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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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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
人未到声先至,在场众人无一不被这响亮的声音吸引去了目光。
古决明放下手里的药杵,刚绕过身前的木桌,古昭便一边和她的同僚们打着招呼一边跨进房里。
“古将军。”窦善仁作揖笑道。
古昭抬手回礼。
古昭知道古决明在太医院没少被窦善仁照拂,所以他脸上的笑意不全是客道。
古决明走到窦善仁身后,清脆地唤了声兄长。
窦善仁瞧兄妹二人有话要说,就接过古决明手里的活计,温声让他们去院里寻地方相谈。
古决明低低身子,轻道一句好,便拉起古昭手腕向外走去。
她在院中那棵生长得枝繁叶茂的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用一双鹿眼亮晶晶地看向古昭。“兄长我还以为你忙,要过几天才有空呢。”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落在古决明脸上的光点熠熠跳动。
“这几天我在家收拾行装正巧无事,再说了,你进宫这么久有几时主动找过我?”古昭靠在树干旁,神色慵懒地看着自家妹妹,“说吧,什么事?”
“你要去哪?”古决明问。
“去定州,替殿下监督重建堤坝之事。”
古决明眸色微动——本以为霍琮会因为万娴的离开而选择弃约,但他依旧按当时的约定让古昭前往定州。
“就只有你去吗?”
古昭摇摇头,“我只是领了个保护钦差的差事,我就是个武夫,哪懂水泥沙土啊。这次出去全靠工部右侍郎了。”
很显然,当初的约定已然被古昭忘得一干二净。
但古决明也不想再提,就顺着话说:“兄长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古昭毫无气势地攥拳吓唬古决明了一下,见她连眼都不眨、半步没挪地站在原地,瞧着自己扬起又放下的手,眸子里的笑意越发深了。
“你找我做甚?”古昭没奈何收起了故意板着的脸,眉眼带笑地问。
古决明闻言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古昭,“请兄长把这个寄给骆以恒。”
古昭接过信妥当地放在怀里,“他在狄族百事缠身可能没空给你回信。”
“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我只能跟他说。”
古昭深深望了古决明一眼,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了。”语罢,古昭跨步而去。
“兄长。”古决明启唇唤。
古昭回眸,望向站在原地的古决明,静静地等着她的下语。
古决明说:“我可能要让阿奶失望了。”
时至夏末,天黑得早。古决明在长春宫中陪着皇后与霍满愿用完晚饭,简单回屋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去寻霍琮问问定州之事。
刚出她那方院落,古决明便与孙璐迎面相遇。
“孙姨。”古决明微微颔首,启唇道,“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璐心知古决明不喜繁文缛节,便只低了低头,启唇道:“马上天气转凉了,娘娘问姑娘用不用添置几件新衣?”
古决明摆摆手,“不用了,去年的冬衣还有几件是新的。”
孙璐点点头,“好——姑娘这是要出门?”
“是。”
孙璐闻言把手里的宫灯递给了跟在古决明身后的杜松子,轻声嘱咐道:“这天黑得早,姑娘小心些。”
古决明来得不巧,她到时霍琮刚用完晚膳正与工部官员商讨重建堤坝之事。
林睿听说古决明来了,便悄悄地退出养心殿,下阶相迎。
“古司药,您怎么来了?”还剩几步台阶,林睿就堆笑道。
古决明瞥见林睿因疾行而重心不稳,顺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今日是你当值啊?”
林睿道:“主子在里边伺候着呢。”
古决明闻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担心起卞夏的伤势。
林睿见她面色微变,忙地说:“古司药不用担心,主子的伤并无大碍。”
古决明叹了口气,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林睿犹豫片刻,终是启唇问,“古司药是来寻主子吗?”
古决明摇摇头,“我来找殿下。”
林睿得到答复眸子有些暗淡下来。“那古司药稍等,殿下这会儿正忙。”
“没事,”古决明微微笑了笑,“我在这等着就好。”
不知不觉微弱的天光已然消散得一干二净,无星无月的天黑暗得让人不忍细看。
卞夏从殿内走出,提步欲作平常般唤古决明入内,可他还未启唇便见她朝自己阔步而来。
他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直到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很好后,他才正色看向古决明。“古司药,殿下请你进去。”
古决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卞夏迈步时的动作,见他行走如常才将林睿的话信了半分。
夜色沉沉,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又呼呼刮起,吹得灯笼里的蜡烛忽明忽暗,照不清前路。
或许因为自己昨天的迟疑让卞夏不快,直到到达偏殿,卞夏也没跟古决明闲聊半句。
木门“吱呀”一声被卞夏推开,古决明抬眼便见到霍琮正靠在木椅上,闭目养神。
“殿下。”古决明迈步而进,在地毯中心停住脚步,向霍琮行礼。
“起来,坐。”霍琮睁开眼睛,向卞夏递去眼神,片刻后一架木椅便被人搬到古决明身后,“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古决明依言坐下,温声道:“我听兄长说,他不日要去定州?”
