又踹了几脚。他出了这间房子,这间房子他一刻也不想待着!
      蒲庄的人们大都有副热心肠,他们听说柳剑回来了,不大功夫便来了一群人。他们围着他问这问那,他避重就轻地回答着。大伙见院子荒的不象话,帮忙收拾,拔草的,洒水的,一会儿院子就大变了样。柳剑感激地谢着大伙,人们临走都嘱咐他有啥需要的出声,别见外了。
      柳剑胡乱吃了些零食,整理开正房东间,他打算就住在这儿。整理包内的东西时,“当啷”一声,掉下一把刀来,他弯腰捡起,对着太阳仔细瞅着。这是一把洗床上用的工具刀,三个棱子,锋利无比,闪着寒光。一年前,他带着它走了大半个中国,但一直没找到他的仇人……
      十一年前一个槐花飘香的季节,他和马兰花把剩下的油籽榨了油,没用几天时间就批发完了。一日,小俩口闲着没事,合计着今年秋后该收多少油籽。忽然马兰花的父亲打来电话,说她表叔回来了,外头发了大财,阔的不得了。小俩口便骑上摩托车,抱上小女儿,一阵风去了茶铺村。马兰花的表叔四十不到,也是茶铺村的,前些年就出门了,跟着一个包工头搞工程,他当着会计,把攒下来的钱又入了股。这天中午,表叔在马兰花妈家喝了二两酒,对众人说着外头的事:“咱们这儿的人都是属老鼠的,一辈子也离不开墙根,整天折腾那几亩地,能刨出多少钱来?外头的世界真大,有钱人多得数不上来,就说我跟着的这个老板,三十出头,几百万资产,花钱跟流水一样。每月给工人发工资,整麻袋整麻袋地往回拉钱,数的人手还疼。”他见众人听得大张了嘴,停住了说话,喝了几口茶,望着柳剑说:“听说姑爷这些年闹腾得不赖,一年也几万几万地挣,但这是有数的几个钱,去了外头,走对路子,那才叫没数的钱呢。”
      柳剑笑着说:“我出去能干点啥?给人家打小工还不如榨油呢。”
      表叔剔着牙缝说:“你人生的精干,又有文化,出去还能没你碗饭吃?正好工地上缺个跑料的,要不你去试试?你别小看跑料这差事,还有采购权,一年下来吃的回扣也比你榨油挣的多。再说啦,你出去凡事多留心,门头脚道用不了几年都懂啦,还愁混不成个小包工头?”
      说的柳剑和马兰花一阵心动。表叔又说了些他在外头如何能关照的话。柳剑心里盘算这些天正好闲着,不如出去走走。众人也觉着是件好事儿,只有马兰花的母亲有些担心,认为外头车多人杂,又是花花世界,怕出什么意外。柳剑决定出去,小俩口忙回家安顿了一番,到了走的日子又担搁了几天。原来小夫妻离别,总有些难舍难分。等得表叔不耐烦了,对马兰花说:“离不开俩人一块走算啦,你去了扫扫办公室,打点水,一月也能挣千二八百的。”于是,小俩口把孩子托给母亲,跟着表叔,坐着轰隆隆的火车走出了小村子。
      柳剑去的地方是一个股份制建筑公司,总部在阳山市,有许多工地散在市区各地。他先在一个工地跑料,还管理着后勤,有时也出去买些劳保用品。他没听表叔的,不吃回扣,买东西一是一二是二,清清白白的。他诸事留心,是不是自己份内的事也热心去办,没几个月就和人们混熟了。一天,他在桥梁上看工人们铺钢筋,见一位工程师拿着图纸走来,蹲在地上核实用料情况,他也凑过去看。见桥梁主筋图纸上标着32号镙纹钢,自己前天领的却是18号镙纹钢,是自己领错料还是……他去工地看了看,现在用的正是18号镙纹钢。他忙跑回库房,见领料单上也写着18号镙纹钢,忙向队长报告。上下一查,是工作环节上出了问题,险些造成大事故。老板把有关人员叫到总部狠狠训了一顿,又骂队长:“桥梁是个承重部位,你把细钢材浇灌进去,造成隐患,一旦出了桥垮车毁的大事故,你有几个脑袋能负起这个责任来!”还表扬了柳剑。见他年轻精干,细心周到,又考查了柳剑的采购工作,一样的货,总比别人的采购价低三分之一。没几天,柳剑调回总部,负责安全、采购事宜。
      马兰花去了财务处负责卫生,她勤快,有眼色,干活舍得卖力气。又天生的开朗,一张口满嘴村言俚语,常常逗得大伙笑个不止。她闲了时,还把母亲讲给她的故事给大伙讲着听,人们越发喜欢这个乡村妹子了。一天,财务处刚结完帐,大伙闲着没事,缠着她讲故事。她说:“从前,一个懒汉上山拜一个天底下最懒的人为师,学习的目的是人如何能变得更懒。到了洞口,他喊着师傅的名字让出来接他,师傅让他自个儿进去,他磨蹭着不肯进去。师傅问他为何不进洞,他提出了条件,让师傅出来背他进去。师傅高声说‘你已经出徒了,滚下山去吧!’”众人听了大笑。马兰花一返头,见老板在她身后眯着眼笑,她吐了下舌头,匆匆出了财务处。很快办公室通知,马兰花调总公司工作,负责环卫。
