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生死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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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一段旅程的结束，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黄泉渡口，幽冥之火森冷冷地闪烁，几个鬼差催促着队列中的魂魄赶快上船，怨声载道，这人间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数月以来，来地府报到的鬼魂数不胜数；黑白无常片刻不歇，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这些魂魄中甚至有一些熟面孔，都是与鬼差们经常打交道的法术高强的道士。听上头说，似乎是上古神器出现在人间，打破了天地规则的平衡，再具体些的，便不得而知。
殷寒戴着斗笠，长篙斜靠在肩头，疲惫地靠坐在船头，沉默地听着鬼差们嚼舌头。他并非不想说话，而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隐藏在斗笠下的面容呈现出虚弱的灰白，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连五官都变得透明。殷寒轻浅地呼吸着（虽然这对于一个鬼魂来说是个多余的动作），突然被地府阴寒的空气呛得猛咳不止，殷寒慌忙捂住嘴，背过身去，头埋得更低了，从他捂嘴的指缝间漏下片片灰白色的碎片，那是三魂七魄，是鬼魂存在于世间的最后的证明。
深呼吸平复了胸口的呛动，看着从自己体内咳出的魂魄碎片飘落在船头上，殷寒露出一抹苦笑，满眼忧伤地望向地府永恒黑寂的天空，叹息了一声，阿元，千万别做傻事啊……
今夜，地上地下，都不得安宁。
瑞英此刻恨不得冲过去掐死这个叫沈陌的笨蛋！他做太虚掌门六百年来，从没如此狼狈过，高傲如他，怎会心甘于被他人置于进退两难的处境！他上辈子是犯了什么孽障，居然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感情用事的蠢货！
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可是那股焦虑的情绪更加让他心烦气躁。云裳突然闯进太虚门，挟持了沈陌，他急于救人，可是不久前他为了助沈陌（又是沈陌！）重聚元神，致使自己元神虚透，想要救人也是有心无力，可偏偏有人不领情。
“你们别过来！”云裳挺着肚子，嘶哑着大喊，长剑架在沈陌的脖子上，那是沈陌的佩剑。
沈陌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千万别过来！”
“闭嘴！你给我乖乖等着被救就行了！”瑞英低吼，丝毫没有他原来的风度。
沈陌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又刻意地挺起胸膛，继续他方才重复了数十遍的解释：“掌门师弟，你听我说呀！这是场误会，云裳并不是想伤害我……”沈陌突然瞧见急匆匆赶来的苏何与连笙，脸上一喜，唤道，“小师叔！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苏何赶到便直觉气氛不对，不应该是太虚门上下团结一致，同心协力对战云裳救下沈陌么，怎么现在救人的气得怒火中烧，被救的一点危机感也没有，反而帮着挟持者共同劝说救人者？沈陌的意图太明显了，不仅仅脖子上的剑是他自己的，连本人更是一点反抗也没有的任云裳以剑胁迫。
“小师叔，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陌一眼便猜到苏何的‘原以为’，第数十遍加一地解释，“云裳是担心我被女娲石所伤的伤势，才趁夜潜进我房中看我，哪知掌门师弟会彻夜守在我房外……”
“看你？”瑞英嗤笑，“看你会把‘你的’剑架在你的脖子上？”
“这还不是被你逼的么！”
“你！”瑞英咬牙，敢情他的担心全被这笨蛋当做是恶意了。长袖一挥，数百名太虚弟子将云裳和沈陌团团围住，“就算云裳没有敌意，我也不能放她离开！”
苏何算是明白了事情始末。瑞英身为太虚掌门，自然不能放任腹中孕育着女娲石的云裳离开。可是，一个母亲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苏何是一个孤儿，直到十二岁时才入太虚门学道，算是有了归宿。在面对云裳时，苏何下意识地放软了心。
“瑞英，你看今夜是场意外，要不……”
“师叔！”瑞英不客气地厉声打断苏何，“云裳逆天道而行，因一己私欲孕育女娲石，她与腹中的孩子是违逆命道而存活在世间；太虚门以维护天地之律为己任，有义务擒拿下她。师叔若是还自认为太虚门弟子，就请不要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妄言，也不要插手本门之事！”
“可是……”
