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各一方》箬栖

3、风渐小 做我的朋友

　　“你还演上瘾了？”闻声，井淮回过头，只见万谨惟正向他步步逼近，此时正是课间，这条通往操场的路，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万谨惟最了解他害怕什么，无非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使他难堪，于是万谨惟便找准了这个时机来为难他。
　　不出所料，以万谨惟刻意拔高的音量，瞬间就惹得不少人侧目往他俩身上瞧。
　　眼看万谨惟就要抓起他的衣领，井淮匆匆闪躲，低声警告道：“你别太过分。”
　　“这哪里过分了，也不是第一次了……哎，我就是想找回一些，从前捉弄你时的滋味，”万谨惟扭了扭手腕，“看吧，手生了，你都能躲过去了。”
　　井淮攥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但仔细看就能发觉，他已经溢出一层冷汗了，并且在他开口时，声音里也是藏不住的颤抖：“你就不怕我告诉老师你校园霸凌我吗？”
　　“哈哈哈……”万谨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抹着脸笑得要背过去，“井淮同学，你怕不是忘了，你以前告过我两次的，但都是什么结果？”
　　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井淮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万谨惟俯身贴在井淮耳边，仍在忘乎所以地讲述着他自己所认为的荣耀，但对于井淮来说是烙印在心底的伤痛：“还记得……其中的一次，那会儿是升旗仪式，我的班主任带着你来我们方阵，让你指认嘲笑过你的是哪些人，我是领头的，你对我印象最深，你就指了我，但我不承认，我说——没有啊？我没做过啊，你有证据吗？哈哈，你就只好灰溜溜地滚回去了，毕竟那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会帮你的目击证人。”
　　井淮扭头看了看周围，冷不丁道：“今天恰恰相反。”
　　万谨惟：“什么？”
　　他顺着井淮的视线看向面前教学楼的墙上，一个摄像头正亮着红光。
　　井淮徐徐开口：“有监控，也有一群目击证人。”
　　“草，你以为我真稀罕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万谨惟朝他啐了口口水，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快步离开了，嘴里还不停叨叨着各种脏字。
　　就算万事俱备，可这回归根结底，除了提了些前尘往事，万谨惟也没对他做什么实际性的伤害，那泡口水也是弹道偏离，离他八丈远，他其实也不想自己多找什么麻烦，在走进这所学校时他便决定，要一如从前般低调。
　　其实也有不同，他虽然打心底还是懦弱的，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回击一句“二百五”的人了，至少，不会再轻易让自己受欺负。
　　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了，这次先落荒而逃的对象转换了。
　　接下来就是体育课，集合的时候没按高矮次序，都是瞎站，结果就是冤家路窄，井淮和万谨惟阴差阳错站在一块儿了，付易许晚一步来，就看到此情此景，心道不好，连忙冲上前挤到了两人之间，井淮感恩戴德，而万谨惟的臭嘴刚要发力就被紧急打断施法了。
　　高中的体育课很水，一套准备运动做完，象征性地集体跑一圈就解散了，体育委员事先借了一大筐器材，大家一窝蜂上去抢，等付易许去看时，正好剩一副羽毛球拍，他挑了两只完好的羽毛球，就一起拿着要去找他的目标人物。
　　结果在周围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人，他便索性绕跑道走上一圈。
　　后来，他总算在主席台后面的花坛边找着了人。
　　付易许走上前，拍了拍井淮的肩膀，井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直哆嗦，他回过头，看到是付易许时，刚刚升腾起的一丝不满霎时灰飞烟灭了。
　　井淮一转过来付易许就发现不对劲了，井淮的眼眶红红的，脸上有着未干涸的泪迹，睫毛也还粘连着几滴欲坠的珠水，在扇动下，亮莹莹的，惹人垂怜，但刚哭过的本人在看到付易许时，连擦一擦的动作都忘了。
　　不过付易许暂时不提，只是指向井淮的肩头，解释道：“有蚂蚁。”
　　井淮低头看了看付易许的手。
　　付易许自如地圆谎：“拨地上去了。”
　　井淮没有移开视线，看的还有付易许另一只手上的球拍。
　　“其实是来找你玩的，交个朋友？”
　　井淮想到之前付易许说的话：“你不是说尊重我的选择吗？”
　　付易许摸摸鼻子：“可我就要找你，不行吗？”