      一年下来,小俩口算了下帐,收入比榨油强多了。既省心又没风险,决定不回去了。马兰花抽空把孩子也接来,为了孩子上学方便,他俩租了间一层楼房安了家。
      不觉几年过去了,小俩口工作出色,公司里没一个说不好的。柳剑有时也忙,天南地北的坐着飞机订货,又常常下工地检查安全工作。马兰花也不打打扫扫了,管着十几个环卫工人。也有了单独的办公室,老板还给她配了台电脑。她学会了上网,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许多东西。她穿衣服不再穿大红大绿那些亮颜色了,她学会了上下身如何调色,知道怎样打扮才不俗。小俩口闲了也常去公园转转,看着满园的鲜花,总觉得没有老家山上那花开的鲜艳、泼辣。水也没有家乡河里的水那么清澈,里边也没有蝌蚪、青蛙,更没有星星一样多的小鱼小虾。日子倒也过得清静安逸,但他们觉得缺少了榨油时的那种激情。唉,人,什么才叫满足呢?日子水一样地流去,他俩又合计着在市里买一套什么样的楼房。
      听说老板死了老婆有些日子了,还没续上。这几天公司里上上下下都说老板和一个县长的女儿订了婚。元旦那天,老板引来新娘。大伙见她生得清秀、文雅,只是不大和人说话,和人笑一面也觉得十分勉强。老板婚后,三天两头来回跑,大伙劝他市里买套楼房,老板摇摇头说:“人家在城市住不惯,咱也不能把人家拴来。”年后,公司急需一批设备,老板让柳剑马上去广州订货,还派办公室小周送来机票。那天也是该当有事,中午来了一家客户,死活拉柳剑去酒楼喝酒,他本不胜酒力,客户千缠万磨,劝他喝了几杯高度茅台酒。饭后,他原想在宾馆躺一下就去机场,谁想一睁眼天已擦黑,看看手表,飞机早已到达目得地了。他向老板请示,明天要不要再去,老板关机了。他给马兰花打电话,让她看看老板是否在公司,马兰花也关着机。他出了宾馆,见天上飘着雪花,便打了辆车向自家驶去。在自家门口,他下了车,见屋里黑灯瞎火的,想马兰花大概是接孩子去了。正欲开门时,忽然屋里灯亮了,只见马兰花送出一个人来,他忙躲在暗处。飞舞的雪花中,和马兰花一块出来的那个人好象是老板,他揉揉眼睛,怕自己花了眼,只见老板紧裹了下风衣,一辆车开过来,老板冲马兰花点点头,跨上车匆匆而去。他的头一下子象要涨裂了,眼里金花乱飞,他忙扶住墙……
      柳剑是不抽烟的,可宾馆的烟灰缸里却堆满了烟头,整个屋子烟雾缭绕。柳剑痛苦地捂着头,在沙发上呆坐着。沙发边放着一把铁锤,墙上的时钟已指向零点了。他不清楚自己怎么又返回了这家宾馆。他抽了许多烟,头更加闷涨了。马兰花跟老板的事,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是真的,但事儿又明摆在那里,一男一女在一间黑漆漆的房子里能办什么好事?马兰花呀马兰花,你怎么会……?说实话,柳剑自打见了马兰花之后,心里就再没装过别的女人,他觉得天下女人谁也没有马兰花美丽、温柔、耐看。马兰花永远是他的,他不允许任何男人碰她一下。在人生旅途中,马兰花是他唯一的生命支柱。他常常做着同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马兰花在一片鼓乐声中和一个陌生男人拜天地,那个男人没有他高大、英俊,鼠头鼠脑,长着一双小眼睛。马兰花这朵鲜花怎么能插在这堆牛粪上呢?他愤怒地冲上司礼台,大声对那个男人说:“马兰花是我的!”那个男人惊慌地拉着马兰花跑了。他拼命去追,马兰花和那个男人一会儿云里一会儿雾里,怎么也追不上。醒来后他才发现是场梦,虽说是梦,但柳剑仍觉着一阵阵揪心地难受。摸摸身边的马兰花,还舒心地睡着。再摸摸自己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他太爱马兰花了,爱得那专心、自私。不过他也没有做过对不起马兰花的事,这些年,在许多客户眼里,他也算个很难攀上的人物,照顾哪个厂家一笔业务,也是他一句话的事。许多客户请他洗脚、沐浴、泡妞,他没去过一次。许多公关小姐眉来眼去,暗示着那层意思,他虽然也看着人家漂亮,却从来没有起过占有的念头,他的心早让马兰花填满了。他也很感谢他的老板,非亲非故,一手把他提携到眼下这个位置,公司员工谁不眼热?