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无问津

1、第 1 章 七月六

　　七月六号这天凌晨六点过，七中的家属楼里已经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窗户里飘出咕噜咕噜烧水的声音。
　　六点半的时候，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盖了一个蛋还撒了葱花的面已经端端正正摆在了桌上。
　　余荷女士摘下了与她一身装扮格格不入的围裙。作为一个已经年过不惑的高二学子陪读家长，余女士看起来实属年轻了些。她穿着一身素白色长裙，显得恬静淡雅，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显出凌乱的美感，脸上淡淡的皱纹显得她温柔又随和。余女士是一名记者，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就是这样一个怎么看怎么好的奇女子在十二年前带着年仅五岁的儿子与出轨的丈夫离了婚。
　　厕所传来窸窸窣窣的洗漱声——那是她高二的儿子余恨春。余荷，听起来就是一个很文艺的人，于是她给自己的儿子也取了一个文艺的名字。
　　“快吃，吃完拿瓶奶路上喝。”余女士每天早上都会这么叮嘱一道。余恨春嘴里吃着面，含糊地回应了一声，继续扒拉面条。余女士忙着收拾出门，没察觉出儿子那一声看似含糊的应答中隐含的迫切。
　　今天是七中的期末考，余恨春在文科重点班，成绩算是中上游。余女士从来没有因为成绩责怪过他，她总是很通情达理地说：“妈妈不在乎你的成绩是好是坏，只要你以后能养活自己，不后悔就好。”
　　余荷母子在六点五十准时走除了家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六点五十大部分学生还没出门，路上格外空荡。余恨春很听话地双肩背着书包，喝着热牛奶向教室走去。他一向过得健康又养生。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开始学习了，余恨春轻轻叹了口气，心说太卷了，于是果断加入。在他叹气的时候，前面的那个人短暂地抬起了一下头，又继续看书了。
　　其实余恨春成绩不错，不过这都是他自己努力来的。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他不聪明也不愚笨，所以能有这份成绩大抵还是归功于他的勤奋。
　　余恨春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身板，想要看看前面那个人在干什么。坐在余恨春前面的男生属于又聪明又努力的那种。他叫许孟阳，作为文科班为数不多的男生之一，许孟阳凭一己之力承担起了一众少男少女对男高中生的憧憬与暗恋。
　　余恨春不是喜欢广交友的人，朋友也不算很少，算起来他和前面那个人的接触没有很多，但他私心把他算做自己最重要的朋友里，原因无他，他只是喜欢他。
　　余恨春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许孟阳总是很照顾他，或许是他总是展现出的绅士与少年意气，又或许是余恨春自己性格怪异心理……
　　这是他从没告诉过别人的秘密，他知道这是一段绝对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也是一段艰难苦涩的暗恋。他在努力维持着他们朋友的关系，因为能被许孟阳当做朋友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八点开始考试，七点四十分进考场，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的复习时间。余恨春在复习的间隙里抬头，看见许孟阳被笼罩在七月清晨的阳光中，阳光从他茂密乌黑的发梢穿过，他整个让仿佛发着光。许孟阳喜欢打羽毛球，平日没在阳光下曝晒，皮肤很白。他一米八多的身高，一身轻薄而又匀称的肌肉，让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想起“少年”二字。
　　余恨春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平凡又普通，而对方那么优秀阳光，两人真是云泥之别。
　　听见余恨春接二连三的叹气，许孟阳微微别过头，问道：“心情不好？”
　　余恨春偷看差点被发现，有些慌张地说：“啊，没有。”
　　“那怎么一直叹气，看起来垂头丧气的。”许孟阳甚至微微侧过了身。
　　“要考试了，还没复习好，有点紧张。”余恨春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实则欣喜若狂。
　　许孟阳性格有些特别，班上的有些人不喜欢他太过张扬，所以许孟阳在班上的朋友并不算很多。据余恨春的感觉，许孟阳平时并不会这样关心别人。余恨春总觉得许孟阳对他好像有些特别，他看到的许孟阳和班上其他人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
　　“没关系，放松考就行了。”许孟阳安慰道。
　　一晃眼班上的人来得差不多了，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离七点四十越来越近，余恨春将桌子反了个向，轻轻拍了拍许孟阳的肩膀，极力装出平淡的语气：“走了吗？”
　　“马上，我收拾下。”许孟阳的声音有些低，给人一种成熟可靠的感觉。
　　余恨春：“：嗯”了一声，又捞出一本语文素材开始看。他心里现在很愉悦轻快，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许孟阳，他越来越觉得快乐和难过都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牵动他一整天的情绪。
　　许孟阳做事很利落，两分钟不到就收拾好了。他单肩挎着包，一只手把椅子推了进去，一手轻轻拍在余恨春背上，对他笑了笑：“走吧。”
　　就在他俩离开教室门的一刹那，黑底红字的电子显示屏上一贯显示的时间和第七中学几个字闪了闪，消失了。然而教室里忙忙碌碌的人对此根本没有察觉。就在二人说说笑笑进入考场的一瞬间，许孟阳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缺只看到“加载成功”四个殷红的字赫然出现在上面。
　　不过七中考前都会调校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因此没有人在意。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考室按照成绩来排的，文理分开。余恨春坐在文科第一考场的中间偏后位置，而许孟阳则稳居第二。
　　余恨春坐在座位上，用余光瞥着许孟阳线条流畅的侧脸，悄悄观察着他高高的鼻梁。反正语文是余恨春的优势科目，走会儿神不影响。
　　七点五十五，语文答题卡发了下来，七点五十六，语文试卷发了下来。就在余恨春把语文试卷往后传完收手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一黑，周围的事物都消失了，只感到虚无缥缈的黑暗。
　　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下坠。
　　“附加考试启动成功，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四十分，请考生尽快对号入座，如未在规定时间内就座后果由考生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