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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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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祈西又活了过来。
2004年的年末,他趴在课桌上醒来,起身随大流向上课的老师问好。
少年人浅色的眼睛里透着迷茫与困惑,他的记忆停留在飞机堕落,混乱与悲鸣充斥耳边。如今眼睛一闭一睁,却重回了国中的课堂。
这是走马灯吗?还是死后对一生的回顾?
山城祁西不知道。他的脑海内还响着轰鸣,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身边零落的问好声像隔着层纱,让他听不真切。他胡乱地鞠了一躬,又坐了下来。
桌面上摆着上节课的书,明明早已离开课堂多年,他却本能性地随着身边的同学收起书,再从书桌里抽出了一本崭新无比的英语书来。课间的休息压得他的左臂发麻,他伸出手张开又握拳,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感到新奇。
实在是太真实了。他想,他不太清楚自己的现状——到底是存在于现实,还是只是在某些非科学领域之中。他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将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只是在课间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醒来,随波逐流地向老师问好——一切都无比真实,可山城祈西分明记得飞机下坠时挤满机舱的恐慌,祈祷与咒骂,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握着笔时的无措,他在白色的便签上写了又划掉,连遗书要交给谁都不知道。
“Good morning boys and girls.”
属于日语母语者独有的英语腔调将他从思绪中拉扯了回来,他抬眼看向黑板。
显而易见的,这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课文标题,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干净利落的笔迹。
不谈闻名于世的日式英语腔,这一手漂亮的板书确实能体现出这位老师的专业素养够硬。
山城祈西的初中英语全靠做题技巧,他惯常不喜欢在课本上涂画做笔记,课也不怎么听,英语成绩也就不上不下。
大概是重生了。山城祁西带着一点惊奇和一点好笑地想道。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肌肉力量,甚至是他的运算速度,全部都退回到初中时的水平——这让他十分的不适应。
他死前年龄都二十好几了,如今重生坐在一堆学生中,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开始导读课文,带着日式发音的英语让上辈子在西欧北美跑了几年的山城听得牙疼。
国三。
山城抽出课本里夹的高中学校介绍,入目就见到被标红的立海大附高和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前者是有名偏差率高的名牌老校,后者是名不见经传的宗教类高专。
山城祈西的成绩极好,除了英语有些拉胯外,其它课成绩在班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上辈子他临到国中结束才咬咬牙把英语冲了上去,上了高中又打回原形,现在他看着课文,只觉得这些当初硬记下来的句段无比亲切,比那密密麻麻的合同不知道可爱多少倍。
“山城同学,来读一下我刚刚讲的课文。”
老师看出山城祈西的心不在焉,挑了挑眉,把人叫了起来。
“……”
山城祈西慢了半拍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日本,也已经毕业了好几年,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新鲜。他站了起来,抬眼看了眼黑板。
他心下想着自己的学业生涯,又垂眸,慢吞吞地念完了指定的内容。
他曾独自对战价值六千万的谈判团队,全程英语交流谈妥价值数亿的合同,没吃半点亏,现下不过是念个课文,倒是有点大材小用的味道。
流畅的英音搏得同学艳羡的目光,灰发的少年揉了揉太阳穴,径自坐下。
英语老师目露惊叹,如此纯正的英音她也只在录音带上听过,她想着拉人去竞赛,嘴上还不忘说一句“记得认真听课”。山城祈西点了头,也没管其他同学的目光,抽了张白纸就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他想起自己的发小——与他一副好学生的模样不同,他的发小自小特立独行,端得副优等生的样子,却留长发打耳洞。成绩特优,分没少扣。
国三结束,他们就该分道扬镳了。
山城祈西顺着思绪侧头瞟了眼,就见到发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一双狐狸眼眯起笑得灿烂。
下一秒接着就是老师严肃的点名,狐狸眼的少年立马装乖,端着好学生的架子站起身来。
“夏油同学,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椅子在地上拖曳发出拉长的声音,夏油杰的英语不算标准,但胜在声音好听。山城祈西撑着头看向起立的少年,脑中却浮现出对方半身染血的样子。
大义灭亲。
说来好笑,那天他航班延误,本来说好要早点回家看看,却晚了一个小时。于是迎接他的,从热气腾腾的晚餐,变成了半屋血红。
那间承载了多少笑语欢声的屋子里的混乱与血腥,成了他无解的噩梦。
夏油杰。
山城祈西别开了目光,他终于想起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是夏油杰收到东京都立咒术高专邀请信的日子,所以拿到立海大附属高中提前录取通知后提前结业的自己才会重新回到学校上课,美其名曰陪发小再过一天普通的校园生活。
山城祈西的灵感很高,他看不见诅咒,却能看见妖怪的影子。作为发小的夏油杰当然是知道的,于是山城祈西不被他归纳于无特殊才能的「猴子」的范畴,被他放过了,留下了一命——只是孤伶伶地再次举目无亲。
山城祈西是祖母带大的,祖母身体并不好,邻居夏油家的女主人总会来帮扶一二。山城祈西与夏油杰因此认识,成为了发小。
夏油夫人待山城祁西极好,山城祁西十二岁那年祖母病逝,夏油夫人怜他命运悲苦,把他纳进了家,于是煮饭会多煮一份,买过节礼物也会多买一个,每年买多一个生日蛋糕,家里多放一人份的物品,免得小孩独自在自己家睹物思人又没别的地方可去。
山城祈西对母亲的印象几近没有,夏油夫人在他的生命中成了半个母亲的角色。
夏油杰大义灭亲,灭的也是山城祁西的过往。
可是山城祈西没法生出怨气来。
他没有办法怨恨他的发小。
夏油杰灭的是自己的亲人,最痛的是他自己。山城反倒对他心疼起来——到底是经历了多大的痛楚,人才能狠心斩断自己所有过去,把自己逐出家,剥夺自己为人的资格,将自己特例出来,让自己再无往事留念呢?
此后梦境中是否有父母的身影,此后走在灯火璀璨中,是否会想起记忆中家里为他留的一盏灯,此后再闻烟火,是否会想起母亲的手艺……
甚至毋需后悔,仅那丝惆怅惘然,就能勾得人心绪杂乱,喉头发干。
山城祈西觉得自己的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他侧头看,就见到回答完问题坐下的夏油杰向他比划着。
下面?
山城祈西低头,见到一个叠起的小纸条。
「放学之后来天台。」
山城再次看向夏油杰,扎着丸子头的少年笑得灿烂,脸上毫无阴霾,满满的是独属少年人的朝气蓬勃。
山城祈西无可避免地又想起那张照片——那人笑得肆意,却永远定格在黑白色中。
2017年,平安夜。
山城在异国的街头,收到最后一则来自发小的讯息。
他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到处张灯结彩,节日的喜庆洋溢在空气中,仿佛连细雪都热烈起来。
可是……
可是,这一切的喜庆,都与山城无关。
二十六岁的山城祈西刚结束了一单工作,本想好好休息,圣诞节后就回日本。
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家在,人生尚有来处;亲人离开,人生便只剩归途。
往后万家灯火,无一盏为他留,往后世间之大,不再有他的家。
曾经的山城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半,好学多点知识,好多完成点工作。
可现在他又觉得时间是的漫长,恨不得把悠长的岁月压成薄薄一片纸张,一眨眼就是一个春秋。
他看着面前的英语书,鼻子一酸,突然有点想落泪了。
多好啊,就算是梦一场,能回到如此平和又弥足珍贵的时间,他也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