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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水羡鱼 少年不识愁 ...

  •   静影和沉璧便生在这样好的时候。彼时,傅楷的身子还没有不好的迹象,傅棠的诸冶监也做的四平八稳,傅榕无甚城府端的是埋头苦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静影与沉璧自是在傅诩的宠爱下纵情恣意的成长,傅楷公务闲暇之时也会拘一拘静影的性子,奈何多数是忙的家也不着,傅诩想喊他过来提点两句还得挨到休沐日。碰上同僚宴请相聚,还得自觉靠边挪挪,毕竟傅楷的仕途瞧着比他的靠谱多了。
      傅淙与傅沛待启蒙后便被打发到逐鹿书院读书了,这两个孩子步调出奇的一致和省心,每月的家书都有先生红笔亲批的尚好。当然,两人的束脩纵使在学生们中没拔得头筹,也是十分说的过去的。傅檀在这件事上一力承担,他深知官绅官绅无官不绅,所以在傅沛和明羡头上好不吝啬教育投资。
      傅谚在傅诩的相助下留任京畿后,便将傅诩府邸后街的府院买下,开府另住。一则不愿与傅诩生分,二则毕竟是两房,各自为政,保持点距离总归是好的。傅谚未购宅院之前,傅榕和傅檀两房与傅楷傅棠两房隔院毗邻,虽说算不得太宽裕,但总归不会委屈孩子们,尤其四个姑娘。
      彼时,明颐十四岁,静影与沉璧虽生日相差不足百日,却跨了一年。静影十二岁,沉璧比静影小一岁,明羡十岁。
      那段时间,沉璧最爱的就是和明羡商量对策怎么拉明颐和静影出来玩儿。明颐是姐妹里最长的,为了得到青睐和认可只能拘束自个,毕竟她这一房既无十分出色的父亲,也无嫡亲兄弟可以依赖。明羡则是最小的,傅檀又一向金堆玉砌的宠着,自个兄弟也拿的出手,自然很是享受和姐妹在一起的时光,她看明颐也多几分底气。静影和沉璧乍看一个沉稳大气,一个古灵精怪,内里都是洒脱无畏的性子,只不过静影耳濡目染胸中自有丘壑,便对小儿女的东西没那么喜欢。沉璧却是个什么都要过遍手才满足的,便是天上的云雀她也想摸一摸究竟天上飞得与海里游的手感差别可大。不过沉璧总能唤起静影的兴趣,相比骄矜的明羡,沉璧更偏爱这个与自己生日更相近的姐姐。
      这日午后,沉璧简单拾掇了自己一番便像往常一般溜出来玩耍,她轻车熟路的去唤了明羡与自己同来,然后分头去寻明颐与静影。明羡几步跑开,发辫上绑的软缎绸带随着她跑开上下飞舞,在这沁出薄薄暖意的午后格外生动。沉璧则不慌不忙地踏入静影的兰照苑,三四月的时节,已有地锦的新叶抽出,攀在旧年的枯枝上,生硬的从枯色中挣扎出勃勃生机。明羡一向不喜欢地锦这般并不稀有的植物,每次来都会劝叨静影一铁锹下去铲了便是。这地锦是傅诩买下苑子时就一直有的,静影素来喜爱成荫的绿意,特意挑了这处来住,自然舍不得栽了这攀了许多年的地锦。沉璧到觉得横竖不碍事,若真铲了去,苑墙空旷反倒有些不习惯,此事便不了了之。
      沉璧跨过苑门便看到静影着了一身水洗碧色的衣裙坐靠在廊下,看神色似是小憩了一会儿,额间尚有一层薄薄的汗,鬓边的玉簪花已有凋谢的趋势,想来簪着有好一阵儿了。发上别的小银钗环松松散散,领口的珍珠扭袢随意的歪着,发丝垂到颈边趁着如玉凝脂,显得她脖颈格外修长。手中的书卷斜斜的搭在腰畔,腕上一圈丁香花随意的挽着,水葱似的手指白皙纤细。静影的美总是这样,愈是不经意间她愈是让人移不开眼,毫不造作,浑然天成。此时的日头虽还比不得夏日的毒日头,但总归已是春日,又是未时,地气已有几分熏人欲睡。
      沉璧缓步上前,轻手轻脚的坐在静影身畔细细打量她。静影的发丝漆黑如雾,顺滑如瀑,睫毛若鸦翅一般浓密,小巧圆润的鼻头,樱桃粉色的唇,精致的下颌。静影悠悠睁眼,翦水秋瞳盈盈一脉,沉璧凑到静影耳畔笑道:“姐姐,你可睡好了”静影懒懒的笑道:“你来了”“好姐姐,快与我们去逛逛,”静影无奈地笑道,“别是又要去河里摸鱼”“不会不会,我想去茶楼听评书”沉璧一脸乖巧的笑道。不待静影回答,明羡拉着明颐便迈进了苑门“静影、沉璧你们好啰嗦,到底去是不去?”因着年龄相近,姐妹间于无人处总是唤名字,明颐扭捏了几日也习惯了。静影一手挽起长发,一手扶了扶有些松散的钗环,唤了身边的云树起身去内室更衣。菱角忙端了用乌梅,雪梨兑了蜂蜜酿的果茶来给三姐妹,还欲去拿些梅花酥来,却被明羡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此时静影收拾妥当,气定神闲的踱步而出。沉璧上前执起静影的手,笑嘻嘻的与她同行。明羡摇着一把碧玉骨的团扇走在前面,明颐略整了整裙摆便亦步亦趋的跟着,而后是静影与沉璧。
