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各一方》箬栖

1、转校生 高三七班的

　　伴着九月的桂香，迎着仍未散去的热潮，忙碌而充实的校园生活又到来了，四处扬着哀怨，却又不乏朋友间相逢后说不尽道不完的嬉笑声。
　　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值班老师在楼下撑着红花太阳伞吹哨催促。
　　走廊和楼道闹成了一片，摩肩接踵，寸步难行，付易许被人群挤拥着下楼，右手被迫磨蹭在白墙上，他皱着眉，也不知道手臂上会糊上多少墙灰。
　　闷热间混杂着各路调侃，一些低脂话题，还弥漫着一股汗臭和突兀刺鼻的香水味。
　　重重叠叠不停耸动的人脑袋看得付易许不由生起一阵烦意，有了想突破这里的急迫感。
　　“请让一下，谢谢……”一个男生特立独行，逆流而上，被人群挤得扭曲而满面愁容。
　　楼梯上的人没法，已经这般了，只能勉强侧着身子让他试着穿行。
　　几个脾气大的倒是忍不了了，撅着嘴拽上了天，阴阳怪气地逮着人家就骂：“看到这么挤就在下面等呗，可没人逼你非要这时候上来。”
　　这人看着比周围的男生们略矮些，便让人觉得好欺负，那几人口气越来越大，看起来巴不得把人逼到落荒而逃。
　　可结果，他非但没吭声，面上也一脸漠然。
　　“谁见过他吗？几班的？拽成什么了。”
　　付易许不怎么关心这些，倚着墙往下面平台上望，合计着多久才能摆脱这火炉子。
　　“请让一下，谢谢。”原在远处的声音此时却近在眼前，付易许埋头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人。
　　他也没及时错身，多打量了一番，想着没在这栋楼见过，忽的起了兴趣。
　　四方瞟来数个眼神，似是想看付易许是不是也要为难人家，可付易许感兴趣归感兴趣，他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付易许忍不住再瞧了几眼，才往人群里挤，为他让出一些空间。
　　那人继续向前，却陡然踩空了，脚下一个趔趄，付易许眼疾手快扶住他，帮他稳住身形。
　　“谢谢你。”他语气轻轻的。
　　虽然脸臭，但还是挺有礼貌的嘛，声音也挺好听的，付易许想着。
　　而此时带有不满却显得滑稽的声音冲着付易许而来：“班长我真求你了，再挤我要飞下栏杆了!”
　　付易许失笑，等刚才那人上去了，就立马贴回了墙上：“我也要焊墙上了。”
　　一众体育老师终于合力疏通了人群，可劲儿摆着手把大家招呼去了操场。
　　付易许如释重负地吐着气，头痛之余甚至想着要是哪天出了什么灾难，自己会不会就在遥遥四楼上逃不出去而英年早逝了。
　　之前开设过的应急演练对这些人来说，效果甚微啊。
　　“啊！新学期，新气象，同学们啊，在暑假漫长的时光里，如此完美的弯道超车的时机，你们可曾总结过，努力过……”校长在主席台上激情演讲，台下除了拿工资的教职工，无人捧场。
　　烈日当空，这满操场的学生只关注没补完的作业，开学前看的剧，和远处教师方阵里光溜溜且被太阳照地直闪的几颗头颅。
　　付易许站在班级队伍最后，他低着头，包揽入眼的只有假草坪和他早上擦得锃亮的小白鞋，与世隔绝的他从假草坪里挖了几粒石子扔着玩。
　　在四周响起敷衍的掌声时，眼下，徒然被一块儿阴影掩盖了去。
　　付易许以为是哪个校领导来视察了，匆匆抬起头，才从余光中瞧到来者。
　　是楼梯上那位引起“公愤”的小哥。
　　付易许挑眉，对于这位有着一面之缘的男生站在自班队伍里倍感奇怪：“同学你走错班级了吧。”
　　井淮也认出他来，迟疑道：“是……高二七班吗？”
　　付易许：“是啊。”
　　井淮松了口气，站定在了付易许身边：“那就没错。”
　　付易许立马想到一种可能，试探道：“传说中的转校生？”
　　这人真自来熟，井淮闷闷想着，随即点了点头。
　　付易许莞尔，毫不避讳地盯着井淮看，太过炽热。
　　与在楼道上不同的是，此刻光线充足，将井淮的五官完美地展现出来了，少年的容颜已经长开，眉清目秀，鼻梁微挺，哪处都好，其实是偏温和乖巧的长相，和现在所见的性格迥异。
　　井淮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无措地只能抬手挡开他的视线。
　　“我是七班的班长，我叫付易许，你来到新环境，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付易许识相地回过头去，不再打扰井淮。
　　井淮顿了顿，很久才应声：“嗯……我叫，井淮。”
　　突然想到什么，井淮主动说道：“我不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刚才……在楼梯上挤，是因为新班主任要我去她办公室把我的新书抱到教室，然后要准时来参加升旗仪式。”他觉得有必要向新班级的一班之长为自己正正名。
　　付易许笑了笑：“所以说，是身不由己？”
　　井淮：“嗯……可以这么认为。”
　　“知道了。”付易许伸了下懒腰，顺势拍拍井淮的肩膀，“当时有几个我们班的人骂你，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没……没事。”

