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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黄叶村本就不大,在金矿中发现尸体的事没过半日就传遍村头村尾,死里逃生的村民们无一不在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翌日雨过天晴,天光大亮、白云舒缓,积攒于地面低洼处的雨清澈倒映着湛蓝天空。

      待古决明忙完手头之事,走下戏台时日头已到正中。

      初冬的太阳本就不怎么温暖,加上微风轻拂,纵使身处阳光之下也感受不到什么热度。

      古决明拢了拢衣襟,不让冷风灌进自己的怀里。

      “古大夫,”李平澜从古昭那边回来,见她双手冻得通红,下意识将刚取来的汤婆子递给她,“那边已经做好饭了,你现在要去吗?”

      古决明仰头看看高悬在天的太阳,语调温和道:“这会不忙,先去吃饭吧。”

      李平澜颔首,随古决明一道原路返回。

      远远看去,两人步伐皆从容稳健,背影皆挺拔如松。

      “李大夫,你有心事吗?”古决明将汤婆子往怀中抱了抱。

      李平澜侧头看她——古决明隐隐约约能窥见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愁绪。

      “我进京赶考时去过一次白福寺,看见过供奉在正殿中那佛祖的金身。”李平澜没有直接告诉古决明自己因何闷闷不乐,只开口和她讲述自己在京幾城里一切的所见所闻。

      “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锦衣卫用布条塞口,押解出了衙门……他的目光掠过我时透露出的绝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古决明知道此时李平澜只需要一个可靠的聆听者,在他想要闭口不言时给予他正向的回应。

      所以这一路她没说什么,安静地听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讲述的每一件事。

      乡试之时李平澜的策论名列第一,是上届乡贡中文人墨客最看好的一名考生,但在会试直言贾祸而被司礼监以不敬之罪除去考试资格,最终名落孙山、空手而归。

      被剥夺考试资格的李平澜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座有着最多人口、最辉煌的建筑、最繁华的集市、最让人心驰神往的京幾城里为什么会有这些肮脏不公之事,也不明白那位当世皆称圣明的九五之尊为什么会允许这些依附于他的硕鼠在背地里敲诈钱财、卖官鬻爵。

      当今皇帝并不昏庸,甚至年轻时颇有作为,对外,指挥军队夺回了被外族侵占多年的旧地,将国家面积扩大了不少,对内,打压荫封乡绅,清理了很多资质平平、毫无才干的高官子弟。自皇帝登基后三年开一次科举成为了无可更改的条例——科举成为选拔人才的正规手段后,生活在山野中有学之士才真正拥有可以一展宏图的机会。

      那时候的李平澜不懂“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的道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位文治武功样样卓越的皇帝为何会对身边宦官的种种恶行放任不管。

      直到快走近粥棚,李平澜才停下话头,抬眼望向矿洞所在之地。

      古决明知道他透过那黑暗犹如深渊般的矿洞看见了什么,也隐约猜到他为什么选择放弃今年会试资格。

      清冷的微风吹动古决明乌黑的发丝,使她不得不伸手压住遮挡了视线的碎发。

      “上医医国,其次疾人,无论退进皆能救人于水火。”古决明声音很轻,但于李平澜而言却掷地有声。

      冬月廿四,京幾城迎来入冬后首场降雪。

      而古昭的奏疏也是在廿四清晨随着纷纷扬扬的白雪抵达霍琮书案之上。

      这份从定州快马加鞭送到京幾城里的奏疏如同春雷般将表面死寂的外朝内廷炸起半尺浪潮,而西厂报上的密信更是让一些人在当日脱下绯紫官衣。

      景谦听完手下人汇报延英殿里的动静后,一刻不歇地从东厂奔来司礼监。

      他顾不得敲门,便冲进了供景掌印休息的偏房,“干爹,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睡得着!”

      身穿蟒服的景掌印被这声惊呼扰断美梦,“吵什么吵,咱家还没入土呢!”

      他睁开浑浊的双眼,怒气冲冲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阴沉沉瞧了跪地伺候自己穿好鞋袜的景谦一眼。

      “瞧瞧你这德性,遇见这点事就憋不住尿了。”

      景谦顺着景掌印的视线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裆部不知什么时候被尿渍弄得潮湿一片。

      “说吧,那些个贪墨的官员大殿下都是怎么处理的?”