      四方楼是长安城里一处规模不小的茶楼,论规模修葺的比不得鑫源茶楼,论果子点心又比不得陶然居,但论说书匠人,长安城里趋之若鹜的只有四方楼的。据传,这位说书先生曾受过四方楼的一饭之恩,便从此只知四方楼,无论它处开出多诱人的条件,他也不为所动。长安城中无论高门显赫还是蓬门荜户,若想听快雪先生的评书,只能规规矩矩地来这四方楼。
      四方楼坐北朝南共有四层,一层是散厅,供白丁走卒或临时歇脚的外地商人使用。二楼设有雅间,并在中央空出近乎四分之一的场地,用来安置快雪先生的明紫檀木书案。其东、北、西皆用竹制屏风隔开,唯留南面可以一睹先生的风华。屏风远眺皑白一片,是竹从中间一剖为二,削去外皮,并列排开,然后用鱼线穿在一起列在书案两侧。竹制屏风做工复杂,又难做造型或雕刻,很少用人会用竹子去做屏风。快雪先生本就不俗,又不愿意木质屏风扰了音质,竹性生凉,有于乱中取静之意。三楼则为贵宾室,用于招待不易表明身份或爱嘚瑟要排场的达官显贵。四楼则作为仓库存放茶叶,不对外使用。
      四个明鱼贯步入,明颐做主择了西面的屋子,店小二快步上来引姑娘们落座,因为认得明羡身旁站的月移,转而盛情地问道:“傅小姐可要尝尝今儿新到的滇土,那可真真儿是掌柜从澜沧拉回来的好茶,跑死了几匹骆驼不说。”说罢,给四个明逐个摆上茶具并一个果碟。明羡脱口问道:“澜沧离长安很远吗?”明颐大大方方地道:“我听父亲提过,仿佛是在云南。”
      她眼睛里扑闪着素日没有的光彩,脸颊也泛出淡淡的红晕“那里山明水秀,道路却不怎么通达,有些路崎岖难行,确实骆驼比马方便许多。”她说的很认真,三姐妹听得也仔细,沉璧好奇的问道,“大姐姐可尝过这滇土,有平素祖父的雨前龙井好喝吗?”明颐略略有些羞赧,“我没尝过...”店小二十分及时地补充道“各茶入各眼,不过这滇土来之不易,穿山跨省花费极高,新采摘的更是少之又少。有些茶商甚至会用去岁的旧茶来替代,小姐们不妨尝个鲜儿,日后也不留遗憾”静影轻笑了声,撇过头去,沉璧却听得清楚,她凑过静影耳后压低声道:“这小二这般热络,想来这顿茶得把咱们吃穷。”静影转过头,耳边的猫眼碧玉珠儿随着轻轻一荡,又隐在耳后,“偶尔一次,若书讲的好,也不虚此行。”那边厢明羡又择了几样果点,分别是:酒酿青梅,玉漱软米糕,藕粉桂花糕和青提玫瑰酥酪。店小二答了个好快步下去准备,不一会便同另一个小二各自端了大茶盘上来,走在前头的麻利端上几道果点,只见四道果子各自盛在不同的果盘,酒酿青梅是白瓷佛手状的碗,梅子新鲜色嫩,酒香纯冽却不浓郁,也不算喧宾夺主覆了茶香。玉漱软米糕共有十二粒,每一粒放在绿色荷叶状的小瓷碗上,翠绿的荷叶包裹着嫩黄的米糕,米糕上点缀着紫红色圆润的枣子,令人心头一暖,食指大动。藕粉桂花糕则覆满竹条编的小屉,每块糕都切成菱形,橘色的桂花瓣被糯白的藕粉切糕裹在里面,格外惹人爱怜。牛乳兑了青提汁蒸晾成酥再撒上碎玫瑰花瓣,搁在墨色的方盘中,愈加显得色泽晶莹,奶香扑鼻。
      一时间谁也顾不上说话,都心急地想每样尝一尝。走在后面的小二则端了一盏碧色碎冰茶壶并四只莲纹碎冰青色小盏,一只铜制长流壶及雕着猴子献桃喜庆字样的紫砂茶罐。店小二手法熟稔的温杯,洗茶,四个明屏息凝视,看着滚烫的热水从长流壶倾倒而出浇在碎冰茶壶上,白色的碎冰纹越来越粗,待马上就要撑裂时又一点一点小下去,最后回归到最开始的样子。茶香便伴随着长流壶一倾一倒间氤氲开来,小二麻利地斟了四盏茶给四个明,然后欠身退到一旁。沉璧有些心急地尝了一口,入口的滚茶直逼的她泪盈于睫,她轻轻地拭了拭眼角,又接过身后蔓荆子递过的帕子揩了揩嘴边。一旁的明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道:“看你急得,可尝出来味道,有你祖父的龙井好嘛?”沉璧也不羞恼,大大方方地道:“就差一点,我便要烫的背过气去了。”明颐忙接道:“别浑说,嘴里烫的厉害不?”静影递了块酥酪过来,复又以手支额把玩腕上的一串拉长石。沉璧一口咽下静影递过的酥酪方觉嗓子舒服了些,又用了些晾的正好的茶,忽然,一声清脆的铿声想起,满楼的目光都被二楼的书案旁的修长身影吸引,只见姜黄色的香云纱后一袭绛色衣袍的男子左手执一块象牙拨片,端坐在书案后。他右手边一只三脚蟾的铜炉正熏着线香。因为沉璧所在的雅间离得较近,明颐可以清楚的分辨出那飘渺若无又沁人心脾的味道正是沉香中的马蹄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临水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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