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31、回家 “心病。”

　　傅昭阙被她拉住，眸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仍是微笑着问道：“表妹有什么事吗？”她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眼角一弯，又道“或是，我该叫谢夫人？”

　　宋颜愣了一下。

　　之前齐惠成婚时，她同傅昭阙见过一面，当时她还笑着拉过她的手唤她“颜妹妹”，如今这声“谢夫人”让她一下恍惚。

　　她刚成婚的这几月一直甚少出门，在府中下人们唤她夫人，芷芜还按原来的习惯叫她小姐，今日这声“谢夫人”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嫁给了谢徽，是谢府的人。

　　傅昭阙在等她的回答，宋颜忙缓过神诚恳道：“确实有些事情想同嫂嫂谈。”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向前走进了一步，低声道，“不知可否去个避人处详谈。”

　　傅昭阙转身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丫鬟，吩咐道：“你们在这等着，不必跟来。”然后带着宋颜穿过几段回廊来到一个假山的后面。

　　倒也不必这么避人......

　　这假山岂止是人少，简直是人迹罕至，下面因长久无人打扫，铺着一层层枯黄的树叶，想来如果不是常年在齐家伺候的佣人，是断不会找到这里。

　　周遭静谧，二人脚踩着枯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宋颜刚刚踢走黏在她鞋底的一片叶子，便听见傅昭阙的声音从面前传来，还是一贯的平和。

　　“表妹有什么事请讲。”

　　宋颜嘴唇动了动，终是开口道：“按规矩，此事本不该这样说，只是嫂嫂也知道，我这脑子一时也再难想出什么法子。舍妹阿慈怀了表哥的孩子，表哥也答应会把她娶进府。你也知道我表哥，进府之后她必然是失宠的命，表哥妾室众多，以她的性子，断不会争宠，我不求她能在齐府如何，只希望她不受欺负就好。”

　　她说罢偷瞄了傅昭阙一眼，只见她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好似习以为常一般。刚刚在齐惠面前忘记卖惨，现在宋颜在傅昭阙这补上。见她不说话，宋颜一时摸不清楚她的态度，想了想，仍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知道表哥不会有时间管她这么个人，所以希望嫂嫂可以对阿慈多加照拂，就当是...就当是看在宋府的面子上。”

　　她一口气说完，顿觉心中一块石头放下。

　　傅昭阙明白她是何意，点了点头：“表妹说得我知晓了，你放心，有齐家和宋家这层关系，令妹进府后，我定会多加照顾。”

　　以傅昭阙一向的处事态度和宋齐两家的关系，她也不会拒绝。答应是一方面，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方面了。宋颜虽然不能确定傅昭阙之后是否真会按照所说的那样照顾宋慈，但有了这句话，还是多了几分心安，看向她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流转着感激之情。

　　至于之后事情如何，便要看宋慈自己的造化了。

　　这假山的后面正巧是个风口，两个人站在这，风不间断地吹来，宋颜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傅昭阙仍是沉稳地立在那，身体没有丝毫动作，听她说话的声音中有些颤抖，便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回到刚刚见面的位置后，宋颜福了福身，开口告辞，傅昭阙点点头，等她刚一转身，听见后面颇为严肃的声音传来：“我还想提醒表妹一句，下次最好不要在人家夫人面前提她夫君的不是。”

　　宋颜窘得无地自容，向前迈的步子生生顿在半空。

　　她转过身，张了张口欲解释，绞尽脑汁始终编不出一个借口来。

　　要她如何狡辩，她确实说了，还是说得那么明确。

　　傅昭阙没有等她反应，转身走了进去，徒留宋颜一人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

　　抛却其中的小插曲，这一趟来暨陵办事还算顺利。事情办成之后，齐府要留宋颜多住几日，她推辞说府中有事，让备好了马，隔日便往回赶。

　　出来已有半月之久，她从来很急切地想要回家。

　　注意到自己这个念头的时候，宋颜吃了一惊。没想到潜意识里，她已经把“家”这个词按到了谢府上。谢府于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或许还多了一些别的什么，比如提到“谢府”，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宋颜将被子向怀中掖了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回想起当日危急的情况下，她竟然脱口而出的是“谢侯夫人”。

　　回去的路总觉得要比来时快，马车停到谢府门口的时候，宋颜心中尚有一丝不真实之感。

　　一路舟车劳顿，再见熟悉的朱红色大门时，宋颜亲切得直想贴上去。

　　芷芜早早叫成椒等人备好了水等她沐浴，宋颜进门后想也没想，径直朝镜春阁走去，路过正厅的时候，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停住脚步向内眺望，远远瞧见谢徽身披银白大氅，竹簪束发，黑亮的头发如绸缎般顺滑，身姿英挺地立在正厅，像是在等她。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后扬起脸，有些惊喜地问道：“你不是应该去上朝吗？怎么在这？”

　　他一路看着她跑到他面前，低头看向她的眼神中，浮冰之下温柔涌动，他对着扬起的这张脸极力保持镇定，语气甚是平淡道：“卧病。”

　　宋颜“噗嗤”一笑，不用搭眼就知道他是装病。

　　知他特意等她，心中似受了一夜寒气的土地被初生的日光照耀，暖意由心底一茬茬升起，眼角眉梢漾开脉脉笑意道：“让我看看谢侯是哪里生病了？”

　　“心病。”他面不改色地答道。

　　自她进门，谢徽像是从未见过她一样，眼睛盯在她的身上。刚开始宋颜只顾同他说话，没有发现，待到感觉他的目光似一道暗火灼热地烫在她的脸上，便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微微侧头想要躲开。

　　她细微的动作自然被谢徽敏感察觉，他像忽然回过神般眨了眨眼睛，眼神飘忽着左右看了看，然后清了清嗓子道：“进屋说吧，外面风凉。”

　　进门后宋颜将披风解了随手交给芷芜，谢徽顺手拎起茶壶，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壶柄，壶身起落间，一杯热水递到她眼前。

　　“先喝点暖和暖和。”

　　宋颜接过，嘴唇撅起吹了吹，娇嫩的唇瓣搭在杯沿试了试温度，然后捧着杯一口气喝完，热气在她的唇边凝结，留下一层窄窄的水珠。

　　谢徽的拇指从袖口下伸出又攥回，最后摸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她接过帕子，掩袖擦了擦，放下袖子再抬起头时，谢徽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两人间有些生疏，被他这么瞧着，她有些紧张。

　　谁知她细微的神情被谢徽一眼看穿，劈头问道：“你紧张什么？”

　　“我没。”她带着鼻音脱口否认，语气绵软，尾调拖得一波三折。

　　被她的尾调弄得心头一乱，谢徽无奈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一路都顺利？”

　　“还算顺利。”然后两人一问一答，在谢徽的循循善诱下，宋颜像是某个阀门被打开一般，从到齐府同齐惠交涉再到自己找傅昭阙，将一路上的事情一件件尽数讲给他听。

　　她说得细致，碰到有趣的地方更是眉飞色舞。谢徽也不急，坐在一旁静静听她讲完每一件事，偶尔配合着点点头，见她渴了便主动将水倒好递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