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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少东家,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不为别的,只是羡慕你的坚定。”贺君同认真地与古决明对视,眸子里满是对她的认同,“学医易,治病难,看淡生死更难。”

      古决明心中因为贺君同的这番话而泛起圈圈涟漪。好一会儿,她启唇说:“登科易,从政难,守住本心更难。”

      “再难我也想试试,”贺君同说,“考取功名、造福一方不止是家弟未完成的遗愿,更是我真真切切想要做的事。我想当个好官,成为能庇护百姓的青天,让出身寒微的布衣有冤可述、有树可依。”

      古决明听着她那宛如立誓的话语,内心深处仿佛掀起一阵阵无法平静的浪涛。

      这条路不好走,穿过无数荆棘的贺君同更知道此路堪比绝险,但贺君同——亦或是顶替弟弟姓名进京赶考的贺卿安绝不会因道路艰难而退缩放弃——她要为官做宰、她要天下河清海晏再无阴影。

      古决明不会去窥探落在贺君同人生里的不幸,她只会祝贺君同日后天高海阔、得偿所愿。

      “愿君此去展羽翼,不似崇暇坠凡尘。”

      当卞夏走出西厂地牢时,鹅毛似得春雪依旧静静地下着。

      “主子,”林睿快步走上前,一边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他,一边为卞夏撑开伞来,“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半月后应天府就能接到诉状。”

      卞夏颔首,面色异常平静。

      林睿见他毫无反应,又道:“贺君同的任命书也已下来了,是去眉县当县尉……”

      卞夏勾唇轻笑,语调里藏着似有似无的赞赏,“没想到啊,为了让自己能步入仕途,她竟能将弟弟的滔天大恨一再隐忍。”

      林睿一边伸手扶着卞夏走上台阶,一边收了手里的油纸伞,“本以为贺君同名列二甲后,她必会向应天府递一纸诉状,将舟济之案旧事重提……可我们谁也没料到贺君同会做如此选择——幸而主子做了两手准备,否则这局棋便没法下了。”

      卞夏闻言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古决明的音容笑貌。“她是他的亲人,但她更是她自己。”

      林睿垂首应是,但当卞夏穿过飘着雪花的空地,快进了烧有地龙的值房时,他却又说:“主子,倘若贺君同为了自己身份不会被人看破,选择将弟弟的死永远隐瞒……那我们……”

      卞夏推门而入,与此同时他侧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林睿。

      “她登科及第是凭自己本事,西厂有什么好掺一脚的?”卞夏解开身上的披风,抬眼看向摆在窗边的梅枝,“即便她彻底放下为弟复仇的心,完全顶替了贺君同的身份,那又能怎样?谁也不可能说她科举名次是靠弄虚作假得来的。”
      春到南楼雪尽。

      随着春雪消融,全京幾城里的梅花相继绽放。

      高高宫墙可以困住帝王宫妃却挡不住无边无际的春意。

      处理完院里的琐事,古决明见天色还早便向柳煦、窦善仁告辞,提步出了太医院,朝内书堂走去。

      内书堂位于皇城东北,与司礼监相邻。

      内书堂周围有几棵常年郁郁葱葱的松树,只要有微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所发出的沙沙之声便不绝于耳。

      古决明来到内书堂时,学堂还未放课。

      所幸今日云淡风轻、阳光和煦,古决明便靠在一颗松树旁,静心听着学堂里清清朗朗的读书声。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

      古决明倾耳听,待分辨出方才之句是出自《孟子》,她不由小小惊讶了一瞬。

      远处人影晃动,卞夏从司礼监正门跨步而出。

      “主子。”林睿替他掖好衣襟,默默瞥了一眼卞夏面色,轻声道,“老祖宗又为难你了吗?”

      从书堂传出的读书声不光被古决明听见,更传入了卞夏的耳中。

      他随意朝内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忍着双膝的不适,四平八稳地走下台阶。“景谦死了,陛下又不让他再插手东厂之事,他心中有怒也算正常。”

      林睿抬手,扶着卞夏缓缓走着。“但老祖宗也不该这么……”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卞夏面色无澜道。

      “古司药!”林睿眼尖,只匆匆一瞥便看见了正靠在树边假寐的古决明。

      古决明因这声呼唤睁开双眼,当看清两人面容,她眸里满是惊讶和欢喜。

      “你怎么来这里了?”不等古决明直起身,卞夏便快步走到她身边,神色略显担忧道。

      “今天太医院无事,我就来接松子回长春宫。”古决明见他眉头紧蹙,下意识想伸手抚平卞夏眉间沟壑。

      但在司礼监外,古决明怕给卞夏惹不必要的麻烦,便硬生生将自己目光移开。

      卞夏闻言面色缓和几分,“最近内廷不定,你若无事……不要出现在这。”

      “好,我记住了。”古决明颔首道。

      卞夏又嘱咐几句,便迈步离去。

      古决明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和看似稳健的步伐轻轻地吐了口浊气——她担心卞夏再这样奔忙下去,他迟早会站不起来的。

      “姑娘!”