“嗯,我让他保护钦差,定州毕竟水患刚过,灾民也多,不得不小心。”
“那有医官随行吗?”
霍琮点点头,“我已传令太医院——毕竟时期特殊,不敢调离太多医官,我只让窦院使拟了一份名单,让名单上的人去吧。”
这一命令古决明毫不知情,也许窦善仁得了霍琮受意不将此事告知于她。
“殿下,下官也想随队前往定州。”
霍琮面色一怔,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古决明站起身,低了低身子,神色恭敬道:“殿下,下官请缨前往定州为灾民治病。”
“啪”得一声,霍琮将奏折甩在桌上,“古决明你不要胡闹!定州危险你怎么能去!”
在屋内伺候的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而被霍琮迁怒——所有人都知道,古决明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霍琮发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些重,他清了清嗓,起身绕到古决明身前,道:“决明我知你医者仁心,但定州的情况今时不同往日——”
“你们出去。”霍琮停住话头,冷冷地对殿内所有人说。
话音刚落,众人应声而退,只有卞夏还停留原地。
霍琮转着手上玉扳指,平声说:“你也出去。”
古决明微微侧头,将视线落在卞夏身上。
“殿下,他知道我和阿娴的交情,没必要避着他。”古决明对霍琮说。
霍琮闻言眸色微变,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卞夏,不怒自威。
片刻,他收回视线,深深地望向古决明,道:“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古决明轻声说。
霍琮与她目光相接,两人从彼此的眼里都看见了足矣将自己淹没的悲伤。
“殿下也没想食言吧?”古决明避开霍琮的眸,像是压抑情绪般将视线投向跳动的火烛上。
霍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我记得就好了。”
时过境迁,白云苍狗,有许多事都被时光冲刷淡去,但幸而在她面前霍琮还是那个霍琮。
“兄长,我不想毁约。”古决明说。
霍琮欲语还休。
“有定熹去,他也会完成她的心愿的。”
古决明也许想到什么,看向霍琮的双眸里泛起涟漪。
霍琮也没回避她的目光,反倒静静地将古决明心中的波涛汹涌尽收眼底。
“兄长,我们真的走出来了吗?”古决明错开视线,垂下眸子,启唇轻问。
霍琮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她离世我就跑去河西走廊,一待就是两年……我在惩罚自己,如果不是我提议去往定州,那她可能不会死。河西的风很大,吹到脸上就和刀割一样,那里的夜晚很冷,冬天哪怕有日光也会滴水成冰,我以为,我只要一直在治病救人她总有一天会原谅我的,可是那次去看她,万伯伯告诉我,她从未怪过我……更没有怨过。”
古决明说罢,沉默许久。
卞夏没有见过古决明如此模样,此刻的她就宛如一只身上满是伤疤的白猫,病殃殃地伏在信赖的人脚边。
霍琮无力地张了张口,他想对古决明说些什么却不知能说什么。
古决明抬眸,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滴落地面,“她喜欢定州的瓷,我想亲自给她挑选……你也知道阿娴跟定熹的欣赏水平从来都不一样,如果让定熹给她挑,我怕阿娴会生气。”
霍琮负手沉思,面色越发凝重。好一会儿,他仿若想通什么般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是要往前走了。”霍琮轻声道。
“兄长……”
霍琮面色稍缓,对古决明说:“把眼泪擦干净,让古定熹看见了指不定怎么跟我闹。”
古决明破涕为笑,轻快地应了一声是,便接过卞夏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的泪。
霍琮和古决明闲话半饷,直到司礼监又送上折子,霍琮这才让古决明回家。
“天色已晚,卞夏送古司药回长春宫吧。”霍琮吩咐道。
卞夏领命欲走,还没动作,古决明便起身道:“殿下不必了。松子在外面等我,我跟他一起回去。”
霍琮闻言也不坚持,只启唇嘱咐道:“慢走,仔细脚下。”
古决明走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霍琮跟卞夏二人。
卞夏本想悄悄退出房里,让霍琮能静心翻阅奏折,但他只挪动了一步,便听见霍琮说:“本宫和你有事相谈。”
霍琮很少在古决明面前自称“本宫”,但对旁人他却很少以“我”自称。
卞夏立即停住步子,垂眸恭敬地等待霍琮的下语。
