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小天狼星》lavender薰衣草

6、Never Meant To Change

　　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地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选自泰戈尔诗集

　　1、离开
　　我独自一人踏上北去的列车。
　　没有眷恋，没有不舍。
　　我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当邓不利多对我说出这个决定时，我只是沉默。莫丽对他的这个安排提出的声嘶力竭的反对还萦尤在耳。在我身后，我能感到唐克斯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的脊梁。
　　我低着头，看见邓不利多办公桌上的银器上倒映着她的黑发。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他深不可测的蓝眼睛，说，我接受您的决定。
　　我听到身后有人倒地的声音，就像神秘事物司里帷幕飘曳的声音一样。
　　我走的那天，伦敦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空中的灰尘在火车腾起的气浪中无休止地做着布朗运动。烦躁的味道在空气中无限制地弥漫开来，渗进我的皮肤我的肝脏我的骨髓里去。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布偶，从某一时刻开始，从内部的某个地方开始，慢慢向外冒着霉菌。
　　我像是回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满月的晚上，庞芙蕾夫人把我带到打人柳下，拍拍我的头后转身离去。我站在黑暗里，只能呼吸着令人窒息的恐惧，看着打人柳粗壮的枝干在荒凉的草地上留下的班驳骇人的印记。
　　“到这儿来吧！有我们陪你！”一条黑毛大狗出现在树影深处，向我呲着牙。我想起了一个翩翩少年漫不经心的笑容。“我们不会丢下你。”
　　我笑了，抹抹满脸的泪痕，向它走去。
　　打人柳的枝干劈天盖地地砸下来。大狗一闪，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我依然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看不到自己来自何方，该去向哪里。
　　“我们不会丢下你。”
　　我不会丢下你。
　　这残忍得近乎一个玩笑，就像他平时捉弄费尔奇时用的一样。
　　我闭上眼，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到底上不上车？！”列车员站在车厢台阶上瞪着我，唾沫星子点点沾在他浓密的胡子上。
　　“我不能相信！那个地方很危险，不能想象的危险！……”莫丽响亮的嗓门再一次响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对于一个失去了过去和未来的人来说，任何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
　　我给了大胡子列车员一个微笑，踏上台阶。

　　2、选择
　　唐克斯没有来。
　　餐桌上，莫丽冲我大发脾气。“……怎么劝也不留下来……”她的目光像两把利剑，从烤的焦黄的火鸡上向我射过来。“女人总是痴情的，不象男人……”
　　“莫丽！”亚瑟从罗宋汤上抬起他红红的大鼻子，向妻子递过去他的盘子。“再来一个馅饼好吗？亲爱的，它们棒极了。”
　　莫丽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向厨房，还不忘给我一个冷冷的眼神。
　　“不好意思，她总爱唠叨。”亚瑟给我一个抱歉的笑容。“你知道她这人没什么的……”
　　我微笑着向他摆摆手，嘴里的烤肉却像烘烤过头的面包，干涩而乏味。
　　晚饭后，坐在陋居狭窄的门栏上，默默地点上一只烟，然后看着自己吞云吐雾的影子抹在粗糙枯老的栏杆上。
　　“你从不抽烟的。”是比尔。
　　我没有回头。“我喜欢烟的味道。”我玩弄着手中纤长的躯体，看着尾端的红点忽亮忽灭。“麻瓜把这叫做孤独的味道。”
　　他笑了，纵身一越翻过栏杆，硕长的身躯靠在门框上，湛蓝的眼睛一闪一闪。“其实你完全可以不选择孤独的。”
　　他的微笑灼伤了我的瞳孔。
　　深秋的凉风中飘来法国姑娘略带沙哑却依然优美的呼唤，他答应着，丢给我一个鬼脸，消失在狭矮的门后。
　　年轻真好，我想。
　　这一刻的烟中，带着些淡淡的苍老的味道。
　　月光在烟雾的折射中显得涣散惨白，烟雾却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缭绕和弥漫，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边地都是碎石烂瓦，混合着麻瓜们的残肢碎块，流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河流。
　　我奔跑在碎石和着血肉堆成的废墟上，靴子一次次溅起越来越汹涌的鲜血。
　　麻瓜痛苦的呻吟像从地底冒出来，像咒语一样围着我萦绕。
　　尽管我已经知道在这个黑暗横行的世界每天都会有悲剧上演。

