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界》置之

4、六七 六 然而

　　六
　　然而旭峰思想向后，又冥冥之中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观看了这么一场跌宕起伏的戏剧，至始至终，站在身旁手奉茶杯的家敏都很静，静得有些出奇。娴雅温文，梨涡浅笑，舒展开的眉目不自觉流露出自信满满……
　　旭峰给心底骤然的怀疑揪紧无从适应，一环顾才发觉家敏碎步渐渐已行得远了，赶紧想也不想得跟上去。家敏走下台阶，应景的淡粉色裙尾长长逶迤及地，卷起落叶翩跹。见四周无人，她这才掩口轻笑：“你到底是发现了。这场事儿，确实是我一手策划的呢。”
　　“之所以从那日起缠着我，也是在你策划之内？”
　　“难道这样不是一举三得么，阴阳师大人。只要了了此愿这鬼魂将消散生前愿望，从此轮回转生。”
　　从来都没有高中状元，没有皇帝赐婚，甚至没有新娘这么一个人。只有旭峰的存在最真实，恰好成为家敏所用，不过偷灵力施了点儿幻术，就让所有沉醉在自娱自乐的梦境里的人又笑又哭，自甘堕落。
　　可是谁心底又没有那么一个梦呢，当你看着这亦真亦幻的人世，你可知你是在哪个人的梦境里么。
　　家敏亦然。闭上眼，如肆重负的感叹一句：“我总算是还了阿娥姐姐的情了。”
　　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故事了呢，活太久，记不清了。映象里的所有人都还脚踏实地，身后跟着无声无息的影子，一遇到光，便随着生机勃勃的舞动。自己在灯影里轻放落芙蓉纱帐，赤身投入姐夫从嘉的怀抱……
　　而窗外冷月寂寂，公里之外的皇后宫，碧桃花树吸收大量的苦涩药汁，开得格外饱满而妖艳，甚至等不着开春，便随着亲姐姐娥皇一并香消玉殒了。
　　整整五夜，从嘉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准任何人碰阿娥的尸体，只呆呆坐在她面前。手指神经质的颤抖着，捏着一片儿薄纸，上面是出自阿娥的遗书，短短的，只有五个字——“等你下辈子。”

　　旭峰叹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家敏沉静如水，淡淡地：“有得有失。不过只在于我没那么贪心而已。纪念就好啦！”说着她伸手入怀中，高翘尾指拎出来一枚青玉钗，高举起对着明晃晃的日光一照，一汪碧透如春水，流光倾泻在家敏脸上，凝入眼里盈盈生翠，鲜明而又冰凉，谁都不知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旭峰独自一人走在深长小道上，腰间系半壶雪槐糯米酒。走着迎面一个贺喜的街坊。旭峰骤然冷脸，拔出塞子把酒用力往对方脸上一泼，刺啦一声，日光在七色水雾里越发朦胧飘渺。旭峰纳纳的伸手抓去，满手的湿纸片儿。然后他茫然环顾——所有新婚来宾都是假的，纸糊的，风一吹过，身体随之无色，空寥寥的街道扬起半人多高的灰。

　　七
　　后来，旭峰还遇见过家敏一次。
　　那次他问了她一个想过都不明白的问题，她究竟是人是鬼。为什么身为阴阳师的他看不破？
　　家敏拉起衣袖遮住半面妆，不置可否，“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关系呢？”眼露笑意，汪汪的，很会说话。她转身就走。急得旭峰只得冲着她的背影喊：“你还说过要跟我走，还算不算数？”
　　骤然闻得这么一句，就仿佛是细水滋润心田，她回眸，窈窕的站在一丛看得正盛的白菊花旁边，双影重叠，歪着头，笑道；“你说呢？”
　　再后来旭峰才听说，原来这世间万事皆有可能。既有鬼魂，既有轮回，更何况长生不老药呢。
　　差点儿忘了说，他们所在的镇叫做还愿界。不在天不在地，不再虚不在实，阴阳师世世代代守护与此，普度那些个心有遗愿的魂魄。
　　这真是个不似春天却更胜春天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