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远方》前程里

8、落月屋梁（2） 冥冥之中

　　屋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味，屋内的饭菜香已经环绕在苏望之周围。

　　“望之来了，来换鞋！”
　　钟妈妈还如昨日一样的热情，苏望之也试着接受，用自己最好的演技去迎合。
　　“谢谢阿姨，琛琛呢？”
　　“他啊在房间画画呢，我叫他出来。”
　　“我去吧，正好我有几句话跟他说。”
　　苏望之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钟意琛，是我。”
　　钟意琛将门打开，眼里尽数是疲惫，像是熬了一夜没睡。苏望之将脸沉下来，没了以往的客套。
　　“先进来吧。”

　　苏望之在电脑椅上半躺，翘起二郎腿看着钟意琛，也不说话，就用一种带有玩味的眼神审视他。
　　“苏苏……”
　　钟意琛试着叫她，可以让彼此都有个台阶，把话好好说，但苏望之还是没有开口的样子，看着自己，压迫感袭来，心里藏着的话自然就全盘托出。

　　“我以前没有什么朋友，所以这几天，我很刻意讨好你，叫你来家里玩，来家里吃饭……你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事，疏远我……”

　　“那我今天就没有来的必要了。”苏望之起身目光停在墙上，看着他画过的画。
　　“我以前也没什么交心朋友，给你个机会，怎么样？”苏望之起身把画一张一张仔细看，边看边说。
　　“你最满意哪张画啊？”
　　钟意琛从墙上揭下一张画，递到她面前。
　　“这张。”苏望之仔细地看着这张画，她看出画上的那个人是谁。

　　窗外的雨声渐停，阳光藏在云层之后，还没有要露头的意味。

　　“宝宝！望之！吃饭啦！”
　　客厅的钟妈妈在呼唤他们吃饭，苏望之将手中的画重新挂到墙上。
　　“既然最喜欢，挂在中间吧，显眼点。”
　　“不用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需要很多人知道。”

　　苏望之愣了愣，扪心自问，她怎么可以对着钟意琛说出这句话，自己也犹如胆小鬼一般，从来不愿分享，也不敢宣扬，如今却大义凛然的游说别人。

　　她将画轻轻挂回原位，又打量一番。
　　“说的道理，你真的很容易说服我，或许我们注定会成为朋友，你不用刻意隐瞒什么。”

　　她看得出他的小心翼翼，看得出他的刻意讨好，现在他在她的面前完全没有秘密。
　　苏望之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讨厌任何理由的抛弃，不管是任何关系经历，她讨厌被抛弃，所以自己不容许在认定一个人之后对方选择先离开。

　　而钟意琛把自己剖析干净，只是希望自己唯一的朋友看见自己的懦弱无能之后不要离开。

　　人性有个弱点，就是太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毕竟人活一世没人可以是一座孤岛。

　　而苏望之却讨厌这样的感觉，一直都是，她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反感那些只会对她阿谀奉承的人，打着想跟她做朋友，但不过看中除她本人以外的利益。
　　而眼前这个人也在讨好自己，但不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自己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可以继续陪着他。
　　钟意琛的家庭那么完美，但他无疑也是孤独的，友谊的缺失，让他在这段与苏望之的友情里，自处卑微。

　　“苏苏，你作业呢？”
　　“你不是让我来吃饭的吗？”两人端着饭碗放到洗碗机，收拾桌上的残局。
　　“我们出门拍照去！”
　　钟意琛拉着苏望之的手臂莫名兴奋了一下。“外面还在下雨吗？我好讨厌下雨。”苏望之微微撇嘴。但还是跟着钟意琛出了门。

　　露水的湿气扑面，雨水的潮弄的苏望之身上有些腻。但是雨后的风景在停留在相机里又是别有一番韵味。
　　钟意琛的拍摄手法远在苏望之之上，可以说钟意琛的艺术细胞是天赋，是老天喂饭。

　　苏望之放下手里的相机，看着细雨拍打着的河面。
　　“我好想我妈妈，她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我小时候特别调皮，我家也没有很有钱，我没有很多玩具，所以我妈妈就带着我去公园荡秋千，玩滑梯，那是家里最穷的时候，但是我真的……很幸福。”
　　钟意琛看出她眼里的落寞，把手搭在她肩上说道：“以后也会幸福的，我们都会幸福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老天不舍得让你伤心。”

　　暮色渐起，心中惆怅也在一下午的闲谈里减淡不少。

　　钟意琛还想让苏望之留在家吃晚饭，但苏望之因为在外面待的久身上腻感渐重，想着回家洗澡推辞了钟意琛。

　　只不过她没想到家里有个人在等她。

　　家里客厅的灯开着，弟弟房间的灯也开着，苏望之以为是顾姨来家里做饭。
　　“顾姨，弟弟房间不是前几天被你收拾了……”

　　没等苏望之说完，林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正打算跟她做个自我介绍，但是眼前人让两人都措手不及。
　　“你怎么会在这？”
　　林壑根本没时间解释，眼前人已经皱紧了眉头，仿佛一股硝烟从她的背后冒起。
　　苏望之根本顾不上什么，冲到房间要砸了他的东西，两个行李箱放着床边和柜子的过道里，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件校服，和一些生活用品，桌子上摆满了书，却没有影响到之前的陈设。
　　她刚失去的理智，再看见这些画面时，彻底没了气焰。

　　“他让你来的？”
　　“你说的是苏叔叔吗？”
　　“不然？”
　　“是……”
　　这一声明显降低了底气，他似乎做好了被赶出去，被臭骂一顿的准备，多年来的尊严顷刻间消失，可他无能为力，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你放心我没有影响到这里的任何东西……”
　　“你以为是你，就可以吗？”
　　……
　　苏望之不知道他说没有听清还是没有听懂，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自己也明显感觉到了这句话的不妥当，现实生活里，他们本就没有什么交集，有的也只是苏望之藏于心底的心动罢了。
　　林壑看见了苏望之眼里含着泪，而在过去，他得知苏望之和别人打架，哪怕是被单方面被揍也一滴眼泪没有掉过，一次又一次的反击，在他眼里她无比坚强，他默默在她身后守护，让那些乱说话的人闭嘴，不再打扰她下定决心想要优秀的心，可就是这样在他眼里坚强的人，如今含着泪水无法对着自己说出一句重话。

　　可苏望之的改变是因为林壑，苏望之下定决心要变优秀的心是因为林壑。

　　她学着他的样子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也在换了新的环境学着他的样子和别人交流，正因如此一阵心痛如绞的感觉随之而来，她最不可触碰，最不可被冒犯的地方，偏偏是他。

　　林壑怎么会懂，当时的苏望之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万万没有想到苏鸿儒会打这个房间的原因是因为林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让自己一度认为只能活在回忆的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看到他最狼狈的模样。
　　林壑，初见时，是多么意气风发。
　　她现在的心就有多疼。
　　这个房间放着她最柔软，最细腻的情感，储存了她对幸福的所有幻想，同样也储存了她多年的委屈。
　　林壑就这样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让她措手不及，苏望之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他，乱发一通脾气可又不忍。
　　即使苏望之再疑惑为什么林壑会出现在这，她都无法再问出一个问题，她看出他的窘迫，瞬间明白他的处境，这一刻林壑孤立无援的样子，让她没办法继续刻薄对待，她知道他不该这样。

　　两个人都无能为力，明明没读懂对方内心，却互相为对方着想。

　　高岭之花跌下神坛的结局根本就不是苏望之想要的，顽强的野草展露脆弱也不是林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