房内安静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见霍琮转动玉扳指的声音。
在三六九等的规训下,卞夏没有资格直视霍琮的面容,所以他并没有看见霍琮此时略显阴沉的表情。
“本宫知道,在河西时你与决明关系亲近,回京幾城后她也与你相交甚密。”霍琮说到这像是想起什么般,毫无征兆地停住话头,连转弄玉扳指的手也一同停了下来。
卞夏在深宫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心思自然活络,霍琮只说了这么一句,卞夏便知道他是想让自己看清古决明的身份,同时也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个什么东西。
卞夏暗暗勾了勾嘴角,黑如耀石的眸中皆是对自己的嘲弄。
片刻,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宛如一只大狗跪在了书桌前。
霍琮看着跪地的卞夏,心中莫名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罢了,让决明知道本宫为此事罚你她会伤心的。”霍琮说,“卞夏,决明如何待你是她的事,你可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奴知道。”卞夏语调平静地叩首回答。
一场酝酿已久的雨在夜半时分倾盆而泄。
无数雨点如千军万马般砸在高耸的屋檐、平滑的地上、种满植物的泥土中,声势浩大,以至于惊醒无数人的梦境。
暴雨带来的凉爽直到日正时分依旧没有消散,拂面而过的风甚至依然带着独属于泥土的芬芳。
“古司药,又去给贵妃娘娘请平安脉啊。”
“对啊,”古决明一边提起自己的药箱一边与人闲话道,“等我回来就把娘娘的医案交给您。”
“诶,不着急,”医官退后几步,给古决明让出路来,“这些东西柳女医那都有备份,实在不行我去问问她。”
古决明欠身笑了笑,语调温和道:“那怎么行,我明天就整理出来给您。”
语罢,古决明迈步离开。
到了虞贵妃宫中,古决明一进房就看见了放在冰鉴上的时令水果,而房间的主人正悠悠闲闲地躺在贵妃榻上,摇着扇子。
“娘娘。”古决明走上前,屈膝行礼。
虞贵妃闻声睁眼,缓缓转头看向古决明,语气有些嗔怪地说:“怎么这么晚才来。”
“路上有事耽搁了,娘娘见谅。”说话间,房里宫人已将木椅放至古决明身后,轻声请她坐下。
“谢谢。”古决明向那宫人颔首道。
虞贵妃像逗猫似得朝古决明抛了几颗冰葡萄, “看你的样子,莫不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古决明怔然,连剥开葡萄外皮的手也停下动作。“娘娘怎么看出来的?”
虞贵妃掀唇笑笑,也许是觉得这表情不怎么端庄,她抬手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我如果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我还不如跳井得了。你要愿意跟我说说就说,不想说也行。”
古决明似放弃伪装般轻叹一口气,“娘娘,您说我这性子是不是太瞻前顾后了?”
虞贵妃挑眉,笑盈盈的眼睛里闪过几分好奇,“何出此言?”
古决明犹豫片刻,启唇道:“我觉得,因为我的犹豫、想要做的周全的心态好像让一个很好的人伤心了。”
“古决明你说这种话……莫不是有人说他倾慕于你了?”虞贵妃转头看向古决明,试图从她表情里找出几分被自己戳破心思的羞赫。
却不想古决明平静且大大方方承认了。
“那你在他表明心意后,怎么做的?”
“我跑了。”古决明说。
虞贵妃翻身从榻上坐起,“你对他……”
“我也心悦他。”古决明说。
虞贵妃闻言怔然,随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古决明像是早就料到她是这反应般没有一丝脾气地剥起手里的葡萄。
待克制住下一轮笑声,虞贵妃这才说:“那你跑什么啊?怕人家讹上你?”
“我只是……”古决明垂眼望着只剥了一半的葡萄,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思绪说出口。
良久,她又叹了口气。
虞贵妃虽不知古决明心中有何顾虑,但看她如此举棋不定的模样便猜到那个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异常重要。
“古决明,感情这事随心就好。不管让你犹豫、顾虑的是什么,那些东西也许都没有他重要。”
虞贵妃语罢又顺手扔给古决明几颗冰樱桃。
古决明低头沉思,下意识将樱桃喂进嘴里——她险些被樱桃的果肉冰涩了牙。
片刻,她无奈地抬眸,对虞贵妃道:“您忘记您来癸水时有多难受了吗?”