他也为老板尽心尽力,从没有为自己的一点私欲损害过公司利益,上下级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他想不通老板怎么会打起自己老婆的主意来。今天的一切,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梦想,他不清楚什么时候拐到了伙房,从里边拿了把砸炭用的锤子,他想用这把锤子把老板和马兰花砸个稀烂……可又想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俩有不轨行为呢?问问司机小周?那是个比鬼还精的小伙子,能和你说个实话?等等吧,只要有的事,不愁有逮着的那一天,反正这顶绿帽子明暗也得戴着。
      为了不引起众人的怀疑,柳剑在宾馆呆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他才回到家中。马兰花还没起床,见他从外边进来,身上落着一层雪花,问:“外头还下着雪?”
      柳剑盯着马兰花说:“你应该知道连阴了几天吧?”
      马兰花脸上掠过一丝只有柳剑才能察觉到的不自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见柳剑盯着孩子的小床,忙说:“送到市里那所全封闭学校了,咱俩整天忙忙的,谁有时间接送孩子。这所学校是全市第一流的,教学好不说,伙食也好,我见牌子上写着一周的伙食表,各种东西轮着吃,家里吃不上的那儿也能吃上。”马兰花半拥着被子,见柳剑打了个寒战,又说:“身上觉着冷,就到我被子里暖和暖和。”柳剑望着她的一抹□□,满头秀发,心里在想:这就是马兰花?那株火红灿烂的山桃花?她多么镇定,多么善于伪装,难道那天在她身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女人啊女人,世界上最看不透的就是女人!
      “这么快就回来了?”马兰花见他没有睡意,索性穿好衣服,边叠被子边问。
      柳剑淡淡地说:“我担心你一个人睡觉睡不踏实,所以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其实我不在家你睡得更踏实、更舒坦!”
      马兰花没有觉察出柳剑话里有话,说:“今天公司要发年终奖,分三个等级,咱们早些过去看看咱俩能得几等奖。”
      柳剑说:“我敢保证,咱俩都会得头等奖,老板无论从哪方面讲也不会亏待咱们,因为他心里有数!”
      柳剑在公司里干的更勤快认真了,只是言语少了些。马兰花渐渐觉得,柳剑从广州回来之后有了些细微的变化,瞧她时的眼神再没有从前那么热烈、温情了,和她在一张床上睡着,也没有以往的那种激情了。俩人的关系象隔着一层雾似的。
      寒冬渐渐离去,工地上的堤柳已显出了鹅黄色,柳剑来到这个工地已经半个月了。过了年,他一直不想在市里待着,办公室的空气让他憋闷、窒息,和马兰花在一个屋子里待着更加忧郁、心烦。在工地上他能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有兴趣的话还可以到田野里采把初春最早绽放的露豆豆花,但采来的花又能送给谁呢?一日,司机小周开车来到工地,告诉他老板让他去南方参加一个订货会,顺便采购几台碎破机,工地上破碎石子急等着用。小周递给他一张飞机票,并开车把他送往机场,看着他登机后才开车回去。
      一所豪华宾馆的套间内,外间沙发上坐着马兰花和老板,俩人都穿着睡衣。马兰花略带忧郁地说:“咱俩的事迟一天是瞒不住人的,我们家柳剑象察觉了什么似的,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我真担心,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丢人显眼不说,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咋个活法?”
      老板瞧着满脸愁云的马兰花说:“我原想咱俩随便耍耍丢开手算啦,谁想日子长了,倒觉得离不开你了,人这种东西妈的真怪!”
