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时溪》陈年酒诗

3、第三章 晨时下

　　晨时下了一场暴雨，连带着天气都变得阴沉，只不过空气仍然闷热。热闹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江晴初穿了件素白短款的T恤，搭配高腰黑色牛仔长裤，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她走到一家咖啡店门口，看了眼贴在门边的招聘告示，而后推开玻璃门进去。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前台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化的妆略浓，但丝毫不显俗气，正拿着毛巾擦拭柜台上的花瓶。
　　“你好，我来应聘。”
　　“嗯？”林婉意那招聘小广告都在外边贴了一个多月了，没想到真有人来，于是就近选了张空桌子招呼她坐下。
　　“小妹妹还在上学吧？”
　　林婉意细细打量了一下，发现小姑娘长得是好看，语气也不自觉轻了一点。
　　“嗯，高二。”
　　“这……你上学怎么还出来打工呢？”林婉意有些意外。
　　“缺钱。”
　　“也是，不缺钱谁出来打工啊……但是啊小妹妹，我这薪资也不高，我觉得你还是再想想，毕竟这个目前还是学业比较重要……”
　　江晴初正想回答，忽然电话铃声响起，是林婉意的手机，她说了句抱歉，而后起身接电话。
　　“喂？……什么？啊行行行……”
　　这个电话很短，林婉意挂断之后回到椅子上，内心有些激动，但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看着
　　江晴初的目光似乎犹豫又纠结，过了一会才为难地说：“咳……那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让我再考虑考虑……”
　　“好。”
　　两人加上微信之后，江晴初起身告辞。林婉意目送人出了门，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一回头，里间的门前果然站着个人。
　　“还看呢，人家已经走啦。”林婉意语气带上了揶揄，“来跟小姑说说，怎么回事儿？”
　　林溪闻收回视线，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装傻，这小姑娘是不是你……”
　　林溪闻已经猜到他亲爱的小姑要说什么了，打断道：“是我同班同学。”
　　“噢……”林婉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是还没追上。”
　　“……”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啊，还特地打电话叫我别拒绝人家，就这样的能是普通朋友吗？”
　　林溪闻今天被林婉意叫来帮她想几种新甜品，在楼上刚写好几个方案准备拿下来给林婉意过目，脚步在见到江晴初的那一刻顿住，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听见她说来应聘，又下意识往回藏了藏，然后就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我们目前连朋友都还不是。”林溪闻垂着眼，看起来有些黯然神伤。
　　“啧啧啧……以前就说让你多撩撩妹吧！你看看现在有喜欢的都追不到手……”前海王林婉意颇为怜悯地摇摇头，“没事儿，姑姑都理解，放心吧大侄子，姑姑指定帮你！”
　　“小姑，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拒绝……您这店里再多招一个人不过分吧？”林溪闻笑得天真无邪。
　　林婉意：“……？？？”

