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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恶灵(上) 点燃这把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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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跟你打招呼,你也不会回礼吧,恶灵?”康诺特自言自语着,脚下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最后停在离陷坑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凝滞的死气似乎模糊了时间的流逝,将本应荡尽此地血色的几个世纪的阳光与海风都肢解成微不足道的尘埃。眼前和触手“相亲相爱”的祭司以及它底下的祭坛,大概正是血雾诅咒的核心,是所谓游魂聚合体的心脏。若果真如此,目标就明确了。
康诺特将魔灯举高了一些,只见用灵油供养的白色火焰跳得比在海上时剧烈了许多。而在陷坑中央,神秘的“游魂祭司”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一具被吊在空中的傀儡,但与它相连的触手正在蠢蠢欲动,触手的末端缓缓指向已经拔出长剑的不速之客。
——那身黑袍之下,说不定只剩一具白骨,也可能是更可怕的非人模样,还有可能是一条拥有许多尾巴的蛇。或者章鱼。要么就是什么也没有。不过,“衣服底下一定有人形”大概也是人们思维惯性的体现。
但康诺特还是希望,这家伙最好是个能对话的直立种,至少长着张没烂完的脸。
当然,触手并不打算和康诺特“对话”,剑士也不打算扮演空手上门求和的使节。怪物不由分说地攻击外来者,猎手不由分说地将怪物剿除干净,约定俗成,向来如此,若是破例倒有优柔寡断之嫌。况且康诺特又不是没干过把吸血鬼揍个半死,再慢慢搜查对方的巢穴,最后当着被“熔岩”钉在地上的吸血鬼的面,把被盗城防图连同传送卷轴烧掉的事。
他将魔灯挂回腰间,左脚踏前一步,膝盖微弯,脚跟略抬起,右手转着沉重的长剑在空中曳过一段炽热的弧线,是他最习惯的起手式。康诺特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有段日子没有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他心中竟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雀跃,但沉稳的脉搏仿佛在告诉他“这没什么好高兴的”。
在对目标知之甚少的情况下解除一项危险诅咒,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他也从未在战斗中得到快乐,但消灭怪物至少不会带来罪恶感。他发泄怨气的渠道很有限,而这勉强算是其中之一。
“你们还在等什么呢?”康诺特嘟哝着,空闲的左手探入装着魔药的腰包,摸出莫莱提供的狼血。
而翻腾着伺机发动攻击的触手——以及披着黑袍的游魂祭司——也同时有了动作。
祭司抬起手臂的瞬间(从动作僵硬程度看,抬起的也有可能只是空荡荡的袖子),朝向康诺特的数根触手猛地抽搐起来,搅动旁边的血雾迅速聚拢成形,化作触手末端卷握的冒着黑气的利刃,铺天盖地地向他刺去。
康诺特脚下一蹬,灵活地向左闪身,一柄被触手甩出的短刀几乎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随后一个翻滚,躲开三四把马刀,落空的利刃深深扎进潮湿的沙地,沙砾与残缺的刀身在摩擦间发出低哑的嘶声。起身时,康诺特正好移动到触手闪躲不及的范围之内,便顺势挥剑斩断了离他最近的两根。
