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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邪恶知识 “如果求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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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通灵者谢利斯的家,在万神街口告别丘帕院长后,康诺特和安涅克坐在马车上,二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安涅克估摸对方已经恢复常态,才不那么咄咄逼人地开口:“现在,你应该对索钦王国和平原联邦之间的战争有所了解了吧。”
康诺特耸耸肩:“只是浏览了史书的程度,又不是谁都能对沃珐罕的历史流变了如指掌。但即使是崔罗·索尔高伊那种亲历者,看到的也只是狭隘的一面,太……个人化了。我倒想听听你的见解。”
“一个过于强势、软硬不吃的国家成为众矢之的,被围攻了几年,最后灭亡了,就是这样。”
“这也太简略了……”
“相信我,简化情节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有些事情经不起琢磨,特别是和术士、矿藏、异教信仰扯上关系之后。”
“你对术士的成见真不是一般的深,甚至能够跨越时代。”
“康诺特,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什么?”
“一个术士是危险的,一个拥有权力的术士是邪恶的,如果是一群既有权力又有野心的术士,那他们应该尽早从世界上消失。”
“没听过,这谁说的?”
“当然是臭名昭著的安涅克沙里斯·勒纳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如果站在索钦王国的立场上,我不会憎恶蛇山学院的术士们,比如赫尔汀·弗列沙维叶这样的爱国者——无论结局如何,他们的知识和力量是为国家服务的,其忠诚令人敬佩。哪怕动机不纯,这份牺牲也足够了。”
不知为何,康诺特竟也松了口气,大概是突然想起了索钦旗帜上“为祖国”的箴言:“怪不得你对丘帕院长还有谢利斯那么‘友好’。”
安涅克嗤笑道:“丘帕的心思未必单纯,但要不是我帮着隐瞒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迟早会被术士议会除掉;至于谢利斯,他从未拉帮结派,不曾包藏祸心,口风还很严实。这类术士不像那群鬣狗一般追逐战争、整天想着挑动他国陷入混乱的没有祖国的搅屎棍同行,对前者我还是愿意高看一眼的。”
康诺特越来越觉得,加弗兰帝国和当年的索钦王国在某些方面其实颇有相似之处,但一想到这种类比很可能被安涅克以“不吉利”为由怒斥一番,他也就不去触对方的霉头。
夜幕降临时,万神街方向传来了钟声。这是“制律圣徒”柯塞姆——被神格化的最后一位人类贤者——的信徒们进行晚祷的信号。虽然柯塞姆教派不再是帝国的国教,教廷被解散,教派武装改组为城市警备的一部分,地位远不如以往,但它在信仰层面仍保持着相当的影响力,其中的一些习俗和教条更受到了其他宗教的效仿。
人们早已习惯了敬仰圣柯塞姆扶正的主神,并以他划定的历史新起点为纪年,哪怕最严酷的外在枷锁已经破碎,生活的马车仍奔驰在旧有的轨道上,一如往日。
而当所有信仰都平等地成为“异教”,安静地栖居于同一方土地,并剥去神祇崇拜以外的任何附加因素(财产除外),过去持续不断的激烈争斗似乎也都随之平息,它们难得的表现出热爱和平的一面。
听着远处钟声在街道上回荡的余音,康诺特随口问道:“安涅克,你信仰什么?”
安涅克想了想:“我母亲和她在斯涅格的那一支祖先一样,信仰‘无面先知’阿洛什卡。那个混账老侯爵信的是圣柯塞姆,不然也不会想着造反。我倒是什么神都不信。”
康诺特揶揄道:“也对。硬要说的话,你信的应该是瑞格二世。”
安涅克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康诺特的调侃:“虚无缥缈的神明永远比不过现世的君主。”
“那么,你今晚又要去朝拜你的现世神明吗?”