　　“介绍一下你自己。”散会后，井淮跟着班主任岳霞进了班。
　　“井淮，井水的井，淮河的淮。”他淡淡道。
　　岳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抬手指向最后一排窗边靠过道的空位：“你的座位，去吧。”
　　井淮顺着遥望过去，在看到他即将共处的同桌时，心跳陡然落了一拍，在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就要在他脸上浮现时，他立马清醒，不着痕迹地将其压了下去，他礼貌性地扭头冲岳霞笑了笑：“好的，老师。”
　　他觉得他这个笑容有些用力过猛了，照此刻岳霞惊愕的表情来看，多少是让人觉着是带了些贬义的意味了。
　　井淮尽量保持着正常的姿态走了下去。
　　“哟，真是你啊，开头在楼梯间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井淮拉开椅子坐下，身旁的人率先和他打了招呼，至于问候的语气，就不怎么和善了。
　　井淮没理睬他，自顾自收拾起事先领回来的书。
　　“和你说话呢。”被忽视了，对方顿时有些恼怒，“一年多不见，有脾气了？”
　　井淮把椅子往外挪了挪，几乎咬牙切齿：“真是拜你所赐，万谨惟。”
　　万谨惟瞟见井淮的手依旧不受控地在微微颤抖着时，耸耸肩，蹬着桌子就翘上二郎腿，不以为意地说：“能让你恨我这么久，我也挺牛逼的。”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井淮干脆将桌子也拉开一大截，任他再怎么骚扰，都不会再给脸色了。
　　下课后万谨惟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呲啦”一声甩开椅子就找狐朋狗友鬼混去了。
　　刚清净下来，付易许就拿着一叠本子过来了：“岳老师让我给你，我清点过了，作业本十五本，英语本十本，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自己再数一遍。”
　　井淮点了点头：“嗯，谢谢。”
　　“和同桌相处怎么样？我是不是问早了……你们才待一块儿四十分钟，”付易许看着两人桌子之间的间隙，到仿佛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嗯……和他不对付？”
　　何止不对付。
　　井淮不作声，但付易许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了：“想换位置的话就和我说，我会去找岳老师协商。”
　　井淮在心里感叹，这个班长也太尽职尽责了。
　　他正想着，突然，付易许屈身凑到他面前：“新同学，笑一笑嘛，是我们班的氛围不够让你放松吗？”
　　井淮往后一缩，使劲摇了摇头。
　　“要我做你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吗？”
　　井淮眼神漂移，不敢直视对方那双同样俊美的眼睛：“我，我可以一个人。”
　　“哎……作为班长，我不能看到我的同学形单影只，不过呢，既然你喜欢一个人的生活模式，”付易许直起腰身，转身离开时还不忘和井淮挥了挥手，“那我就尊重你的选择吧，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实在处理不了的事，都可以找我。”
　　付易许简直热情过了头，向来孤僻惯了的井淮，看着这么个耀眼的光芒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并主动试图照亮他，这一下，打乱了他始终如一的节奏。
　　使他方寸大乱。
　　他无法想象，之后，还会有怎样的变故，他本以为，他将永远是那阴沟里的老鼠。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荒唐地想，如果让付易许知道了，他收到的回复或许是：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