“这不是让你吃么?”虞贵妃瞧了古决明一眼,虚张声势地嗔道。
古决明看向放在冰鉴上的果盘,犹豫片刻,启唇劝道:“娘娘贪凉伤身,切莫多吃。”
“知道知道。”不知为何在古决明面前虞贵妃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小孩脾气。
古决明弯腰打开自己的药箱,将把脉的东西取出。“娘娘。”
“这么着急?”虞贵妃一边从榻上起身,将手搭在桌面上,一边说道,“你之前在我这要耽搁许久的。”
古决明伸手为其把脉,几息后虞贵妃的身体状况已被古决明了然于心,她便收回手,将垫在虞贵妃手腕下的东西放回包里。
“下官今日还有事呢,就不陪娘娘闲话了——等下官从定州回宫,我定会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编成故事讲给娘娘听的。”古决明语罢,起身挎上药箱,向虞贵妃低了低头,就大步流星、离开房内。
老旧斑驳的木门吱吱呀呀被人从外推开,袭入房间的微风吹起了桌案上的灰尘,让这间本就破旧的房间更显得衰败。
昏沉沉的天光抢先一步踏上满是灰尘的地面,将卞夏的身影拉得纤长。
林睿在门外停住脚步,目视着卞夏跨步进了那间房梁上挂满蛛网、空气中布满尘埃的房间。
“师父,孩儿来看你了。”
卞夏走到已经朽坏的木床旁,无视了缠绕在床榻上的蛛网,将床板掀开,从一处暗格里取出牌位,用自己衣袖将牌位上的灰尘搽拭干净。
被卞夏珍之又珍抱在怀里的牌位只是用最常见普通的木头做成的,由于暗格中气温潮湿,时间也有些久远,所以牌位上已出现细碎的裂纹和不规则的霉菌。
“师父,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季孩儿就为您报仇了……到那时,倘若我侥幸未死一定为师父选择一块好地方,给您风光大葬,若……孩儿会请决明将您葬在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必不会让师父永远被困在此等地方,更不会让您同孩儿一样成为无处葬身的孤魂野鬼。”
卞夏看向刻在牌位上歪歪扭扭的字,许久未到心头的委屈不知怎的忽然在他心里掀起阵阵涟漪,使得他眼眶发涩。
他靠着墙壁缓缓蹲了下去,好一阵都没有动作。
从门外照进房间的阳光渐渐东移,落在地面上的光线也转变为了橙红色,卞夏才撑着发麻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卞夏和林睿回到养心殿旁的值房,抬眼看便见古决明正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捧着书安静地读着。
未等卞夏整理好纷乱的思绪,林睿就出声唤道:“古司药。”
古决明闻声抬头,见卞夏回来,她立即将医书放去一旁,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台阶,脚步轻盈地走到卞夏身边。
“我在殿下身边没瞧见你,还以为你在值房休息呢,害得我扑了个空。”
“你什么时候来的?”卞夏望向她的眸子。
“才来没多久。”古决明借着拢起碎发的动作回避了卞夏望向自己的视线。
她知道,卞夏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的谎言。
“进屋说吧。”
古决明点点头。
即便她察觉出卞夏情绪低落,但古决明依旧没有开口去问。
她只扶住卞夏的手臂,将他扶进房间。
古决明本想让卞夏去床榻上趴着,让他能好好养伤,但卞夏却走到木桌旁,坐在没有软垫的木凳上。
“抽屉里有糕点,你饿了的话就吃吧。”卞夏指着床头处其中一格抽屉说道。
古决明并没抬头顺着卞夏手指处看去,她伸手贴了贴茶壶,见壶壁还有余温便给卞夏倒了杯水。
“我有事跟你说。”古决明将茶盏递他,语调温和地说。
卞夏抬眼,眸色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
人在面临巨大的意外或惊喜时,往往比平时显得更冷静。
其实在值房外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卞夏便已经明白古决明的心意。
所以无论古决明说与不说,在卞夏心里她已跟自己互通了心意。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卞夏接过她手里的茶盏,似仰视神像般仰视着古决明,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时只容得下古决明的身影。
“卞夏,我……”
“我知道。”卞夏再次打断古决明的话。
古决明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眸,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久违地猜不出卞夏的用意。
“有些话……不要说出来。”卞夏弯起他的眉眼,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小心、试探地握住了古决明的手。
即使握住,卞夏也是轻轻地用自己的手包着古决明的手,但凡古决明有所不愿她也能轻而易举收回。
古决明似很平常地反握住他的手,像不知这行为过分亲密。
“我还是想解释我昨天为什么跑掉。”古决明蹲下身,抬头看向卞夏。
她的双眸干净如镜,清晰得倒映着卞夏的脸庞。
“当时我被你吓到了……不是因为你跟我说的那些话,而是你的状态……”古决明侧过头,不由地吐了口浊气,尽管卞夏向自己下跪是一瞬间的事,但事过一日古决明依旧心有余悸。
她如今能感受到卞夏手心里的温度,能感受到卞夏心绪波动,能感受到卞夏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在乎,时至今日古决明再也没办法如在河西走廊般冷静地去思考那道几乎摧毁了卞夏人格的伤疤于君权的意义。
曾被人强硬割去的器官不会恢复、留在卞夏身体上的伤更不会愈合。
古决明不知自己的存在能不能让烙在卞夏心上的伤痕淡化一些。
“卞夏。”古决明语调中的哭腔很浓,眼眶中也积满了泪水。
她想讲给卞夏听的话很多,想告诉卞夏的事情很多。
“除了我们拜天地,你以后不能给我跪下。”
但她只能如此说道。