“不,我还有自己的要紧工作。”
接下来的三天里,康诺特基本见不着安涅克的人影。
侯爵给了他及两位“随从”相当大的行动自由,康诺特甚至可以领着他们到附近的野坡上,逮着野生六脚棘皮蜥给乔希讲解它的习性。莫莱则会回归狼形痛痛快快地奔跑,再用几声嚎叫吓一吓附近野林里的动物们。
当然,他们也会去耶卡洛城里逛逛——乔希一直想游览这座历史悠久但又崭新的城市,比如白湖广场上瑞格一世和塞拉女皇的雕像,万神街五花八门的信徒聚集地,还有滨水市场形形色色的商铺和舶来商品。帝国的心脏秩序井然,横平竖直的主干道最大程度地排除了迷路的可能。
至于最充满“世俗风情”的街道,康诺特略一思索,还是带着二人绕开了它。
除去为桑兹亚的二王子扮演临时监护人的角色,剩下的大多数时间里,康诺特都专注于那份从档案馆带回来的《弗列沙维叶手稿》。安涅克开放了大宅里的书斋,说“里面的藏书可随意取用”,但剑士并没有那么充沛的精力和好奇心,反倒是乔希得了好,时不时坐在书架前抄抄写写,偶尔还会向康诺特大赞宅邸历代主人的藏书品位。
每次翻开手稿,读不过三页,康诺特就开始犯困。倒不是他在阅读上有什么困难,纯粹是因为这份课堂讲义一般的文献太过艰深。即使漫长的岁月让他掌握了一些实用的魔法知识,不然他也无法独自调配常用的魔药,但就理论而言,他完全是个门外汉,那些约定俗成的缩略词、繁复的公式、怎么看都没有区别的法阵,分明以沃珐罕通用语写就,在他眼中还是与女大公托他寻主的那把短刀上的神秘文字无异。
好在遭遇如此“重创”后,康诺特已经逐渐摸出些门道。比如,直接跳过看不懂的部分,筛出各级标题、关键词和结论,只求弄清各部分阐述的是哪一条原理或哪一种魔法。
如此忙碌几日,他最直观的感想却是:要按照术士议会以及各国的现行标准,赫尔汀的研究至少有半数会被归入“邪恶知识”之列。已被明令禁止的死灵术、异界生物召唤术和大规模毁灭系魔法的研究,在那个时代竟能得到学院乃至王国的支持,显然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不过,考虑到术士议会最初就是由幸存的流亡术士组织起来以求自保的社团,试图用此类自降风险的禁令换取生存的空间,倒不是不能理解。而从近百年的局势看,虽然安涅克的说法略显偏激,但这一组织也确实走上了扮演“战争掮客”、尝试染指各国权力网的道路。
这让康诺特很难不想到某些前车之鉴。诞生于约十六个世纪前,最早由贤者后裔组建起来的“赤环”就曾以术士和学者为主体,但地位远高于术士议会,甚至凌驾于王权之上,只是这个组织的结局和蛇山学院大同小异。赤环的下场固然悲惨,或许对议会来说,它巅峰时的光芒还是太有诱惑力了。
回到《弗列沙维叶手稿》的抄本。它在分析湮灭危机、“时空之门”和贮魔水晶塔的章节戛然而止,多半是被战争打断了研究进程,赫尔汀刚写到那儿就离开了蛇山。即便在战时有了什么新成果,抄录者也无从知晓。
一个用惯了剑的人,果然很难靠翻阅手稿实现知识储量的飞跃。除了几个勉强能猜到作用的禁术的名字,康诺特鲜有收获。好在宅邸的主人终于回了家,但多半是寻找阿祖尔、治疗西尔莎公主的进程一直不顺利,安涅克的脸色不太好看。
即便如此,当康诺特托他邀请丘帕院长过来议事时,他还是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于是乎,三人聚在庭院中,继续先前未来得及展开的话题。事实上,剑士只给出了一个结论,对赫尔汀死前的遭遇以及崔罗等人的阴谋依旧只字未提。
“也就是说,您已经大致确定了那个诅咒的本源?”丘帕听完康诺特极度简略的陈述,一边搓着汗津津的脖子,一边飞快调动自己广博的知识储备。“从现象和作用机理看,它的确和苍葵平原过去的情况很相似。”
安涅克托着腮:“现在的苍葵平原满眼都是肥沃的农田,完全看不出曾经是‘被诅咒的古战场’。”他心不在焉地望向庭院另一边,金发少年穿着浅棕色的无领短衬袍,正尝试把修剪花圃时割下的鲜草塞到一匹白马的嘴里,却被白马嫌弃地顶开。