被一刀卸下的触手像被切断的蚯蚓,仍在不住挣扎,断口冒着被灼烧过的黑烟;它们持握的武器则登时化作红雾,迅速消失不见。
紧接着,康诺特咬着木塞打开血瓶,左手拇指掩住一半瓶口,往眼前被砍断的两截触手洒了几滴,并赶在其他触手袭来之前收起血瓶,挥动长剑正面挡开一把细剑,借势引着它向外一偏,让那血雾化成的剑刃斜斜地刺穿另一根试图攻击自己的触手。
若不是常年刀尖舔血的经历锤炼,每每接近极限的闪躲与反击早已内化为身体的本能,光是这半分钟不到的激烈交锋,若有一刻疏忽,都足够他死上十次八次。而身经百战的剑士正用单手挥动的沉重长剑以计算好的路线割开血雾,凶狠而精准,轻盈如风。
刚才泼过狼血的地方传来“滋啦滋啦”的响声。看来莫莱那带着剧毒的血液对这一诅咒造物也能奏效,至少能起到一定抑制作用。
招架攻击的间隙,康诺特扫了陷坑一眼,只见祭司抬起了另一只手,另一部分扎在地下的触手正先后抽动着挣出地表,如同老树发达的根系被一朝拔起。但它们从地里带出的,不是一块块脱落的土壤,而是与之紧密相连的腐朽的血肉。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铠甲破碎的行尸走肉,面容可怖,身躯烂得露出骨头,粘稠的黑泥从空洞的眼眶往外冒,却依旧手执兵刃,仿佛还活在六百年前死亡降临之日。谅谁也没法通过这样腐烂的躯壳,推测被召唤的尸骸生前各有怎样的面容。
康诺特明白了——那些操纵死灵战士的仿佛具有生命、黏糊糊、令人作呕的细长肉藤,比起触手,其实更像血淋淋的“脐带”。究竟是多强大的力量,多深重的怨恨,才能将它们束缚在这样一片可怖的坟场……
无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死者早该安息,化作尘埃的躯壳理应归于黄土。但支离破碎的骸骨还是被强行附上扭曲的血肉,在强大诅咒的驱使下为非人的“母体”所支配——眼前的景象进一步坐实了“游魂聚合体”的猜测。
眼前的怪物也许都曾是有名有姓的、活生生的人,为着雇主许诺的金钱,或是受了无法违抗的命令,乘战争的快马从沃珐罕各地奔向这片海域,最终死在一个不算寻常的午后,死在日全食的不祥阴影里。
他们未必无辜,甚至大多背着血债。可如果仍留着完整人形,再逼康诺特亲手重新杀死他们,他或许会在挥剑前多出一丝恻隐,一丝犹疑。也就是一丝而已。不为别的——在还无法左右自己生活的岁月里,他也曾是留不下名字的庞大军阵中的一员。
献给战争的无名祭品就像被收割的麦草,脱去成熟的谷粒,就只等着被垫进牲畜泥泞的棚圈,或堆在地里等一场被北风吹开的野火,再化作灰烬滋养下一茬将被收割的作物。
而当鲜活的面容变化成此刻所见的扭曲模样,这份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似乎也被消解了。康诺特很清楚,摧毁这一切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正如罗西娜事先提出的要求:把那些作祟的亡魂彻底杀死。
经由触手与祭司相连的腐烂行尸挥着刀剑向康诺特冲来。它们三两下就跃出陷坑,因面颊处肌肉消失而大张的口中发出沙哑难听的嘶鸣。
与看似残缺不全的肢体相比,它们的动作极其迅猛,速度和力量早已超越常人——尸体可不需要思考自己的胳膊会不会在武器正面相撞时折断,也不用担心被一拳砸碎脑袋后失聪失明,更不会在被拦腰斩断时发出痛苦的尖叫。
“熔岩”击中行尸的手感很怪。陈旧的铠甲脆弱得如同泥板,一击即碎;软烂的血肉里大概没有筋脉,还能连在骨架上简直是个奇迹;它们的骨头却坚硬得不亚于精钢。康诺特只好盯着行尸的关节下手,直到它们再也无法爬起身,眼眶中冒出的黑色黏液淌进腥臭的土里。
他深知,无论是挥舞着刀枪剑戟的触手,还是从地里刨出来的亡灵战士,清理掉一个就会补上三五个,就像腐肉招来的蝇虫一样难缠。这些把戏最大的意义在于消耗猎物的体力,让每一个闯入禁地的外来者一点点放弃抵抗,最后痛苦地殒命于血雾之中。
而康诺特的真正目标只在触手的另一头。
因此,他没有恋战,只专注于用剑在自己眼前劈开一条道路。他径直跳进凹凸不平的陷坑,边躲避回防的触手,边迂回冲向陷坑中心的祭坛。好在陷坑底部不是泥泞沼泽或沸腾的毒液,虽然遍地都是碎裂的石块,但至少结实到可以落脚,这一步算是赌对了。
