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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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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早上去上班就跟我说,妈中午过来,他中午也会回来。
我倚在床头,拧着眉看他,他拥着我说对不起,但毕竟那个女人和我们有血缘关系,她开了口要求什么,他便不能视若无睹。
我不理解。有血缘关系又怎样。我一直没想明白,我爸夜夜笙歌,在会所突发心梗猝死,这到底和我出生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爸死后,我妈仗着有几分姿色傍上了好几个土豪,也不管我和我哥,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倒挺滋润。要不是我哥比我大6岁,不,要不是我哥懂事早,护着我,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临出门前我哥又问了我一句最近有没有刷微博。我诚实地说没有,他笑着说这样就乖了。自从朝雾稚女出事后,他就把我手机上微博、今日头条等APP卸载了,我也没再下载回来。没什么意思。反正我除了必要的联系外,几乎不碰手机。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 纳博科夫的《洛丽塔》 。我只是在看 ,并不喜欢。也许是我潜意识中觉得,洛丽塔的继父和我曾经的继父有共同之处吧。
“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是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注】
我闭上眼,看见那些我早已忘却的记忆,穿越时光,匆匆而来。
我八岁那年,我哥十四岁,提前读了高一。我妈把一个高大的男人带回家,让我叫他“爸爸”。那男人见到我 ,饶有兴趣地问我妈:“原来你还有一个女儿?怎么没听你说过?”我妈撇撇嘴,没好气地说:“他是个男孩!天生就长得女气,长大了也八成是个不男不女的祸害!”
男人很快就和我妈结婚了,住进了我家,还老爱跟我套近乎。
我哥当时就读的是省重点,学校强制学生住宿,两周放一次假。
一天晚上,我妈不知道又上哪儿浪去了,只有我和继父在家。继父喝了酒,坐在餐桌边招手叫我过去。我以为他又要指使我做这做那,反正都习惯了,便漠然的走过去收拾桌子。没想到他突然把我摁到了桌子上,撕扯我的衣服,用满是酒气的嘴疯狂地亲我。
我头一偏,他只亲到我脸颊,但已足够令人反胃。我隐隐约约知道他接下来想对我做什么
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我猛地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往他头上砸,一下走一下。
直到他倒在椅子上,一地的血肆意蔓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儿。
我冷静下来,给我哥打电话,说我一不小心把继父爆头了。我还淡定地拨了110和120。害怕?不存在的。
我哥很快赶回家,见我安然无恙,舒了口气,抱住了狼狈不堪的我。我在被他抱住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感到恐惧,“哇”地哭出声来。
警察和医生赶到后,把继父抬上了救护车。
一位温柔的警察组姐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在我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诉说。警察姐姐听完后,红着眼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的,我们保护你。她给我手上的掐痕和身上的伤都作了拍照留证,我换下来的破损衣服也成了证物。
那男人被我用酒瓶子敲成中度脑震荡,好不容易在病房睁开眼睛,又面临被起诉和牢狱之灾。
我妈从那以后就开口闭口都叫我\"怪物”。她到处和人说我有多可怕,忘恩负义又不说,精神也不正常,才八岁就想置人于死地,那以后还得了?
别的不说。请问我忘了谁的恩负了谁的义啊?真奇怪。
我妈四处骂街,而我哥,因为翻墙离校加旷课被给予了劝其转学处分。幸好有一所私立中学觉得我哥成绩好,向我哥伸出了橄榄枝,并允诺每学期给我哥提供奖学金和住宿补贴。那所中学没有宿舍,学生要不每天回家,要不就在校外租房子住。
我哥接受了,与此同时,我妈越来越变本加厉,二天两头不着家。有一天,她消失了,连同她的行李。
我哥把我带到了他校外的出租房里。凭着奖学金和住宿补贴,勉强也能养活我俩。还好他学校免了他学费。
两年后的高考,我哥是省状元。两所985大学同时来抢人,都说专业任选,他却跟人家死磕奖学金条件。其中一所特爱惜人才,不仅答应了我哥开出的条件,还把我打包送进了他们大学的附属中学。得亏我天赋异禀才能跟上初中的课程,当时我10岁。
再后来我哥两年修了三学位,拒绝了本校保研,进了个什么什么国企,又不断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才稳定下来,一路打怪升级升到了现在的老总。
别人都说我哥足够幸运、事业一帆风顺什么的,没人看到他背后付出的汗水和曾经的辛酸。
他们问我哥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我高二的时候正好是我哥工作压力最大的时候,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应酬,有时喝得烂醉,回来就抱着我哭,说他没本事、没能给我一个好的环境、我跟着他真是苦了我,诸如此类的话听得我心酸。
但我不让我哥省心,我休学了,想当职业赛车手。那天晚上,是我和我哥第一次吵架,也是我们第一次接吻。他说怕我受伤,可我说我就是想在赛道上飞驰。他还是同意了。实际上我是不想让他太累,俱乐部给我开了很高的签约费,我也想赚钱养他。
现在我承认他是对的。我如今17岁,还在休学期里却已经伤痕累累。俱乐部已经和我解约,我还有机会回到学校吗?我不知道。
一楼客厅的落地钟“当当当”地千里传音,我回过神,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九点整。
吃早餐去。头可断,血可流,饭不可不吃。毕竟民以食为天。
我正一勺一勺地舀可可球泡牛奶里的可可来吃,门铃响了。用人小跑着去开门,我妈那令人生厌的嗓音便响彻云霄:“怎么开门这么慢!”用人不停道歉,她却不依不饶地说用人不尊重她。
来得这么早?不是说中午吗?真不守时。
我咽下最后一口牛奶,踱到玄关,冷冷地说:“要想别人尊重你,你就得学会先尊重别人。您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脸’字怎么写,真替你感到悲哀。
我妈被激怒了,扬起手来想抽我脸,速度太慢了被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开始对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吼:“疯子杀人啦.杀了他爸还不放过他妈啊!”