康诺特点头道:“我听说千年前赤环的最后一件功绩,就是彻底消灭了那里的游魂聚合体,甚至连巨龙的恶灵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权当是赎罪了。至于方法……说实话,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要得到这些‘内幕消息’并不容易。”
丘帕猛地一掀眼皮,嘴角夸张地扬起,已然抑制不住自豪的笑意,絮絮叨叨地说:“我正愁找不到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呢!我的一位朋友在旧博塔尔遗迹附近挖出了一座集体墓葬,就在西塔河南边,第一次猎巫运动后有不少术士都躲在那儿。说起来他最近正想研究芬雷格西王陵,就是城北旧哨塔底下那座,但那里边还有食尸兽和骨甲巨蛇,所以至今不敢进去。啊,瞧我扯到哪儿去了。他把最关键的纪事石碑给我送了过来,那可真是——”
安涅克打了个手势:“院长先生,还请您长话短说。”
他尴尬地点头:“欸,我这就进入正题。按照石碑上的说法,日薄西山的赤环试图通过调停第二次争霸战争重树威信,其中一名术士索性和沃珐罕的最后一头巨龙结下血契,带着它突然出现在谈判现场,打算强迫几位国王彼此让步。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了。不过,虽然整片大陆都忙着清剿‘邪恶术士’,但还是有赤环残党冒险来到苍葵平原,联手完成了对它的净化。没错,还是净化。”
康诺特摇头:“常规的净化行不通,我试过了。”
丘帕突然激动起来:“所以得加大剂量!”
康诺特一愣,又解释道:“您真该看看那片海域的模样。就算把全首都所有草药商的存货都用上,恐怕也……”
“不不不,我是说要用更强力的手段!”丘帕亢奋到忘我的模样令康诺特头疼,“我们的祖先早已尝试过,而且成功了。”
“好吧。那您说说他们是怎么做的?”
“用束缚法阵压制游魂后,他们在诅咒之地的中心焚烧了一棵圣树。”
康诺特对着丘帕灼灼的目光,下意识吐出极不文雅的字眼:“我操。”
“我懂,把精灵文明的‘生命之树’当草木灰撒是有点暴殄天物,但总比放任邪神害人好嘛,野林精灵也早就用不上它了。总而言之,我们完全有可能把邪神连同它聚起的亡魂一块消灭干净,它们连一缕烟都不会留下。”
安涅克摸着下巴,竟认真思考起了此举的可行性:“可沃珐罕哪还能找到这种东西?我听说有献祭人命伪造圣树的歪门邪道,可帝国各监狱收押的死囚满打满算不过五万,恐怕比不上精灵族裔以千年计的虔诚浇灌出的造物。”
丘帕偷瞄了安涅克一眼,神秘兮兮地说:“我手里还有一段圣树的焦木。它是从——”
“不,别告诉我它是从哪儿搞来的,我不想知道。”康诺特扶着额头,只觉得脑袋涨得厉害,“我可不愿意干这么缺德的事。”
安涅克却笑得开心,干脆一把揽过丘帕,将体重压在这位比他还矮了半个头的老人身上:“真没想到您会把小辫子送上门来!”
“够了安涅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还是换一种方法。”
“你/您有别的办法吗?”安涅克和丘帕异口同声地反问。
康诺特沉默了。多数诅咒并不会只有一种解法,但当眼前摆着已被证实可行的先例,哪怕需要相当的付出,人们也很难下定决心另辟蹊径。出于某些原因,康诺特甚至开始质疑照本宣科的必要性。
——我们非要把整个游魂聚合体一块除掉吗?
“莫莱,你快看!它真的会吃蘑菇!”
马厩处传来乔希兴奋的喊声。康诺特抬起头,一眼扫见棕发狼女坐在花圃边缘,正抬头盯着树梢快要成熟的果实发呆。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离奇但合理的念头逐渐成型,只是这份灵感也藏着往日的血泪与罪恶。
康诺特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