      马兰花瞅了他一眼说:“我早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个玩的东西看待,玩腻了搁一边没事人一样。你老婆娃娃都有,又有钱,啥事在乎过?我呢,不过一个乡村丫头,万一柳剑把我甩了,我这辈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着流出了眼泪。
      老板把马兰花放在腿上,托着她的腮亲了一口说:“这小妮子哭了比笑着更撩拨人的心!你放心,柳剑没发现这事咱俩一个处法,发现了也不怕,我自有打算。我家里那口子你别在乎她,虽说是县长的女儿,也给我生了娃娃,我看迟一天是过不到头的,从结婚到现在,难得见她一面笑,天生一副苦瓜脸。”
      马兰花说:“这几天我总是心惊肉跳,虽说柳剑去了南方,可我觉着总不离我身边。”
      老板说:“胡说,半个月的会,来回差不多得二十天。这几天公司里的事也不多,咱俩啥事也别想,好好耍耍。”
      老板的话音还没落,只听门“叮当”一声响,随着响声,房门突然一下子被人撞开了,只见柳剑手拿铁锤,凶神恶鬼般地闯了进来。马兰花尖叫了一声,躲在老板身后。老板略一停顿,拉着马兰花迅速进了里间,随手关了门。原来这是一套总统套间,分三个小间,外一间是客厅,里一间是卧室,后一间是警卫室。老板拉着马兰花飞似地从警卫室出来,钻进电梯下楼。
      宾馆院里站着好多人,只见老板光着脚,喘着粗气,把马兰花推进车里,自个儿驾着车箭似地飞出宾馆。
      原来柳剑前天上了飞机,心里狐疑不止。上次小周给他送机票,这次又送机票不算,还驾车送他到机场。以往的惯例,谁出差都是从财务处支款,回来报销,轮到自己就例外了?由于柳剑存了心,在飞机转机时,便搭乘了返回的航班。他这次一定要弄清楚马兰花和老板究尽是什么关系。马兰花果然不在家,老板也不在公司。他清楚老板常在什么地方鬼混……他在门外听了好久,老板的淫言浪语,马兰花的娇柔造作,他虽听不真切,但也断断续续传到耳里。马兰花把□□的全部本事武艺都奉献给了老板……真是祸从女色起,恶向胆边生,此刻,他也不计什么后果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砸死这对狗男女!
      老板和马兰花从公司里突然消失了,这场丑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整个公司沸沸扬扬。柳剑走到哪儿,总有人背后指指点点,他如芒在背,这地方他是没法呆了,他打算带着女儿回老家去。学校里,老师告诉他马兰花已经办了退学手续,前几天带着孩子走了。家里,桌子上放着三支存折和一封信。存款共二十九万元,是他和马兰花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信上也没有多少话,只是说:“我后悔当初不该跟你一块出来……事已至此,你只当我死了吧!孩子我先带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世了,你好歹把她拉扯成人……”过了几天,公司员工议论说老板退了股份,带着马兰花不知去了哪里。一日,柳剑来到机修车间,他向老师傅要了一把□□,还请师傅帮忙重新打磨了一番。
      柳剑走了大半个中国,把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但连马兰花和老板的一个影子也没见着。他清楚老板是河北人,所以他在河北逗留了很长时间。一日闲着没事,他去市里溜弯,见一家门诊上打着心理医生的广告,进去看看,见听讲的人还不少呢,也坐在一旁听着。医生从生命的价值讲到烦脑如何排谴等等,他觉着还有些道理。从时,他一有空就去听课,心上的郁闷渐渐宽松了。一日,他把自己的遭遇和医生全盘托出,医生告诉他应该把满腔悲愤化成动力去从事一项事业,一定会取得巨大成功。柳剑居住的地方多蒲柳,这儿的人们心灵手巧,把蒲柳编成各种工艺品出售,卖的都是好价钱。他想起了老家的蒲柳林,渐渐有了返乡的念头。
      柳剑从地上捡起刮刀,装入包内,后悔不该想这些已经过去了的往事。他收拾好房子,天已黑下来了。他见东山头上的月亮已经有一竿竿高了,才想起肚子还饿着,正寻思做点啥饭吃,忽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端着一大碗饺子进了院子问:“这儿是不是柳剑叔叔的家?”
      柳剑忙出了院子,摸着小女孩的头发说:“你找叔叔有事?”
      小女孩说:“这是我妈妈刚煮出来的饺子,我妈妈说你家里没有阿姨给你做饭吃。”柳剑望望西边,知道是尹秀梅的小女儿。他接过这碗热腾腾的饺子,望着小女孩,想起了不知现在何方的女儿,鼻子一酸,落下几滴泪来。
      小女孩说:“叔叔,老师说乖孩子是不掉眼泪的,你是男孩子,更不应该哭鼻子。”
      柳剑擦擦眼睛,摸着女孩的小脸蛋说:“好,叔叔不哭,做个乖孩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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