　　井淮疑惑道：“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
　　付易许顿了一顿：“他们又不是非我不可。”
　　井淮：“那我就……”
　　付易许抢答：“非你不可。”
　　“？”
　　“不一块儿打打？看你总坐在方位上不动，铁腚啊不带痛的。”说着，付易许后退几步，然后小幅度挥动拍子轻轻将球打进了井淮的手里。
　　井淮握着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才想到在付易许来之前，他在躲着哭。
　　他顿时有些无地自容，但还是侧脸往一旁缩了缩，给付易许留出些位置能坐：“……待会儿吧。”
　　付易许和他并肩坐下，知道他想再缓一缓，就没打扰，场面一度很安静。
　　来这么一下，其实已经把井淮那缕内耗的思绪抽空了，他呆坐着，球上的羽毛蹭得他手心痒痒的，心里亦是。
　　最终还是付易许先打破的这片宁静，他不想这么好的，能让井淮放下戒心来向他倾诉的时机被浪费掉：“被欺负了？”
　　井淮看出他的意图，但没回应什么，只是低着头。
　　付易许浅笑，从包里拿出一包纸递给他：“小花脸猫。”
　　“哪有那么夸张……”他当时只是实在忍不住才掉了几滴，就这么小概率的事情居然恰好就被同学看到了，实在是太狼狈了。
　　“是谁让你委屈成这样？我去帮你出出气。”
　　“逞英雄。”
　　夕阳西下，四处透着些凉意，付易许起身坐到井淮的另一边，帮他挡着了不少来风：“让我逞一逞，总比我袖手旁观，然后害你孤立无援好吧。”
　　井淮忽然感觉鼻尖又酸酸的，但心境截然不同了，现在有落泪的冲动不是因为那些破事儿了，而是感慨，有人会帮自己了。
　　其实有一刹那，井淮想过，付易许对谁都很好，但是没关系，付易许愿意拉他一把，对于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毕竟在人的一生中，又能遇到多少这样的贵人呢。
　　或许，是真的可以向他吐露自己的痛苦呢。
　　井淮飞快地眨眨眼，还是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收了回去，他终于敢于直面付易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付易许没回答，只是以一种深邃到让人勘不透的神色与他对视，也算是一种默认了。
　　“没想到岳老师这么快就把我卖了。”
　　付易许解释道：“是我的问题。”
　　“你倒是和别的人不一样，那些人知道了都会急着和我撇清关系，”井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话多了起来，“说难听点，我只是自己想死又不会拉着他们一起死。”
　　“你什么运气，遇到的尽是些烂人。”
　　井淮怔了怔：“运……气？”
　　“在我看来，觉得无所谓的和愿意对你温柔以待的，一定比你遇到的那种唯恐危及自己的要多，现在时代变迁如此飞速，人们的包容性见长，封建思想固然还是有很多，但愿意接受正确科普的人一定也不在少数，未来，对心理疾病的污名化会渐渐淡化的，想要彻底消除自然是一条望不到终点的道路。”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但总会有进展，不是吗？
　　风势见小，不再彻骨。
　　在冗长的岁月里，井淮见多了落在自己身上的恶，痛苦到他数不清对于这世界产生过多少的质疑，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暖意了，付易许说他运气差，那他现在就是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了，井淮清清楚楚地看到，付易许的双眸里装着小小的他，此刻，只有他。
　　良久，付易许长长舒气：“好了，点到为止吧，我们还有很长的相处时间。”
　　“你的好友名额……还有吗？”井淮小心翼翼道。
　　付易许打心底感到高兴，不自觉间抬起手刮了刮井淮的鼻尖：“当然有，让我看看列表啊……嗯，挚友位还空着，你要和我绑定吗？如果你愿意，我还能给你设置特别关心。”
　　其实已经是特别关心了，付易许回忆了一番，自从这个转校生出现了，他的注意力就有些过于单一了，一开始是以班长身份对于新同学的帮助，也有一层好奇的意味，而到现在，或许是出于关爱的心理，但也有不想只是阶段性朋友的真心。
　　“不至于，朋友就好。”井淮手脚都无处安放了，他没交过多少朋友，几乎忘记了正常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了，但直觉告诉他怪怪的。
　　付易许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指节，哑然失笑，他从来没做过这个动作，怎么就脑袋一热……他缓缓抬眸，这就瞥见了井淮微红的耳垂……
　　坏了，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撩了自己的男性朋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