我一阵无语,以眼神示意一旁愣着的阿姨赶紧打电话报警,不过她显然会错了意,把电话打给我哥。我哥在免提里叫我冷静,我妈在耳边骂不堪入耳的脏话,竟然构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和谐。
我想了想,觉得不应该让我哥为难。于是我甩开我妈的手,叫她闭嘴,然后把她推到门外,趁她没反应过来,我“砰”地摔上了门。
阿姨欲言又止,我平静地扫了她一眼,礼貌地询问:“您有意见?”
她连连摇头,估计是打心底认同我的行为吧,脸都扭曲了。
那就好。
但半小时后,我哥回来了。他还把我妈一起带进了屋。我从卧室探出头;看见我妈大摇大摆地上楼,进了隔壁的客房。我关上门,不想,一墙之隔都能听见她的抱怨,这椅子怎么摆这儿啊,那柜子为什么放得不合风水啊……
合着您还是个易学家呗?
我真是服了。吵得我书都看不下去,她是万千麻雀的化形吗!
我哥过来安抚我,疲惫的耷拉着眼皮,说我妈待两天就走,让我忍一忍。我反手抱住他,下巴搁到他肩上,问:“哥,我真的是个疯子吗?
我妈应该也和我哥说了些什么,我哥吻了吻我的发顶,叫我不要听我妈瞎扯,说我是他的心肝、他的珍宝、他的神明,轮不到她来叨叨。
我听得出我哥声音里的沙哑,这几天公司正忙,他还要招呼我妈那个泼妇。我好心疼。
我要听我哥的话,不能让他为我操心。
中午,她我妈和我们一起共进午餐。六人座的桌子,我和我哥坐在一边,她一个人坐在对面,还时不时点评一句菜品。
敢情您还是个美食家?
我吃着新西兰深海龙虾意大利面,感受着香气在唇齿间绽出一朵花,听着我妈说这龙虾大腥、意面太软,看着我哥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我妈快吃完她那一份意面时,突然开口对我哥说,其实这次来也没别的意思,主要是因为她考了个驾照,她现在的老公不肯帮她买车,所以想让我哥帮她买。
“我呢,不用太贵的车,只要一辆大众一”她咳一声,顿了顿。
我一挑眉,这好办,随便买辆一汽大众二手车给她就行。
“辉腾全新高配版就行了。”她说完了后半句。
我差点想伸手接一下掉出来的眼珠子,你说啥?Can you speak one more time?
辉腾?不贵?这两个词是能组合在一起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向我哥,我哥彬彬有礼地问她:“你觉得辉腾不贵?那您怎么不自己买?”
我妈“哟”了一声,说:“可不就是不贵嘛,就你一个月工资,还舍不得给你妈买?你花在你这赔钱货弟弟身上的钱都不止这么少吧,我可是你妈,生你养你的亲妈! ”
“还一个月工资?你是不是对我哥有什么误解?”我终究忍不住。将银餐叉“啪”地拍到桌面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厌恶地看着她。
我哥轻轻扯了扯我衣角,示意我坐下。我没动。
我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们哥俩开豪车住别墅,花点钱给你妈怎么了?啊?两个不孝子!白眼狼啊你们!”说着,她开始乱砸东西,最先遭殃的是她面前盛着龙虾意的爱马仕手绘瓷器餐盘。
瓷器碎裂的声音非常清脆,我哥叹气的声音也同样清晰。两个用人从后花园冲过来摁住了我妈,她一边挣扎,一边继续骂街。
我一想到她摔的是我哥辛苦挣的钱就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拳:“闭嘴吧泼妇,你再乱砸东西我就把你钉外边树上晒足180天,你再狗叫我就把你扔西山藏獒场里喂狗,你信不信?
“小渊,算了。”我哥拉开我,微微俯下身平视着被用人摁在座位上的我妈,轻声说,“是你先抛弃我们的。我们赚的钱、过的生活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骂我们白眼狼?我可以帮你付辉腾的首付,车贷你自己还。这已经是看在你生了我们的份上给你的面子了,不接受就滚,我们不欠你的。”
我被我哥逻辑清晰、字句冰冷的话震住了。我看着神情冷峻的凌江羡,只觉得他此刻帅得令人把持不住。
而我妈被他吓住了,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
“你还能在这栋房子里待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亲自送您走。”我哥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带我上楼,进卧室,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我哥把我推到门上重重亲吻,我感受到他呼吸中无法宣之于口的烦躁,任由他咬破我舌尖,鲜血的腥味在口中泛开。
“哥只有你。一直都是,无论从前、现在、未来。别怕。”
乍一听没头没脑,但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在跟我说,没有人能取代我,不用担心我妈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悄悄在心里回答他,我明白。我也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