      “不光以次充好的事被发现了,黄叶村……也……”

      景掌印闻言目光瞬间宛若冰凌般将正打算站起身来的景谦钉在原地。“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么?”

      “是……儿子让人把入村路口伪装成山体塌方,用巨石堵死,为了防止有人逃出,我还在村口留了两个人,只要有人出村就格杀勿论……直到卞夏到达定州时他们才撤回来的。”景谦将头伏得很低,额头几乎都要贴在地板上,“儿子发誓一切都料理干净了,可……”

      “他们还是发现这个秘密了。”景掌印冷冷地启唇道。

      景谦吓得连连叩首,身体抖若筛糠。“干爹干爹你救救儿子,儿子不想死!”

      景掌印从榻上起身,缓缓挪步自窗前,隔着一道窗纸抬眼看向纷飞的白雪。

      “干爹!”景谦连滚带爬到了景掌印脚边,如同拽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泪流满面地说,“你救救儿子!”

      景掌印轻轻地叹了口气,将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他弯腰,像是在抚摸一条大狗般抚了抚景谦的头发,“咱家一样舍不得你……但私采金矿的罪名太大,稍有不慎咱家也会丢了性命……”

      话音刚落,景谦仿佛被人按下哑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狠狠跌倒在地。

      离开黄叶村的那天,是个大雪纷纷的雪天。

      虽然古决明知晓自己总会有一天离开这里的,可真到离去这日,回望村子里的一砖一瓦、一石一草,接近那如深渊般的矿洞时心中却莫名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填满。

      她来时只带了三件换洗衣物、几壶用来消毒的烈酒和一车常见的药材,可古昭怕她夜里受冻,在道路通畅后瞒着古决明将她寄存在定州驿馆里的薄袄、大氅,以及卞夏为她准备的汤婆子都取过来了,所以当古决明离开时肩上多了一袋大大的包袱。

      她正准备扛起包袱,转身离开矿洞口,古昭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走到古决明身边,理所当然地将包袱接过。

      “兄长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来接我。”

      古昭今日未穿甲胄而是跟古决明一样,穿着一身软和布衣,眉目间相较平时多了几分柔和。“所有人都收拾妥当,在安济坊的人也已经到村口,就等你出去了。怎么?不乐意我来接你?”

      “兄长可别冤枉人。”古决明淡淡弯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古昭凝神细看,她眉宇间似乎沾染上了些许苦闷。他抿唇思考片刻,启唇道:“你不开心?莫非是那孙……卞夏欺负你了?”

      古决明摇摇头,温声道:“没有。”

      “怎么了?一脸心事。”

      “我想阿娴了。”古决明不想对兄长说什么模棱两可或者是违心之语,“我想她了。”

      古昭听见她说这话平稳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太清楚万娴在古决明心中有多重要,也清楚这次撞破金矿之事给她的心里添了多少阴霾。

      “京幾城传来消息,东厂督主景谦已经畏罪自杀了。”古昭说。

      古决明语调平常道:“壁虎断尾,又是一名替死鬼。”

      当时那名刺客在万娴倒地后立即服毒自杀,无论是锦衣卫或是刑部都没有找到一丝有用的线索,最后这事竟不了了之。

      古昭很少见过古决明如此淡然的神情,更从未见过她这般无波无澜谈论一个人的死讯。

      “这次……说什么我也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不能像四年前一样不了了之。”古昭握紧了包袱。

      古决明扭头看向他,本堵在心头的情绪不知为何瞬间喷涌而出。她说:“凭什么执刀人只要把沾血的刀随便一扔,他就可以自称无辜,甚至依然稳坐钓鱼台?这不公平!他们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必须要付出代价,他们也必须为阿娴、为村民、为死在金矿里的人偿命!”

      话音刚落,一块晶莹的泪珠从古决明眼眶滑落。

      “放心吧,”古昭声音微沉,抬眼望向高不可量的天空,再次说道,“我和殿下一定不会放过杀害万娴的元凶的。”

      古决明一行人在村口与执意不肯进京的李平澜分道后,启程从官道回京。

      古决明坐上马车,掀帘向外望去,天空中飘着的雪比之前更密一些——雪花翩飞让人瞧不清远方,一眼望去只见天地都是白茫茫的。

      雪上空留马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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