　　但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一次的主角是我。
　　他站在废墟的最高处，默默望着硝烟缭绕的这一切，眼神就像那天看着雷古勒斯的尸体一样木然。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就像七年前我站在麦格教授身后看着他一样。
　　我相信他也会像七年前一样，给我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微笑，然后告诉我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和詹姆策划的恶作剧而已。
　　这一切的一切。
　　他只看着我，目光依旧木然，甚至陌生。
　　“缴你武器。”
　　我生气了，用七年前一样的方法惩罚他让我失望的错误。我依然相信，下一秒他就会笑着地走过来，嘻皮赖脸地要回他的魔杖。
　　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给我一个惨白苍凉的笑容。
　　笑容里包含了一切。
　　笑容里什么也没有。
　　直到傲罗把他带走，他还是那样微笑着。只是这一次，我在那双如天狼星般明亮的眸子里看见了绝望。是他的还是我的？我已经分不清。
　　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是吗？
　　时间和空间破碎成千万片后像微尘般随风飘走，我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颠倒的世界里，独自等待着恐惧和覆灭，连呼喊和叹息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选择孤独的。”
　　我笑着捻灭手中的烟。
　　不是我选择的孤独。
　　而是孤独选择的我。

　　3、游戏
　　火车轰隆轰隆向北开着。
　　我喜欢上一个游戏：从车头走向车尾，再从车尾走向车头，反反复复，没有间止。
　　我像个小孩子，饶有兴趣地找寻每一次往返之间的变化。
　　那对吵架的夫妇，现在已经手拉手微笑着一起看斜阳。
　　那对母女，刚才是孩子靠在母亲身上轻眠，现在是母亲身上盖着孩子的外套熟寐。
　　那对互相打闹的兄妹，现在已经安安静静地聆听爷爷关于某段黄金岁月的故事了。
　　……
　　列车被分为一个个独立的世界，人们在自我的世界中自我催眠，演绎着他们自以为是的悲欢离合。他们不知道，这个来来回回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男人，怀着一个足以摧毁他们一切的秘密。
　　我轻笑，就像三年前那样。
　　他也望着我，微微笑了，露出他本来齐整洁白，此刻却畸形焦黄的牙齿。
　　我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眼角的皱纹。
　　我们对视着，没有说什么。也许一切已经在我在活点地图上看见彼得的名字时不言而明。
　　我向他伸出手，克鲁克山从他的身上跳下来。
　　我们像二十年前一样紧紧拥抱。
　　我能嗅到他身上残留的摄魂怪的味道，深水巷中老鼠的味道，更多的，是二十年前我们一起躺着晒太阳那片草地的清香。
　　为了等这一天，我仿佛已用尽了我一生的时间。
　　热而湿的液体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知道一切都没有变。还是在尖叫棚屋，还是在他变成大脚板的时候，我的痛苦得到了解脱。
　　这一刻，一切我曾经认为虚假的回忆在我脑海里第一次真实起来，不再因为可耻的背叛而留下令人生疑的破绽，不再因为孤独的痛苦而褪去五彩缤纷的颜色。我甚至能看到我和他一起在霍格沃茨场地上看着哈利骑着火弩箭，驰骋在蔚蓝的天空中。
　　像二十年前我们看詹姆那样。
　　回忆、想象和瞬间的感觉在我看见那轮满月时终止。
　　我站在车厢的交界处，坦然。
　　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车厢外的现实的残酷。这对他们来说，或许还是好的吧。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故事有曲折但还是会顺着她的主线讲下去，正如命运在给了人们希望的同时还是沿着他设定好的悲剧轨迹走下去，并暗暗嘲笑人们的愚蠢。
　　我依然往返在各个车厢之间，每个世界的悲欢离合依旧在上演，火车依然轰隆轰隆驶向北方。