      “古司药!”

      未等古决明收回思绪,两声清脆悦耳的人音在她耳边响起。

      古决明移眸看,杜松子和文峥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他们的书袋走了过来。

      “您怎么会到这来?”文峥接过古决明递来的蜜饯,有些疑惑地说。

      古决明扬起笑,眉宇温和道:“我来接松子回家,也顺便来看看你。”

      杜松子一边将蜜饯放进荷包里一边随着古决明脚步快慢而调整步伐,“姑娘,你不知道自从文峥上了书堂,商侍郎眼里就没别人了。”

      这话细听起来竟被古决明品出些许与有荣焉的意味。

      “昨日商侍郎布置下课业,让我们今日交上一篇策论……商侍郎居然对文峥的策论爱不释手,还跟我们逐字逐句分析他是如何使典故化为己用的。”杜松子无视文峥示意自己不用再说下去的眼神,又道,“商侍郎还说,倘若他能参加科举,他必能名列前茅。”

      古决明知道文峥的的确确是个读书的料子,她不忍心让明珠蒙尘,否则她也不会如此费尽心力将一个无依无靠低等宦者送入内书堂。

      她等了一等,依旧没等到文峥开口说话。

      古决明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他,见他眸色有些晦暗,便心知文峥是因自己如今处境而伤心。

      她在一树开得正盛的梅花下停住脚步,目光清澈地望向文峥和杜松子。

      “倘若一块白玉上布满裂纹,那这块玉还算不算得上是玉?”

      杜松子和文峥默默想了想,皆点头。

      古决明颔首温声道:“即使白玉上满是裂纹,但谁都不能否认它是白玉。”

      古决明无比清楚没人能不心生怨怼、不心生绝望地接受人生巨变。

      华佗难医天下病,而她更对被所有囚于这座皇城之人的心病束手无策。

      文峥道:“古司药的意思文峥明白……”

      因古决明站在梅树下,淡淡梅香沁人心脾,使得她心绪飞远,竟想起了上一世在大学里所看见的梅花。

      “文峥,松子。”古决明朝他们走去,将手轻轻搭在他们的肩上,“人与人的差别只是取决于心,而非取决于衣冠。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没人能剥夺你向学的权利。”

      如卞夏所料,顺天府传来鼓声那日,那枝插在窗边的梅花已经枯萎得只剩枝干。

      那架摆放在府门前的鸣冤鼓已有多年无人敲响,以至每敲一下不光能听见沉闷鼓声,更能看见粒粒尘埃飞扬。

      “定州李平澜有冤要诉!”

      纵使鼓声阵阵,但执锤之人的声音铿锵有力,未曾被鼓声掩盖半分。

      不过几息之间,顺天府府前便多了不少驻足不前的行人,个个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敲响鸣冤鼓的人长什么样子。

      府尹闻声而出,面色恼怒道:“何人敲鼓?”

      李平澜撩袍跪地,声音沉稳地答,“定州人士李平澜前来控告西厂厂公草菅人命、贪墨受贿。”

      府尹眉梢猛跳,心里大叫今日上值没看黄历,竟让自己碰上此等烫手山芋。

      卞夏是谁啊,他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敢接手控告西厂厂公的诉状么?倘若接下这桩案子,只怕自己前脚刚踏出顺天府门,后脚就被革职查办了。

      “去去去,哪来的疯子。本官才没时间听你的疯话,在我叫人把你关进牢里之前,你最好从哪来滚哪去。”

      “府尹这是把太祖的遗训抛之脑后了吗?”骆骏川负手从围观群众中走上顺天府台阶,神色淡淡地将跪在地上的李平澜扶了起来。

      府尹汗颜,忙地堆笑道:“楚国公怎么来了?”

      骆骏川不答,只是将目光转向那鸣冤鼓上,听不出情绪地说:“太祖有言,鸣冤鼓响,不论被告之人是皇亲或是国戚,顺天府都必须接下诉状……我记得没错吧,府尹?”

      “诶,是是,是。”府尹忙不送地点头哈腰。

      骆骏川向府尹靠近一步,明明他面色并没有异样,却依然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呢?”

      府尹双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骆骏川将视线从府尹身上移开,转而向李平澜说:“顺天府不敢管的事,我这楚国公兼刑部尚书倒是想听听——来吧,进去讲讲你的状纸上都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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