苏何还想辩解，连笙拽住他的手，摇头，“师父，生死有命，个人命道早已记录在地府生死簿上，篡改不得。云裳阳寿已尽，却不入轮回道，流连人间，便已是造下罪孽，更何况私孕女娲石这天道不容的重罪。你若放任她，只会令她罪孽加深；今世因，来世果，只怕她的下辈子会因偿还这一世所造之孽而磨难重重。”
“去他爷爷的下辈子！”云裳畅意地大笑数声，“我早知自己罪孽深重，未必能入六道轮回，该直接下十八层地狱！若是那阎王老儿心善，也该让我入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修罗道！”
笑声是化不尽的悲怆，云裳渐渐止住笑，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柔情似水，“我从未想过要活着，可是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不该死，是我连累了她……女娲石又如何，她依然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云裳！别再执迷不悟了！”
“是你别再顽固不化了！”云裳瞪着瑞英，满目血红，狰狞之极，“这天道早已腐朽！天道无情，我们就也得跟着薄情么！你们这群迂腐的道士，一个个都是泯灭良心的木头渣，修什么道！成什么仙！不过是被天道所愚弄的人偶！”
“你也只是被感情左右的可怜人。”瑞英冷哼。
“师弟……”
“你给我闭嘴！”瑞英不耐烦地冲沈陌吼去。
气氛依旧僵持着，苏何目睹着后辈激烈的争执，难得沉默不语，虽然很大部分原因是连笙在他身边拉着他。
天道对错，怎可能以一介凡人之言道明。
凡人有七情六欲，自然以情判定这天地万物的对错；天道以理而存在，构架这天地万物——情与理，自上古时期便是不可协调的矛盾。凡人妄图摆脱命运，对抗天道，却忘了人本身就是依天道而生；否定天道，便是否定自身的存在。
——可是，凡人便只能如蝼蚁般任命运摆布么！
学道，求道，修道，为的又是什么？
夜风轻扬，吹动了凝滞住的气氛。云裳首先开了口，软了态度，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掌门师兄，我不求你能放过我，我自己的命我也认了；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你让我生下这孩子，让她看一眼这个世界；这孩子已被女娲石救活，已不在生死簿上，她是应该来到人间的，至于女娲石我会交予你，我自己也会去地府。如此可好？”
如此确是两全之策，只是瑞英不能轻作答复，他在犹豫，在思考。
静谧的夜晚，只有火把燃烧的嗤嗤声，众人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突然冒出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好可怜啊，小叔，不能放过她吗？”在众人不觉时，秦青偷跑到苏何身边，拽了拽苏何的衣角，替云裳求情，他想到了他娘，因天道而亡的秦琴。
苏何看着秦青纯净的眸子，无法作答，他不能做主，从一开始他就被告知不要插手，何况连笙也拦着他。
“我想如果我娘还活着的话，也会一样拼死保护我的。”秦青小娃娃又看向瑞英。
沈陌适时应和：“师弟，你不是不近人情之人，云裳说的法子可行，只要给她时间，让她生下孩子……”
“够了！别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个恶人似的。”瑞英恶声恶气，再次挥手，众太虚弟子渐渐退开，“云裳，我念你是因太虚门而亡，太虚门本就有愧于你。今夜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若是还有自知之明，就记得言出必行，不要妄生杂念！”
闻言，苏何、沈陌、秦青顿时松了口气，连笙皱了眉。瑞英自认挫败，一来他并非没有人性，也有所动容；二来沈陌还乖乖地任云裳挟持着，他无可奈何。
“多谢掌门师兄！”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云裳不禁喜极而泣，抚着肚子。这已经是出乎她意料的最好结果了！她只要她的孩子还活着，就算自己万劫不复也无所谓。
“你就在太虚门养胎吧，也算尽点同门之谊。”
瑞英交代，几个道士上前扶着云裳，前往她生前所住的屋子；瑞英踌躇了几步，还是不放心，冷着脸走到沈陌身边查看他的伤势；事外人苏何和连笙也准备回屋去，连笙的屋子被他一把火烧了，他们只能暂住厢房。
此事如此平静地了结，可喜可贺……
“啊啊——”一声凄厉的尖叫，苏何蓦然止步，回头看去，云裳跪坐在血泊中，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向穿胸而过的剑，那剑刃还带着刺穿胸口的力道，鸣动不止，泛着森冷的白光。血簌簌地自胸口流下，还有小腿间，赫然也淌下小股血流。云裳怔楞地看着小腿间的血染红了衣裙，震惊大过于腹中的绞痛之感……
滔天的怒意与绝望汹涌而上，云裳倏地看向瑞英等人：“你们出尔反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生死有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