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连笙 ...
-
苏何觉得，他和师兄虽然师出同门，却始终隔着黄泉忘川一般的距离，那是永恒的十步之遥。他能看见师兄的背影，却无法向他跨进一步。后来，苏何恍然，这种妄念有多么愚蠢，自始至终，他和师兄就不在一个界元，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那一年，他入太虚门修道，师兄是整个修真界的骄傲；
100年，师兄成为太虚门掌门，他是上万门徒之一；
200年，师兄得道成仙，他乃一介散仙；
500年，师兄修成上仙，他乃一介散仙；
800年，师兄位及仙尊，他乃一介散仙。
散仙也罢！虽然只是一个实习神仙，但名头上还是个仙。八百年的光阴足以冷却他偶尔冒出的不甘之焰，也足以淡化他眼中的仰慕之色。八百年，当初冒失冲动的小道士慢慢成长为无欲无争的仙人。当然，还只是个散仙。
阳光还是很好，苏何眯起眼睛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每到这种日子，苏何都有种全身心洋溢的幸福感，这也是他八百年来唯一执着的享受。
如常，苏何搬了竹椅，一点点挪到他那个十丈见方的小院，选了个阳光最充足的位置，开始象棵植物一样进行光合作用。
一大片阴影从上方投射下来，苏何皱眉，乏力地挑起眼皮的一角看去，嘴唇微动，连人带椅地凭空消失了，当然，只是挪到了小院的另一头。
陆元习以为常，张望了下四周，便转身朝苏何走去，只是这回注意了没有挡住阳光。陆元俯视着竹椅上清瘦得如片羽毛一样轻飘飘的人儿，皱眉，是不是所有仙人都是这种风一吹就没了的模样？不过这不是他该执着的问题。待确定苏何是打定主意无视自己后，陆元开口了。
“帮忙。”
苏何终于睁开一条缝，无奈道：“斩妖除魔是你们道士的事，我只是一介无能的散仙，又不求提升修为，怎么总找我？”
由于陆元背着阳光，苏何只看得见面目模糊的一大片阴影，陆元没有接话，沉默代表着另一种反驳。苏何也没指望他能多迸出几个字来解释，陆大爷一向极其勤快地尽道士本分，能在百忙之中出现在他面前已是难得的了，这种难得意味着陆元确实遇到了麻烦，只是苏何最怕的就是麻烦。
一大片阴云移动过来，阳光霎时变得颓弱。苏何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才慢慢起身：“带路。”
陆元带着苏何来到一处山谷，这个山谷确实阴气极重，草木土地皆是一片焦色，隐隐还残留着天雷未散的气息。苏何掐指一算，定是有位仙友在此处历劫，只可惜运气不佳，第一道天雷便是最厉害的杀伤力最强的九重天雷，更不幸的是双雷齐下，不劈个魂飞魄散，也难逃灵体分离。
这谷原本就是个阴气聚散之地，经此一劫，原本的封印硬是被劈出了个细长的裂缝，于是阴气四散，就成了苏何此刻所见之景。只是这小小的封印裂痕就难倒了陆元？
苏何正要分散念力去寻找裂痕补上，眼睛刚闭上，陆元就扯住他的手，一指岩崖边上：“解决他。”
陆元所指的‘他’只是个十五上下的人类少年，这少年全身赤（河蟹）裸，蜷缩在崖下一处废石堆上，瞪着双眼睛好奇而又戒备地打量他们。只一眼，苏何便明了，这麻烦并非封印裂痕，而是这裂痕的位置，不巧，就在这孩子的身下。
苏何后来反思，比他还强悍的陆元能遇到什么麻烦？说到底，也就是陆大爷不想和这孩子接触罢了，也不是说这孩子身上有什么邪恶的气息，只是陆元厌恶与人接触，仅此而已。
苏何不爱管闲事，但心肠软，那少年柔弱无助的眼神一扫向他，铁石心也成了绕指柔。苏何小心翼翼地靠近少年，解下外衣，披在少年瑟瑟发抖的双肩上，软了语气道：“能站起来吗？”
“不能。”少年的声音象寒泉一样冷冽，和记忆中某个声音很象。
苏何无奈，表示爱莫能助地回头看向陆元，陆大爷面无表情，回他：“快点！”
好冷～苏何万分想念院里的阳光了。归去心切，懒人也能变勤快。苏何唇齿开启，无声地动了动，就和那张竹椅一样，两人瞬间移动到了陆元身边。
“谢谢。”陆元抛下这一人一仙，直奔那裂缝，然后机械地做着封印之术，呆板而又无趣的工作，但陆元认为，这是他唯一的全部的意义。
回神的少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可以活动四肢，还瞬间移动了位置。肩上的外衣还带着那人的体温，这些都是他自清醒过来后都不曾有过的。三十年的光阴，他就一个人蹲坐在那堆碎石上，无法动弹，一个人看着周围的草木凋萎荒芜，一个人看着岩石碎成泥沙。这谷是无声的、死寂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他。万年不出的太阳，只有夺去所有听觉的风的呼啸声。他有时会怀疑，三十年了，为何他还没有死呢？他也会和这山谷一起地老天荒么？
眼前这个奇怪的人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少年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且，他既然想到，就会做到！
少年颤巍巍地站起身，在苏何面前跪下：“师父！请教我法术！”
苏何正象棵缺少阳光的植物一样蔫着，听到少年干脆冷硬的请求，懒洋洋地斜视着少年严肃认真的模样，那双眸子里的坚毅和自信又让他想起那个人。苏何没有做出回应，只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铿锵有力：“我叫连笙！”
震惊地倒吸了口冷气，苏何嘴角抽搐着，慢慢低下头看向少年。
那一年，师父领着刚入门的他去拜见师兄，那个无所不能的修真界的骄傲。那时，他也只有少年这般高，还需要仰望才能看见师兄的模样。
师兄一身白衣道服，冷冷清清地象他养过的一株白莲，站在窗边，连房内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师兄转身看向他，自信坚毅的眸子里带了点笑意，有着阳光的碎影，晃了他的眼。
师兄说：“我是你师兄，连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叫连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