　　江晴初回到小出租屋里，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紧绷着的身体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显现出颓然的本性，像是卸下了平静礼貌的伪装，露出了原本面貌。
　　厌倦，矛盾，毫无生气。
　　房间的窗帘一直是拉上的，她倒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昨夜暴雨电闪雷鸣，她睁眼听了一整夜。
　　看吧，这世界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感受。突如其来的暴雨，转瞬而来的意外，如期而至的明天。
　　她沉沉陷进梦里，梦里有流淌过泥土小路的清澈溪水，有四处飞舞的白色蝴蝶，年幼的小女孩一伸手就能捉住。
　　转头是漫山遍野，有人站在原野的另一头喊她回家。
　　……
　　“又偷偷跑出去摘果子了是不是？像个小花猫似的……”
　　……
　　“依依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对不对？”
　　“我们依依啊，以后要出去大城市上学，要过上好的生活……”
　　……
　　“依依啊，要好好活下去……”
　　……
　　无数的碎片像是拼图，一块接上一块，纵横的裂缝醒目又刺眼。
　　躲在裂缝之后哭泣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眼神充满了无助和空洞。
　　那是她自己。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江晴初随便煮了碗泡面，打开手机发现有未读消息，时间显示是半个小时之前。
　　林溪闻：【图片】
　　林溪闻：第二小问除了我写的解法之外还有更简便的解法吗？
　　江晴初放下筷子，仔细看了题目，然后到房间里拿了纸笔，写下解题步骤接着拍照发过去。
　　另外一条消息是林婉意发的，告诉她明天就可以去咖啡店工作了。
　　林溪闻回复得很快：好的，我明白了，谢谢
　　江晴初：不客气
　　林溪闻看着这几个字，笑了笑，把她发的图片保存。
　　落地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简约风格的卧室里灯火通明，林溪闻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相框。
　　照片上，小男孩和小女孩肩并着肩，外婆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和蔼地看着孩子们微笑。
　　记忆倒退回那个小村子里，刚刚从城市过来的小男孩细皮嫩肉的，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去田里找外婆的时候被村子里的孩子们扔泥巴扔了满身。
　　“……喂，你哭什么？我不是已经帮你把他们赶走了吗？”
　　小女孩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掉眼泪的样子，觉得既可怜又好笑。
　　“别哭了，一个男孩子那么爱哭，你们城里的小孩都这样吗？”
　　“不……不是。”
　　小男孩抹掉眼泪，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行行行，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小女孩抓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晃来晃去，“喂，你跟我说说什么是大城市呗，他们天天说叫我好好读书以后去大城市，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后来小男孩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小女孩也把他带回家，洗干净了身上的泥巴。
　　“哥。”何野在门口敲了敲门。
　　林溪闻回神“什么？”
　　何野回头看了眼，讪讪道：“小姨和小姨夫来了。”
　　林柏盛夫妇正坐在沙发上，林溪闻倒了两杯水放到桌面上：“爸，妈。”
　　“还认得我们是你爸妈呢？”林柏盛横了他一眼。
　　一旁的许媛拉了一下他。
　　“你凶什么？跟孩子说话就不能好好说啊？”
　　许媛保养得很好，好像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很重的痕迹。她温柔地说道：“小闻，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不忙吧？”
　　“没事，妈，闲着呢。”林溪闻朝她笑了笑。
　　“我跟你妈可不闲！既然你这么闲，上次跟你说的出国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爸，我说过了，我不打算出国。”
　　林柏盛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仔细想过了吗？啊？！这关于前途的事是能凭你的心情决定的吗？！”
　　“行了……你火气别这么大！小闻，你爸他就是性子太急了，要不今晚你跟爸爸妈妈回家吃顿饭，咱们慢慢说……”
　　“妈，我已经吃过饭了。”
　　话音刚落，林柏盛的电话就响了，他黑着脸看了一眼，摁了挂断。
　　“爸，妈，你们要是有事的话就去处理吧，我自己住得挺好，也习惯了，你们不用担心。”
　　许媛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出了小区门口，许媛无奈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语气别那么生硬吗？跟孩子说话老搞得像跟手底下的员工说话一样……”
　　“你看看他那副散漫的样子，那态度算好吗？！”
　　“那你能怪谁？我们这么多年忙着工作没怎么照顾过孩子，现在孩子跟我们不亲，那能怪谁？
　　还不是怪我们自己。”许媛叹了口气，“现在小闻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咱们只能慢慢来，你明白吗？”
　　林柏盛没答话，但脸色已经没那么强硬了。
　　夫妇两个走了之后，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何野总算是缓了口气，劝道：“哥，你也别太在意，小姨夫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我态度要是不强硬点，这事就没完了。”林溪闻瘫在沙发上，“外卖到了没？饿死了……”
　　“快了快了……不过，哥，出国也没什么不好吧，小姨夫这么坚持肯定也是因为对你有好处。”
　　“我不需要。”林溪闻看着手机里再没消息的聊天框，“再说了……”
　　“啥？”
　　“我还有件事没做成。”
　　何野疑惑：“什么事啊，比你的前途还重要？”
　　“这辈子是不是孤独终老就看这事成不成了。”
　　“哦。”何野刷着手机，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