——话说回来,这么大的陷坑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他在别处见过传说中的陨坑。来自天外的飞石给大地留下了一块巨大的疮疤,长满草木后就像几圈被冻结的绿色的涟漪。这里肯定不至于是陨石所致,却也有几分相似。
在长久无风的荒岛上,也许浮尘般仿若静止的血雾从未像此刻一样剧烈地扰动,被入侵者唤醒的杀意锐利如刀,铺天盖地,不留喘息之机。康诺特听着耳畔袭来的风声,头也不回地闪开来自身后的又一次攻击。
他可以反身顺手补上一剑,将披着古旧重型甲、手持重剑的行尸削成两段;也可以置之不理,直接奔向疑似敌方要害之处。
而康诺特果断选择了后者:“用不着试探了,还是直接上正餐吧。”
如果实在不行,他还有一招杀手锏。再没有比此处更适合放出这一杀手锏的地方了。
现在,祭坛离他不到十步,他已经能更清晰地看见那里的情况:由人和物的各类残骸堆砌的祭坛最上方,铺着一块布满裂纹的石板,上面用干涸的血迹断断续续地画有诡谲的纹路。祭坛上空无一物,反倒像将黑袍包裹的、不知是否存在的祭司与触手们当作了献给这座诅咒之岛的祭品。
而那袭银线勾边的黑色长袍确有着由内里撑起的轮廓,好像底下真的有个“人”。袍下鼓动的触手虚虚张开,这才让康诺特窥见下方祭坛的几分真容。
——就是现在!
康诺特瞅准时机,从腰间同时掏出两瓶液体:一瓶是狼血,一瓶是灵油。他瞅准袍下那簇蠕动的触手,将两瓶魔药扔了出去。玻璃碎裂发出一声脆响。细长有力的肉藤一沾上狼血,马上开始剧烈扭动,试图将黏附在身上的毒液甩掉;触手上方的人形恶灵却没什么反应。
总的来说,效果不算明显。
的确,“重头戏”正要来呢。
康诺特胸前斜挎的皮革剑带上一直收着两个火折子。他抽出其中一个打开,只吹一下,阴燃的火星迅速化为火苗,而火苗又平又快地从康诺特手中飞了出去,精准砸上刚淋过灵油的地方。
火焰——白色的、圣洁的火焰,在血染的大陷坑中央,在尸骨与污泥堆砌的祭坛上方,在汇集并支配死亡和怨恨的恶灵化身之侧,迅速而猛烈地燃烧起来。火焰逆着触手爬升,一路窜上鸦色的陈旧长袍。
和这样的火焰相比,罗西娜提供的小魔灯不知黯淡到哪里去了。
而这一回,长袍底下的恶灵终于有了相当大的反应,甚至大得有些吓人。它剧烈挣扎着,和触手一样扭动,发出尖利刺耳的野兽般的的惨叫——不太像一个人的声音,倒像是自林德湾海战以来数百年所有亡灵的哀嚎的和声。
直到蔓延的灼目白焰将黑袍吞没,惨叫声戛然而止;失去“母体”的触手连同触手末端的行尸纷纷停下了动作,先是僵直,再瘫软倒地,触手化成的黏液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纹路,触手末端的行尸血肉消融,连最坚硬的骨骼都粉碎成末、无迹可寻。
火焰仍在燃烧,周遭却蓦地安静下来,仿佛它已用光与热荡涤了所有罪孽,推着停滞许久的时间之轮重回正轨。血腥污秽的祭坛上正燃起将诅咒消弭的净化之火,着实是一副带讽刺意味的画面。
但在火光形成的屏障外,血雾依旧笼罩着这座死气沉沉的荒岛,不远处山坡上枯焦的树木与干涸的溪流依旧无声地表明这里尚未恢复原样——恐怕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不会。
康诺特站在原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奏效的,究竟是灵油还是火?
——不对,还没有结束。
像是为了验证康诺特的想法,待祭坛上的火势小了一些,外焰比起最旺的时候矮了半截,他震惊地发现,方才还被烈火束缚的身着长袍的恶灵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康诺特皱起眉头。他握紧手中长剑,正欲上前几步一探究竟。
一个冰冷而沙哑的声音突然贴着他耳后响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