　　4、电影
　　我走过一家电影院。
　　透过印着斑斓海报的玻璃，我看见一个疲于流浪的男人。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干涸龟裂的嘴唇，粘着多个城市灰尘的风衣，下巴上猖狂的青色。
　　距离他掉进帷幕的彼岸已经过了五个月零九天。
　　我无法否认生活已经在我身上留下鲜明的痕迹，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纵横就是证明。
　　生活越来越像麻瓜的电影，复杂、离奇、荒诞已经不在是十尺银幕的专利，他们埋伏在生活的处处，等待着时机，让主人公哑口无言。

　　只不过生活中的情节不能像在电影中可以有所删剪。一旦出现，就不可改变。
　　我掀开厚重的挡帘，在强烈的阳光后突然插入的沉重的黑暗让我的眼睛产生了眩晕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被虐的快感。
　　他在掉进那里时，也是这样的吧？
　　长长的空荡荡的座位，铺着柔软的外衣，是在等待谁的到来吗？
　　为了这一次相聚，你等待了多久？
　　你知道你所等待的人，会逗留多久？
　　我的手轻轻划过编织着繁复花纹的椅垫，钢琴声如流水般脉脉流过留恋的轨迹。
　　没有片头，没有解说，一切就这样开始。
　　像那天在霍格沃茨特快发生的一样突然。
　　镜头像午后恼人的阳光一样缓慢地拉过来，瞬间侵占了我的视觉。
　　“我叫西里斯，来自臭名昭著的布莱克家族。”他嘴角划过一道不以为然的弧度。
　　“你在说什么呀？！记住！你和我们是一样的！再乱说小心我……”他威胁地敲着我的头。
　　“我们会陪你的！”黑毛的大狗在我脚边欢叫着。
　　“我离家出走了。”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长发往下流。
　　“我要当教父啦！让我抱抱小哈利……”他黑色的眸子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缓慢地用手指向那个红发男孩，面无表情。
　　他靠着无法拉开的窗帘，看着布莱克的族谱，看不真切他眼中的感情。
　　他在出征魔法部时眼睛里雪耻的欲望。
　　他倒在帷幕的彼岸，脸上的表情依然兴奋，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气昂昂地走出来。
　　镜头定格。
　　一切覆灭。
　　该结束的都已结束，只是回忆沉重如初。
　　记忆是造物主予人最珍贵的礼物，也是造物主予人最残忍的枷锁。
　　每一次相聚每一次离别每一次欢笑每一次忧伤每一次感动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失落每一次畅谈每一次叹息，每一丝每一缕，直到帷幕摇曳的镜头摇入，一切戛然而止。
　　曲子才刚刚开始，却在瞬间落下休止符。
　　就像花未开就已凋谢，而我还在傻傻等待果实的降临。
　　眼底赤痛异常，却没有一滴液体流出来。
　　我知道某一部分的自己，已经随着他，消失在帷幕的彼岸了。

　　5、等待
　　我静静坐在台阶上，看着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哈利对我说了他对斯内普的怀疑，我知道在他死后这孩子一直对斯内普恨之入骨。
　　我相信斯内普。没有理由。
　　也许是因为只有相同的人才能明白相互的感受。我知道，在骨子里，我和他一样，都是寂寞的，差别只是谁更寂寞而已。
　　就像我和他的轨迹，画了两个圆，又回到原点。两个交点，最终的归宿还是分离。
　　故事和三年前一样，只是换了一种叙述方式而已。
　　一切还在继续。
　　每一个生命依然是以无可奈何的姿态等待着早已决定的结局。
　　直到这个世界苍老得辩不清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